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振民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说你们老板是罗宝珠?”
“是啊, 怎么,你没听说过?”司机奇怪地看他一眼,“瞧你这模样, 十有八九和我们老板不认识, 别扯七扯八的, 你就说现在怎么办吧,这车费你到底要怎么出,你要是不付,我不会给你开车门。”
将近十块的车费呢,他总不能空跑一趟。
来回三十多公里的路,要是一天遇见两个这样坐车不打算付钱的乘客,那一整天岂不是白干了?
起初还以为接了一个大单,没想到是白嫖客。
司机自认倒霉。
“你如果实在掏不出钱,那咱们只能跑一趟派出所。”
司机瞧他浑身上下兜里掏不出一分钱, 没耐心等下去, 发动车子, 眼看着就要往派出所的方向转动。
罗振民及时制止,“先别去派出所。”
刚来内地,第一个地方先去派出所,多不吉利。
“我认识你们老板, 你们老板今年20岁, 个子很高,长得端正,家里有个姐姐, 父亲前两年过世了,所以她才来内地搞投资,你要是不信, 可以去问问你们老板。”
罗振民语气沉稳,说话不徐不疾,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莫名让人产生几分信服。
司机见他说得八九不离十,上下打量他两眼。
“也不能凭你一面之词,我得去确认一下。”
司机发动车子,驶向临时公用电话点。
蛇口建立了微波通讯站以及电话交换机系统,但这些是为了解决外商通信需求,普通民众想要打电话,只能去邮局里排队,一等就是好几个小时。
邮局里压力大,拉了几条临时线供人使用,这种临时公用电话数量极少,不过已经成为有需求的人的固定联系场所。
司机四处奔波,遇到突发情况免不得要请教公司总部,对于这种临时公用电话的位置很是熟悉。
七拐八绕之后,司机借到电话,拨给公司。
对面接电话的人是程鹏经理,程鹏听闻整个情况之后,表示今天南园宾馆开业,老板不在公司,没法直接对阵,让那人留下姓名、联系方式等等。
司机听明白后,挂断电话,索要罗振民的名字。
“你叫什么名字,和我们老板什么关系,你的联系方式是什么?地址呢,能不能留下一个地址?你说你是来正大康地谈生意的?能不能有个人给你作证?”
一通问题盖过来,罗振民转身就走。
让他留姓名、地址、联系方式,只为免去一份车费,回头还要在罗宝珠面前出丑,不如算了。
他拉开车门,重新坐回车中,抽出小拇指上的尾戒,递给一旁絮絮叨叨找麻烦的司机。
“这个,够坐你几十趟车了。”
司机以为他要逃走,忙不迭追上来,见他重新坐入车中,还递给他一枚戒指,叭叭着的小嘴立即停下来,目光全放在那枚戒指上。
他看不懂戒指是什么名牌,也压根不认识什么品牌,但他看得清颜色。
那是金色的戒指。
金子总还是值钱的,就是不知道是真是假。
听这位顾客的意思,这戒指似乎值好几百块钱?
谁知道呢,万一对方拿假的糊弄他,他也看不出来。
“看够了吗?看够了麻烦重新送我去正大康地。”
罗振民一声提醒让司机回过神,司机高兴地收起戒指,连忙客客气气发动车子。
出租车七拐八绕重新绕回大道上,周围的视野终于变得宽阔。
罗振民心情不太好。
损失的金戒指倒是小事,听到的有关罗宝珠的消息才是让他不舒畅的根源。
原来罗宝珠居然两年前就在深城投资了出租车公司。
那会儿罗宝珠应该还在为那间濒临破产的制衣厂奔波,怎么有心思和多余的资金投资运输行业?
看来她在深圳还真干了点实事。
罗振民冷不防问了一句:“现在深城什么厂最多?”
这话是向着司机问出的,司机得了一枚金戒指,心里正乐着。
依着以往的经验,这戒指多半是真的。
他是捡了个大便宜。
捡了大便宜的司机对这位金主乘客的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一副和蔼热情的模样替对方解惑:“现在的深城,最多的当然是养鸡场。”
现在农民都开始养鸡养鸭养猪,养成熟了送往港城,这叫做边境小额贸易。
边境小额贸易就是边境的农民自己生产的农副产品,在完成国家征购任务后,可以找外贸公司代理出口,这算作是国家对外贸易的一种补充。
这种外汇收入,六成要上缴国家,剩下的四成归社队或者个人。
搁以前,养超过五只鸡都要被按上资本主义的帽子,现在一家养鸡场能养10几万只鸡呢。
两年前,集体养鸡场才8个,现在的集体养鸡场有40多个,还有150多个联户养鸡场,要说现在深城什么场最多,那肯定是养鸡场。
要不大家都在唱什么小额贸易无日闲,家家户户都上山,草皮禾秆都有用,耕田好过去过番……
现在大家的日子真正开始好起来咯。
“我是问港商来投资的厂,不是这种养殖……”解释到一半,罗振民突然顿住。
他无声扬起嘴角,自嘲地笑了笑。
一个司机能懂什么投资的事情,他也是病急乱投资,居然和一个司机谈起投资的问题。
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很可笑后,罗振民换了一个话题,“你们老板做什么去了?为什么没在?”
