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业一整天, 店里没做成一单生意。
李文旭守在店中,异常难熬。
墙上的挂钟富有节奏地摆动,他盯着钟表上缓慢移动的指针, 计算着离收店还剩下多少小时, 不知道在这段时间内能不能凑成一单生意。
从外面传来的一道沉稳脚步声打断他的思绪, 抬头一瞧,店内走进来一位西装革履、身姿挺拔的棕发碧眼外国人。
李文旭对此见怪不怪。
港城这边街上大把大把的外国人,多半是金发碧眼,他对外国面孔的识别能力不强,觉得长得都差不多。
要说面前外国人有什么不同,大概是五官比例更好一点。
甭管中国人外国人,来店中的都是客人。
李文旭起身相迎,想打招呼,一时愣住。
对方会中文吗?
能听懂他说的中国话吗?
他是不是该用英语和对方打招呼?
可惜他不会。
内心一阵揣度时, 面前的外国人用标准的中文询问:“你们店里, 最贵的珠宝项链是哪一款?”
一上来就要最贵的一款, 看来是个富公子。
李文旭心里蹦出一股期望,或许这单能成也说不定。
他忙不迭将一条祖母绿的珠宝项链的拿出来,递到对方面前,详细介绍。
温行安接过项链, 拿在手中观望两眼, 很快又递了过去。
“麻烦包起来。”
在员工包装的同时,温行安趁机打量店内崭新的装饰。
装修很新,看来开业并不久。
罗宝珠可真有精力, 在深城投资一堆产业,居然还能分出心思在弥敦道这一带创建一家珠宝店。
一大堆事情要操心,她每天不用睡觉吗?
温行安失笑。
看来之前她在电话中表明这段时间太忙, 没空给他准备乔迁之喜的礼物,也不全算是借口。
依着她的行程,怕是一天24小时,得有一半以上的时间在四处奔波。
“先生,项链已经包好。”
店员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温行安接过项链,转身要出门。
出门之前,不忘对着店员道喜:“恭喜开业。”
李文旭正在为今天开业的第一单而暗自欣喜,听到这句话,愣了一愣。
对方虽说是朝着他道喜,但他总觉得这声恭喜是透过他,传达给他身后的人。
一瞬间无数细节涌入脑海。
这位顾客进店直接询问最贵的项链,拿起项链没看两眼就让他包起来,付款也格外利索。
作为一位顾客,这样的行为未免对店铺太信任了些。
如果是与罗宝珠相熟的人,那一切就都能说通了。
“先生,你认识我们罗老板吗?”在对方快要跨出店门时,李文旭快速问了一声。
闻言,温行安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盯着店内这位陌生面孔的员工,心想罗宝珠识人的眼光挺不错。
这个年轻小伙子很敏锐,仅从一声道喜中瞧出端倪。
是个有眼力劲的。
“嗯,算是认识吧,你们罗老板还欠我一份礼物呢。”
留下模棱两可的话语,温行安拎着项链出门,拉开街边停着的小汽车车门,随着一阵汽笛声响起,小汽车很快消失在繁华热闹的街道。
望着汽车离开的方向,李文旭久久无法收回目光。
他垂下眸子,盯着手中第一笔进账,心里五味杂陈。
这段日子在港城张罗开珠宝店,成功让一向毫无情绪波动的他再度忐忑起来。
港城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想要在这样的地方生存下去,不能全倚仗罗宝珠,他自己得先撑起来。
在落后的家乡待了很多年,跟不上繁华的大都市很正常。
这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需要去学习,首要一点,至少把语音方面打通。
李文旭掏出放在口袋里的小册子,重新翻开。
这小册子是他从地摊上淘来的速成英语册,里面标注着一些常见口语句子的中文音译。
例如,how much,好骂取。
I don`t know,矮冬诺。
May I help you,美哀嘿儿普油。
刚来港城时他兴致勃勃学了一阵,后来发现太难记,搁置一边。
看来现在又要重新捡回来。
哪怕再难记,也得硬着头皮学下去。
以后店中来了不会中文的外国顾客,他不能眼睁睁让客户流走。
——
温行安在宝福珠宝为温老太太购置了生日礼物,吕曼云对此毫不知情,她在店中等了三个多钟头,直到天色渐晚,夜幕降临。
温家这会儿应该已经开始摆晚宴,温经理想必已经备好礼物。
百思不得其解的吕曼云刚回到家,立即与打通好关系的温经理司机联系。
其实她也并非是特意接近温经理司机,只是这位司机是前任汇丰银行总经理许经纬的公配司机,她和许经纬以前又有些来往,所以能搭上一点关系。
从司机的口中,她终于得知真相。
原来温行安去了尖沙咀那一带的商业区为温老太太购置生日礼物。
“看来是我能力不够啊,竟然还有比我更费心的人,不知道温经理是去了哪一家珠宝店呢?”
