第46章

罗宝珠有点猝不及防。

她万万没想到港督会过来。

这位只在报纸上、电视上见过的大人物, 与她毫无交集,这次能过来捧场,毫无疑问, 与温经理有关。

只是……

港督的身份特殊, 行动往往带着政治目的, 应该不会随意来给一家小企业捧场才是。

况且中英问题很快要进入谈判,港督与内地的一举一动都牵动人心,此刻贸然过来捧场,风头太盛,罗宝珠一时不知道这是福是祸。

思虑间,身体已经先做出行动迎了出去。

不管是福是祸,这样一位大人物前来捧场,总不能怠慢。

罗宝珠上前相迎,身后少数几位在政府任职的知情人士也跟着罗宝珠的脚步上前相迎。

更多的是不知情况的小企业家们。

但大家都很有眼力劲, 眼看着罗宝珠将这位外国人奉为上宾, 心里也知晓这一定是位非比寻常的大人物。

大人物的到来将仪式提前, 直接迈入剪彩这一步。

港督站在最中央,亲自剪断彩绸,周围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一片掌声中,李文杰站在台下, 对着最中央的位置咔咔几声, 将这位人物的精彩瞬间全部记录下来。

他不知道这位是不是罗宝珠邀请的汇丰银行总经理,既然承担剪彩这项重任,多少也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拍好照片后, 李文杰回头望了一眼不远处,周围早已没有那个奇怪男人的身影。

离开了吗?

离开了也好,免得做出什么不安分的事情。

李文杰没放在心上, 继续完成罗宝珠交给他的任务,记录开业仪式的精彩片段。

台上,进行到致辞环节,卫主任正在作为嘉宾发言。

这段发言本该在剪彩仪式之前,被罗宝珠硬生生拖到剪彩之后。

没其他原因,港督时间紧急,待不了多长时间。

能来一趟,出现在活动现场,实属不易。

罗宝珠隐隐看到路边候着的两辆隐蔽汽车,这是监督人员。

她已经从港督口中得知事情始末,原来港督是受深城市委第一书记的邀请,访问深城。

作为英殖民地代表,港督的行动受到中英签署的政治框架约束,无权自主决定跨境行程,当然,如果是受邀那就另当别论。

既然是受邀而来,所有的行程都需要报备,市政府会安排专业人员接待,安排的参观活动也会全程由省级官员陪同。

前来参加剪彩是唯一不在公开活动中的一项。

这一项也是经过协商、报备之后才允许进行,考虑到港深合资办厂也是目前对外开放的一项成果,政府才勉强通过,不过时间不能待太长,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非议。

罗宝珠也明白其中道理。

港督的身份太敏感,多留不见得是好事,所以只让港督亲自剪彩之后,立即送人离开。

离开之前,罗宝珠多嘴问了一句:“温经理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吗?”

两人简短的几句交流中没有提及温行安,但罗宝珠心知肚明港督为什么前来捧场。

港督也不屑明说,聪明人都知道其中意思。

不过他没料到这个聪明人竟然不知道温行安回英国的原因。

明明临走时都不忘托自己来捧场,怎么偏偏忘了告知对方不能来参加开业仪式的原因?

是无意,还是有意?

港督只笑笑,“等他回来,你亲自问他吧。”

留下这句话,高大的身影很快离开开业仪式的现场,随着两辆黑色汽车消失在宽阔的大道。

等人一走,参加的嘉宾中才传出一阵小声的议论。

罗宝珠返回现场时,发现大家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

台上,轮到戴宏军发言,他声音洪亮,侃侃而谈,仍旧不能吸引嘉宾们的目光。

大家时不时朝着罗宝珠投来几道打量的目光,别说罗宝珠,坐在她旁边的卫主任都不太遭受得住。

他哼笑着调侃:“得,你这下成名人了。”

市政府最近要接待港城港督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不过这种接待活动都是保密级别,等活动结束之后才会公开公布。

像他这种级别的小官,暂时还没资格去接待这样的大人物。

没想到啊没想到,今天托了罗宝珠的福,他竟然比市委班子那帮大领导更先一步见到这位大人物。

卫主任笑得乐呵呵,打趣:“你知道特区报成立的消息么?我看呐,不久后你就要登上咱们特区报的头版新闻。”