这种问题本不该随意透露,司机接了金戒指,心里的警惕早已随着金戒指一消而散。
“今天南园宾馆开业,我们老板一大早就过去了。”
罗振民试图理解这句话背后的深意,“你们老板……还投资了酒店?”
“是啊,我们老板产业多着呢。”谈起这一点,司机无故腾升一股自豪感,仿佛与有荣焉,“刚才从火车站过来时,你没注意到附近的快餐店么,那也是咱们老板的产业。”
闻言,罗振民眸色一沉。
看来罗宝珠在深城挺顺风顺水。
司机没瞧见他难看的脸色,一个劲地夸耀着自家老板多么年少有为,听得罗振民脸色愈发暗沉。
达到目的地后,罗振民飞快拉开车门,将聒噪的司机甩在身后。
他快步走进正大康地,与对方的经理接头,谁知道被助理告知,经理并不在。
“罗先生,您和经理约定的时间在两个小时之后,您来得太早了,经理目前去参加一家宾馆的开业仪式,估摸着一个小时候才会回来,您恐怕要等一等。”
助理表明情况后,罗振民表示理解。
他的确早到了一些时辰,原本是打算用多出来的时间在深城好好考察一番,结果刚下火车就被人偷了钱包,这让他心情非常不爽。
钱包被偷,和司机纠扯半天,最后意外得知罗宝珠在深城居然投资这么多产业,心里更加不爽。
他竟然不知道罗宝珠在深城混得这么风生水起,尽管心里觉得这些产业都是小打小闹,但听到罗宝珠顺风得意的消息,他心里仍旧很不是滋味。
又是出租车行业,又是餐厅,又是宾馆酒店……哎等等。
罗振民猛地回过神,望向助理求证:“你们经理去参加哪家宾馆的开业仪式了?”
助理字正腔圆地回复:“南园宾馆。”
果然。
罗振民在心里冷哼一声,继续追问:“你们经理是怎么和南园宾馆老板认识的?”
“你是说南园宾馆的罗老板吗?罗老板之前来我司参观过,而且罗宝珠也打算开办一家饲料厂,以后可能会有生意上的往来,经理一直和她保持着良好的关系。”
助理一通解释让罗振民彻底脸黑。
罗宝珠还打算投资饲料厂?
她到底准备涉及多少产业?
呵,胃口可真大。
罗振民无端想起前阵子母亲吕曼云对他的建议。
母亲让他防备点罗宝珠,他当时不以为意,甚至觉得母亲大惊小怪,有点过于谨慎,现在看来,母亲分明是有先见之明。
甭管罗宝珠现在的资产大不大,凭她四处投资的行为来看,这人具有一定的野心,也具有一定的眼光与行动力。
眼下的深城市场太小,看不出多大潜能,但以后的事情谁能说得准。
万一以后罗宝珠随着深城的腾飞而一飞从天,到时候会不会回头来收拾远在港城的他们?
这大概是他母亲担忧的源头。
罗振民起身往外走。
“既然经理有事,一个钟头后才回来,那我也不久等了,现在我有点事情需要去处理,等到了约定时间我再过来吧。”
罗振民朝助理吩咐完,走出公司,随手招了一辆出租车。
坐进出租车中,他冷声吩咐:“去南园宾馆。”
南园宾馆今日开业,门口热热闹闹的,一头“黑须红面狮”矫健凶猛,随着鼓点左顾右盼,活灵活现。
罗宝珠赶过来看到这一幕,停在人群中观看一番。
岭南有舞狮的传统,据说舞狮分为南狮和北狮,南狮又叫醒狮,最早最正宗的发源地是广东南海,明代初期,南海就有工匠专门制作舞狮、锣、鼓、钹。
每逢过年过节,或者遇到重大喜庆的事情,村子里一定会出动舞狮助兴,这逐渐成为一项民间传统活动。
北狮的造型比较写实,全身披金黄色毛,舞狮者的裤子和鞋也会批上金毛,看起来惟妙惟肖,南狮更加富有浪漫主义气息,色彩艳丽,眼睛和嘴巴都可以动。
传统南狮狮头有“刘备”“关羽”“张飞”之分,眼前这种黑须红面狮,就是关公狮,勇猛雄伟,气概非凡。
罗宝珠夹在人群中欣赏一阵热闹的场面,随着周围一阵阵喝彩声,嘴角也逐渐染上笑意。
她找到正在忙活的戴宏军,调侃:“你怎么还特意准备了这一出,提前也没见你提过啊,是想给大家一个惊喜。”
这话听得戴宏军一头雾水。
他皱了皱眉,表示不解:“我准备了哪一出?”