司机回话:“太太您多虑了,温经理任意挑选了一家街边小店,不是谁特意安排。”
“是么?”吕曼云不太信。
温行安能随便去一家路边店为温老太太购置礼物?
他至少也得找一家上档次的店铺吧。
她怀疑司机没说实话。
“我想,大概是我办错了事。”司机如实吐露。
“温经理是个敏锐的人,他听到我推荐,起了疑心,大概已经怀疑我收了好处,所以不愿意去您那边消费。”
大人物身边的司机比平常人更有眼力劲,在与温经理的一番谈话之后,司机已经预感到大事不妙。
大概不久后自己就要被换了吧。
司机心里有点后悔。
他明明知道这位温经理和先前的许经理不一样,身为外国人的温经理不太理会国内的一套人情世故,可他还是涉险犯了错。
没办法,吕曼云给的太多了。
“太太,我尽力了,有些事情还是顺其自然吧。”
闻言,吕曼云沉默良久。
挂断电话之前,她重新提起开头的问题,“那你至少得告诉我,温经理到底是去了哪一家店?”
“我说过了,是一家路边小店,叫做宝福珠宝店。”
宝福珠宝店?
闻所未闻。
吕曼云挂断电话之后一直在心里琢磨这家店铺,正好罗珍珠敲门进房间,她顺势问自家闺女:“你听说过宝福珠宝店吗?”
“啊?什么珠宝?”罗珍珠一脸纳闷,“港城有这家珠宝店吗?”
她向来喜欢到处购物,除了自家的珠宝店不喜欢逛之外,别人家的珠宝店倒是逛得很欢。
港城有点名气的珠宝店她都光顾过,她的记忆中绝对没有这家店铺。
“妈,你打听这个做什么,这是新的竞争对手?”
竞争对手?
还远远谈不上呢。
司机的言辞想必不假,温经理是个敏锐的人,大概注意到司机泄露风声,与外面的人有勾联,所以才特意找了一家不知名的小店,间接警告。
宁愿去一家不知名的小店铺,也不肯依着司机的推荐光临大店,这副姿态摆明是给她敲警钟,告诫她别费力气。
以前只听说温经理难攀交,现在实践一下,发现比想象中更困难。
难怪连罗明珠都会折戬。
那么问题来了,罗宝珠到底是用什么方法与温经理攀交上?
这一点简直是世纪难题。
吕曼云死活想不通。
原先她以为罗宝珠是靠那张脸,后来遣人打探,才知道自从开年后罗宝珠和温经理一直没有往来。
若真是不正当关系,这两人的交集也太少了些。
这么一来,吕曼云更加想不通。
难不成罗宝珠还有什么通天的本领?
“妈,你想什么呢?”瞧见自家母亲陷入沉思,罗珍珠以为她还在思考那家珠宝店,自告奋勇:“妈,要不我去帮你查查?”
“不用了。”吕曼云摆手。
她深耕珠宝行业多年,港城一带稍有名气的珠宝店她都了如指掌,她闺女也一向喜欢逛珠宝店,两人都对这家店铺没有印象,只能说明一点,这是一家不知道处于哪个犄角旮旯的小店铺。
一家上不了台面的小店铺而已,不值得额外花心思。
吕曼云没把这家小店铺放在心上,小店铺的老板罗宝珠倒是没忘记今天是开张的日子。
她忙完一整天的工作,临近黄昏,抽空去了一趟政府大楼借电话。
电话是拨给李文旭的。
“今天开张,形势怎样?”
罗宝珠已经做好没有生意的打算,她提前通知李文旭,让他低调一点,悄无声息地开张就行了,不用搞什么花里胡哨的仪式。
第一天开业没有宣传,店铺又没什么名气,且处在竞争激烈的地段,没有生意很正常。
谁料李文旭报告:“店里最贵的项链被买走了。”
罗宝珠微微挑眉。
今天开张第一天,卖出了店里最贵的一件珠宝?
她嘴角染上笑意,“顾客出手如此阔绰吗?”
“嗯,应该是与你相识的人。”
“与我相识?”罗宝珠脸上呈现一丝惊讶。
她悄无声息地将珠宝店开张,目的就是不要引起太大的关注,怎么竟然还有熟人来光顾?
该不会是她母亲看店内生意惨淡,特意过去照顾生意吧?
“是位先生。”
李文旭的回答推翻她之前的猜想。
她想了一圈,想不出港城还有哪位先生会照顾她生意,脑海里唯一蹦出来的人影,是郭彦嘉。
她母亲之前提起过,当初沉船事件,郭彦嘉聘请了搜救队。
难不成郭彦嘉从她母亲嘴里无意听到消息,特意过去捧场?
可是这人早在去年年底已经与罗珍珠订婚,订婚后应该收了心,不会来光顾她的店铺才是。
“他说你还欠他一份礼物。”
罗宝珠这下懂了。
“是个外国人,对不对?”