两年前的深城只有一个陈旧的有线广播站,没有任何传媒工具,市委班子一瞧,特区都要建立了,怎么能没有自己的宣传喉舌呢。

于是宣传部开始筹办特区报。

办报纸要钱,特区很穷,没钱。

最后只申请到3000元的开办费,用于购买文具以及其他的费用。

宣传部的几个干部拉起一个班子,在县委旁的一个十多平米的木板房里指挥写稿,这样艰苦的环境下,终于在今年6月5号迎来深城特区报的试刊。

考虑到港澳地区,特区报特意采用竖排,繁体字,彩印。

样本送到北京之后,得到允许,同意印行,第一份特区报一下子印了8万份。

罗宝珠一大早已经看到深城特区报,特区报上头版用着红色大字写着“大胆主动、开展工作”的字眼,上面的各个版块都刊登着蛇口、深城目前招商引资的进度与成果。

她很难想象上面会刊登关于港督剪彩南园宾馆的新闻。

因着卫主任一句调侃之言,接下来的好几天,罗宝珠一直关注着特区报上的内容。

好在上面并没有刊登港督光临南园宾馆开业仪式现场的内容。

港督的来访行程已经结束,公开参观的地点也已经见报,没有新闻稿件提起南园宾馆,看来是上面刻意没有报道。

罗宝珠松了一口气。

这或许不是什么坏事。

她收起报纸,再次给汇丰银行总经理办公室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同样是总经理助理接听。

罗宝珠没有其他要求,只让助理在温经理回来之后给自己送个信。

助理应承下来。

此刻的港城,港督去内地深城访问的消息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吕曼云看到新闻,很是好奇。

她走到坐在沙发上看报的罗振民身边,随口问道:“港督去深城的那一天,正好是你去深城的那一天,多巧啊,你们在深城有碰见吗?”

话音一落,吕曼云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傻问题。

港督的行程都由官员陪同且被密切监视,哪里是寻常人能随便碰到的。

的确不是寻常人可以碰见,偏偏罗振民碰见了。

那天的经历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罗振民捏着报纸,没吭声。

吕曼云也没指望他会回答,话锋一转,挑起另外的话头:“你哥哥年纪不小了,我想给他找个门当户对的妻子,可惜门当户对的人家瞧不上你哥哥平时的浪荡作风,看来以后只有找不如罗家的人家了。”

吕曼云叹息一声,告诫罗振民:“你以后别像你哥哥那样,白白把名声糟蹋了。”

罗振民懒得听这些无聊的事情,他哥哥罗振华以后要娶什么样的女人,他实在不是很关心,他现在满心满眼只有罗宝珠。

“妈,你上次说罗宝珠在港城有什么产业来着?”

话题突然拐到罗宝珠身上,吕曼云始料未及。

她愣了一愣才回答:“罗宝珠有一家珠宝店,怎么了?”

“珠宝店规模大吗?”罗振民不放心地追问。

“不大啊。”吕曼云有些摸不着头脑。

怎么自家儿子突然关心起罗宝珠在港城的产业?

以前罗振民可从来不会在家人面前主动提起罗宝珠,甚至之前她与罗宝珠的珠宝店发生矛盾时,罗振民也从来没过问一句。

“那罗宝珠的珠宝店经营得怎么样?”罗振民没了看报纸的心思,他放下手中报纸,神情颇为严肃地看着自家母亲,“她店里生意好不好?”

“不好,非常不好。”

吕曼云言之凿凿:“她珠宝店之前被一伙劫匪抢了一次,好不容易恢复元气,又惹了一次官司,到现在都还没缓过劲来呢。”

尽管罗宝珠不死心地拼命挽救,又是投广告,又是在款式设计上花心思,不过店铺已经元气大伤,一时半会是起不来了。

罗宝珠做再多改革之举也是惘然。

大罗神仙也难将店铺救起来。

“还是防着点吧。”

罗振民去了一趟深城,对罗宝珠的看法有了某种转变。

以前他从来没将罗宝珠放在眼里,以为罗宝珠在深城不过是瞎折腾。

去了一趟深城之后才发现,罗宝珠似乎并不是瞎折腾,她看上去乱七八糟投资了很多产业,让人摸不清她的主要脉络,但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心里有股隐隐的不安。

总觉得罗宝珠似乎默默进行着某种计划。

他不知道是不是他见过港督捧场之后,对罗宝珠有些高估,但至少罗宝珠绝对不像他以为的那样无用。

无用的人,又怎么会引得港督亲自捧场。

呵,他罗家的任何宴会都没法请得动港督,罗宝珠一家小小的宾馆开业,居然能让港督亲自光临,这已经能说明一些问题。

罗振民眸色暗沉,“妈,你以后最好防着点。”

吕曼云对此:“……”

不是,当初她要防着点罗宝珠的时候,是谁说她太把罗宝珠当一回事来着?