罗宝珠一愣,“外面的舞狮不是你安排的吗?”
“不是啊。”戴宏军惊恐地反驳,“我以为是你安排的呢!”
两人对视一眼,分别从双方眼中看出一丝诧异。
罗宝珠最先回过味来,“可能是卫主任安排的吧。”
戴宏军老家在江西,那边没有舞狮的传统,而卫主任是地地道道广州人,更有可能干出这种事情。
“我去问问卫主任。”
找到卫主任时,卫主任正挤在人群中看舞狮看得津津有味。
见罗宝珠过来,他乐呵呵地询问:“你哪儿请来的专业队伍,我好久没见动作做得这么干脆利索的舞狮了,实在精彩,你说说哪儿请的大师,联系方式给我留一个,等咱们市委大楼建成了,我也想让他们去大楼门口舞一舞。”
罗宝珠对此:“……”
“怎么,不愿意给?”卫主任见她不接话,调侃道:“一只舞狮队伍都不愿意给,这么小气,这可不像你的作风啊,说说,这其中难道有什么猫腻?”
猫腻是……她也不知道啊。
罗宝珠哭笑不得,“我还以为舞狮表演是你安排的呢,我上哪儿给你要联系方式去?”
“不可能吧,你别逗我,不是你请来的,人家干嘛在你门口又蹦又跳,你去问问戴经理,看看是不是他安排的。”
卫主任没当一回事。
既然不是罗宝珠请来的,那十有八九是戴宏军特意安排。
这人做事比较稳妥,没想到还安排了这么一出。
卫主任揣着手,继续欣赏精彩的舞狮表演。
站在一旁的罗宝珠没那么轻松。
今天是宾馆开业的日子,等下会迎来很多重要的嘉宾,一切事情都得按计划进行,不能出任何差错,这个舞狮节目在计划之外,让她心里有些忐忑。
没弄清到底是谁安排,她心里始终不踏实。
甚至想着等下找个机会叫停。
狮子舔身、抖毛的动作萌得周围人一阵喝彩,在吐球环节,舞狮者一个高跳的动作,终于让罗宝珠看清来龙去脉。
那狮头底下的人,分明是李文杰。
好吧,原来是这家伙。
罗宝珠心里松了一口气,不自觉将目光转移到李文杰身后。如果狮头是李文杰,那么狮尾……该不会是老太太吧?
一阵表演结束后,撩开狮头一瞧。
得,里面果然是老太太王桂兰。
王桂兰笑呵呵地走上前,向罗宝珠道喜:“我寻思着你店里开业,闹点喜庆的事情,提前没跟你说,想给你一个惊喜,怎么样,刚才的表演还不错吧?”
罗宝珠还没接话,一旁的卫主任抢先拍响一阵巴掌,“不错不错,非常不错,老太太,您这个年纪还能舞狮,佩服,由衷佩服!”
卫主任朝她竖立一个大大的拇指。
“我刚才还以为是宝珠从哪里请了大师过来呢,没想到竟然是老太太您,老太太您这身手真不是我恭维,任何人瞧见了都得夸一句。”
一番吹捧之后,卫主任道出真实目的:“咱们市委大楼很快也要完工,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请老太太也去表演一番呢?您放心,肯定给报酬。”
王桂兰这一趟原本只是想来给罗宝珠助助兴。
前阵子罗宝珠解决了丽娟的工作问题,秀英三天两头往她家里跑,想要找机会感谢罗宝珠,可惜无果,她思来想去,也觉得要好好感谢一番,于是想出这个主意。
她老家在佛山,佛山醒狮本来叫做瑞狮,取吉祥如意的好兆头。
后来鸦片战争爆发,战火蔓延到南方,南方方言里,“瑞”字和“睡”字谐音,具有民族忧患感的佛山人就把睡狮改为醒狮,醒狮就这样被流传下来。
王桂兰小时候家里开武馆,跟着学了武术,也学会舞狮子。
每逢有什么庆祝活动,她都会打头阵,当狮头。
那十年期间,舞狮这种传统民俗活动被划为封建四旧,公开场合不允许表演,连道具都要被销毁。
这身狮皮是从她父亲手中传下来的,她怕被销毁,偷偷在院子里挖了个洞,裹起来放进去埋着,生怕被人找出来。
没想到后来被李文旭李文杰这俩调皮小子发现,两人觉得很稀奇,吵闹着要学。
她也只能偷偷摸摸躲在家里教一教,不敢声张,怕被外人知道后举报。
直到前些年,□□倒台,舞狮活动才慢慢恢复。
王桂兰已经有一阵子没批过狮皮,为着这次表演,她拉着李文杰在家里演练过不少次。
效果差强人意,但远不如她年轻那会儿的风姿。
本来只是想为罗宝珠开业的宾馆助助兴,没想到还另外拉了一个活儿。
王桂兰一口答应下来,“卫主任您客气了,为政府表演我还收什么报酬,只要我还跳得动,到时候肯定去捧场。”
“哟,老太太真爽快!”