听闻罗振民要去内地考察的计划时,她老早就提出让罗振民打探一下罗宝珠的虚实,罗振民那会儿完全不当一回事,还嫌她是谨慎过头。

等她真这么接受之后,罗振民自己反而谨慎起来。

看来罗宝珠在深城发展得很不错啊,不然罗振民也不会突然加大防备。

吕曼云心思流转,小声提出建议,“既然这样,那我们要不要提前采取一些措施?”

“不用。”

罗振民重新捏起报纸,头也没抬地回答。

不管怎样,罗宝珠只是在深城折腾,这次他去了一趟深城,实在没法对深城持乐观态度。

到处都是黄土地,连一座像样的高楼都没有,道路上鸡鸭牛羊成群,处处都在搞养殖,这不像是对外开放招商引资以后要建设成大城市的地方,这分明只是一个大号的农村。

想要发展起来,难,非常难。

不过……罗宝珠这样折腾总有她的目的。

至于这个目的,罗振民猜测是在港城。

“她在深城折腾就让她去吧,这两年她在深城估计也攒了一些人脉,咱主动出手不占优势,真逼急了兔子也会咬人。况且以内地的作风,不会让她一个人做得太大。等着吧,树大招风,在内地那片地方,她做得大了,不用咱们出手,自然有人收拾她。”

“不过,她要是在港城有什么小动作,及时扼杀,港城这片地,不能再让她有任何立足之处。”

——

这样的道理罗宝珠何尝不明白。

所以她庆幸特区报上没有刊登南园宾馆开业那天港督出现现场并亲自剪彩的新闻。

月底,饲料厂也建成,她决定低调一些。

只请了一些与饲料厂以后可能产生合作的商人前来参加。

饲料厂的名字叫做乐富饲料厂。

取名这件事还闹出一点小风波,卫主任率先提出叫做富康饲料,寓意吉祥,且与正大康地重复一个字,很容易让人联想到知名品牌,蹭了人家品牌的热度。

吴智辉觉得快乐饲料更贴合饲料的调性,那些鸡啊鸭啊猪啊就该吃快乐饲料,况且快乐饲料这个名字很好记,更利于传播。

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两人互相不肯不妥协,最后捅到罗宝珠面前,让她做裁决。

这种事情,偏向谁都是得罪了另一方。

所以她干脆从每人提出的名字中一样取一个字,合凑成乐富饲料。

卫主任和吴智辉一听都笑了,说她把两人的考量都改没了,既没有蹭到正大康地的热度,也没有那么顺口。

罗宝珠一脸坦然地回复:“对,因为咱们要走自己的路。”

两人思来想去,还是被她这句“走自己的路”说服,最后敲定这个名字。

名字的裁定只是一件小小的矛盾,几人办事向来是对事不对人,所以风波过去,大家照常和谐地工作。

饲料厂一切都准备就绪,颗粒机也由广东一家乡镇农机厂运回深城,全程都是吴智辉负责。

大家齐心协力,为着饲料厂的开业做准备。

开业那天很低调,连一挂鞭炮都没有放。

阵仗远远不如南园宾馆开业的规模。

卫主任也懂她的低调,所以只简单布置几下,走个流程而已。

谁知道九点钟后,陆陆续续前来很多道贺的嘉宾。

里面不乏一些卫主任的上司。

吴智辉对深城的领导结构并不太熟悉,不过一些大人物他还是认识,看着不断过来道贺的嘉宾,他有些懵,小声问罗宝珠:“咱不是说低调一点办吗?”

这看着也不低调啊!

关键是提前没准备,这么多人,接待都接待不过来呢!

吴智辉一下子忙得不可开交。

他月初的时候还在广东那家乡镇农机厂里等着机器调试成功,错过了港督去南园宾馆剪彩的场面,事后这件事也没见报,罗宝珠和卫主任不曾主动提起,他也就不知道当时的状况。

只以为这些是卫主任邀请过来撑场面的同僚。

忙活一阵后,他拉过卫主任问话:“咱商量着低调,你怎么请了那么多人过来捧场?你看这事办的,咱们没有事先准备,一下子接待不过来,万一招待不周,不小心得罪了谁,那多不好。”

看着乌压压一群过来道贺的人,卫主任笑而不语。

这些人可不是奔着他的面子而来。

港督去南园宾馆剪彩的事情虽然没见报,但在内部已经传开了。

他们都是自发前来给罗宝珠捧场,这样的面子,罗宝珠不接受也得接受。

“我没那么大面子,他们也不是咱邀请的,你就放心吧,不用担心得罪谁,咱们谁也得罪不了。”

留下这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卫主任没再解释,继续忙着招待,吴智辉却悟出几分。

不是冲着卫主任的面子,那只能是因为罗宝珠。

这些人不邀而来,只为给罗宝珠捧场吗?

吴智辉有点不敢相信,他一眼掠过几张熟悉的面孔,心下骇然。

看来罗老板比他想象中的能量更大啊。

果然,自己抱对了大腿。

吴智辉心里庆幸的时候,一旁的罗宝珠没那么乐观。

她还想着低调一点呢,怎么反而比南园宾馆那天的嘉宾更多出几倍。

这些都是有头有脸有身份的人,也不敢怠慢,罗宝珠尽心接待一番,将流程大大缩短,只盼望早点结束。

眼瞧着整个流程下来没出什么岔子,站在门口送客的罗宝珠大大松了一口气。

随着嘉宾的离开,热闹的场面逐渐冷清。

还没消停片刻,王桂兰带领一大帮乡亲父老冲了过来。

“宝珠啊,我给大家看了我家养的猪,大家听说是吃颗粒饲料养大的,都想来买饲料呢。国外的饲料太贵了,大家买不起,我跟他们说你开了一家饲料厂,也卖颗粒饲料,今天开张还有优惠,这不,大家伙纷纷跟着我过来了。”

身后,乡亲们个个拎着蛇皮袋,兴奋地朝里张望。

“今天是不是真有优惠?能优惠多少?”

“猪吃了饲料,真能半年就出栏吗?”

“只卖猪饲料吗?有没有鸡饲料卖啊?”

乡亲们七嘴八舌,一阵叽里呱啦。

罗宝珠挥挥手,人群跟着安静下来,她清了清嗓子:“咱们厂生产鸡饲料、鸭饲料、猪饲料,猪饲料只要喂足,半年出栏不成问题,今天厂里开业,每位客户都能享受20%的优惠。比如说,你买了十块的饲料,会优惠两块钱。大家如果有需求,不要拥挤,安静排好队,好不好?”

几句话将群众的疑惑解答清楚,乡亲们听了,拎着蛇皮袋开始排队。

混乱的场面逐渐变得有秩序。

罗宝珠收回目光,想要去厂里看看库存,转身之际,余光瞥见不远处一道一瘸一拐慢慢靠近的身影。

她停下脚步,放眼放去,黄俊诚拄着拐杖站在队伍末尾。

“你怎么也过来了?”罗宝珠走过去问道,“你也来买饲料?你行动不方便,等下怎么扛回去?”

罗宝珠的主动问候让黄俊诚心里生出一股暖意。

他笑着指了指不远处的草丛,“我妈也过来了,她看你站在门口,没好意思靠近,支使我过来排队,我们推了自行车过来,待会儿用自行车驮回去。”

罗宝珠失笑。

她目光扫向不远处的草丛,没看到躲在草丛后面李秀梅的身影,倒是旁边一辆自行车安安稳稳停着。

看来黄俊诚的话不假,李秀梅还真躲着她。

这位大婶真有意思,无缘无故躲着她做什么。

两人真论起来,也没什么深仇大恨。

被她痛骂一顿的黄俊诚都能正常面对她,怎么以前找过她麻烦的李秀梅倒是不能面对她?

罗宝珠收回目光,话锋一转:“你现在还在街头修收音机吗?”

“没有,你上次建议我卖收音机,这阵子我都闷在屋子里研究收音机。”

黄俊诚说话时尽量不去看她的眼睛,这样他才能语速正常地交流,“我把家里的收音机和之前收回来的几台旧收音机都拆开看过,里面也不是什么高科技,真要自己做也行,但是目前没有研发资金,我想过了,这阵子先倒卖收音机,等攒到钱再开始搞生产。”

罗宝珠听得有些糊涂,“你要自己研发?”

这话差点问懵黄俊诚。

明明是罗宝珠建议他卖收音机,怎么还来质问他?

“是啊。”他不明就里地回复。

罗宝珠半晌无言。

她追问:“你怎么倒卖?”

倒卖对于别人或许是一件轻松的事,但黄俊诚行动不方便,没法带着一堆货物坐火车北上,他怎么倒卖?

“我联系了几个从北方过来的小伙子,小伙子们听到风声来广东一带进货,我可以把货物给他们,我行动不便,只能做个二道贩子。”

黄俊诚的一番解释听得罗宝珠很是沉默。

对呀对呀,她起初也只是想让黄俊诚卖卖收音机而已,怎么他突然要自己研发?

罗宝珠沉声问道:“你真要搞自主生产?”

这可不是一条容易的路。

黄俊诚还以为罗宝珠不相信他能做到,很是郑重地点点头:“我已经决定了,一定要走下去。”

好吧。

志向挺大,意志挺坚定。

罗宝珠鼓励似的拍拍他肩膀,“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