卫主任兴高采烈和王桂兰聊起细节问题。
罗宝珠则将李文杰拉到一边,塞给他一只相机,“我说怎么找你半天找不到人,原来你搁这里表演,等会儿还有正事需要你办呢,你等下负责拍照。”
交代完毕后,罗宝珠看了一眼手表上的时间。
已经九点了。
十点钟剪彩,眼看快要到时间,怎么温经理还没有过来?
她已经派自己的专车以及工作人员去火车站接人,怎么一直没动静呢?
又忙活半个钟头,一直没等来温经理,按捺不住的罗宝珠给远在港城的汇丰银行总经理办公室拨了一通电话。
出人意料,电话有人接通。
对面不是温行安的声音。
“罗小姐您好,温经理因为急事赶回英国,可能没有办法参加开业仪式,您请见谅。”
电话那头传来总经理助理温馨的提示。
“哦,好的。”罗宝珠无声挂断电话。
这人真是,有急事赶回英国可以理解,但好歹提前说明一下啊。
她还掐着点盼他过来呢。
罗宝珠默默腹诽一番,心中有了数后,很快投入到其他准备中。
开业仪式慢慢拉开序幕,主持人开始介绍到场的嘉宾。
仪式是开放性仪式,外人也可以进入,不过要配合安检,进入之后只能待在指定的区域内。
李文杰扛着相机站在这片区域,他要负责在这个角度给上台的嘉宾拍照,到时候剪彩,这里是最佳视角。
扛着相机对准台上时,他胳膊肘突然被人碰了一下。
偏头望去,一位衣冠楚楚的男人扯了扯他衣角,颇为好奇地问:“这个开业仪式,没有邀请港城那边的嘉宾吗?”
李文杰一脸警惕盯着他,“你谁啊?”
怎么还打探起嘉宾来。
男人笑笑,“我只是听说罗老板是港城人,她难道没有一点港城方面的关系?”
“当然有了。”李文杰不服气地反驳,“汇丰银行的总经理要过来。”
“是么?”
罗振民不置可否。
他站在台下,看着周围布置简陋的开业仪式,几乎要笑出声。
以为过来会看到多么壮观的场面,没想到连开业仪式都这么寒碜。
好在温经理有事回了英国,若温经理过来参加这么一个小小的开业仪式,真是自降身份。
“我看汇丰银行的总经理不会过来。”
“你谁啊?”李文杰再度警惕地盯着身旁这个看起来人模人样的男人,“你说不会来就不会来?”
他觉得这个男人有点奇怪,默默扛着相机远离男人几步。
心里有些不放心,甚至叮嘱了周围的安保人员,让大家看紧一点,以防这个奇怪的男人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
站在原地的罗振民没注意李文杰的小动作,他扬起一道嘲讽的笑意,满心失望地离开。
离开时,一辆红色出租车不偏不倚停在路边。
这是罗宝珠的专车。
罗宝珠叮嘱过司机老周,让他半个钟头内接不到人,马上返回。
温经理因为急事回了英国,今天不会出席。
看来老周是白跑了一趟。
罗宝珠没作指望,目光从车子上抽离时,小汽车里,一双手轻轻推开车门。
车里,走下一位金发碧眼的中年男人。
男人环顾一圈,面色如常地走向大家。
异域的长相看呆了一众人,大家对这位突如其来的中年男人议论纷纷。
“这谁啊,外国人吗?”
“这是不是要邀请的汇丰银行总经理?”
“不知道,就差他一个了,应该是吧。”
……
围观群众没人认识这位外国人,唯一认识的只有罗振民。
罗振民已经惊呆了。
这不是什么汇丰银行总经理,这是港督啊!是港督!
港督该不会是过来……给罗宝珠捧场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