“嗯,棕发碧眼,个子很高,走路喜欢撑着一只鎏金的手杖。”
得,原来是温经理。
但是……
温经理是怎么知道她在尖沙咀一带新开了一家珠宝带呢?
今天第一天开业,日理万机的温经理居然还能抽出空去捧场?
罗宝珠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沉默片刻后,她又问了一些其他细节。
挂断电话之前,她着重叮嘱:“这段时间没有生意很正常,你要沉得住气,等过一阵子,生意会好起来的,你相信我。”
对面久久没有回应。
好半天后才传来闷闷一声。
“嗯,知道了。”
挂断电话,罗宝珠盯着话筒有些好笑。
让李文旭这样的性子守店,大概对他是一种煎熬吧。
不过他性子急,磨磨他耐性也挺好。
走出政府大楼,罗宝珠的肚子发出一阵强烈的抗议声,在宁静的黄昏回响。
是时候解决一下晚餐的问题。
离餐厅不过两公里的距离,罗宝珠跨上自行车,十分钟后到达明朗餐厅。
餐厅已经错过用餐高峰期,店里顾客不多,她在角落里找了个空位。
刚坐下,一道熟悉的身影从她面前一闪过。
拎着塑料袋的男人熟门熟路地端起隔壁桌上未来得及收拾的残羹冷炙,悉数倒入袋中。
这次他收获似乎不多,袋子里只有浅浅一层残汁,塞牙缝都不够。
罗宝珠想招来李文杰,李文杰已经先她一步跑去后厨,端出两碗大米饭递给男人。
米饭下面扣着一些菜,是未动过的新鲜菜。
男人似乎没料到会收到这样的礼遇,将饭菜全部倒进塑料袋后,罕见地开口道了一声谢。
罗宝珠从简短的“谢谢”两个词中判断出对方的口音来自湘省。
湖南和广东相邻,从那边跑过来不奇怪。
只是……
这年头出行并不太容易,身份制度还没有普及,出远门得备着介绍信。
介绍信是证明个人身份和出行目的最核心的文件,由单位或公社开具。没有介绍信,没法住招待所,甚至还可能会被派出所收容遣返。
由于深城与港城临近,所以来深城还要多加一道手续,需要办理边防证。
看男人模样,不像是具有正规的介绍信,手上也没带着足够的粮票买食物,看上去大概是偷偷溜进深城的盲流。
等人走后,罗宝珠招来李文杰,“最近这样的人多吗?”
“不多。”李文杰摇摇头,“开业这段日子,也就见过他一人来讨要剩饭剩菜。”
来深城得办边防证,边防证的手续复杂,需要单位政审,派出所核查,程序繁多,一般人进不来。
不过有些机灵的人,利用帮菜农拉菜的机会,瞒过边防部队,趁机混进来。
可惜啊,混进来之后日子也很难。
没介绍信不能住招待所,没粮票不能买饭,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生活下去的。
唉,都是可怜人。
李文杰收回目光,挨着罗宝珠坐下,神秘兮兮地提起另一桩事:“今天晚上八点大队放电影,你去不去看?”
“不去。”罗宝珠一口回绝。
这年头样板戏式的电影,她应该不会感兴趣。
李文杰极力推荐:“我认为你可以去看一下,你知道电影名字叫什么不?”
“叫什么?”
“叫《小花》。”李文杰嘿嘿一笑,“你说巧不巧,和你以前取的名字一模一样。”
罗宝珠一愣,“主演是谁?”
“刘晓庆和唐国强!怎么样,是不是有兴趣了?”李文杰满含期盼地望着她,“等会儿我下班,可以蹭你的车不?”
电影八点钟开始,李文杰八点钟下班,用双腿走回去,肯定赶不上。
好嘛,这小伙子邀她看电影,只是为了蹭她车而已。
罗宝珠无声笑笑。
她看了一眼时间,瞧着离下班只剩半个钟头,一口答应,“行吧,等会儿送你过去。”
得了承诺,李文杰干活都有劲了,拿着拖把擦地,比平时更加用力。
看他干得起劲,何庆朗很是欣慰。
自从上次那个眼镜男顾客故意上门找茬后,何庆朗十分看好李文杰。
这小伙子办事挺机灵,当初要不是他二话不说吞下那只蟑螂,真要被其他顾客看见,那就有理也说不清了。
看在他生吞那只蟑螂的份上,何庆朗特意批准他可以提前十分钟下班。
李文杰高兴极了。
催着罗宝珠带他上路。
自行车穿街走巷,不到几分钟,停在大队宽阔的晒谷场。
晒谷场上已经坐满了乡里乡亲。
这年头黑白电视机都还没普及,大家想看一场新鲜的电影很困难。
大队拿着喇叭通知今晚八点放映电影后,乡亲们简直跟过年似的,一到时间点,家家户户搬着小板凳来晒谷场占地方。
前排的好位置几乎都被人抢先占了。
李文杰个头矮,落在后边,踮起脚尖也看不到完整屏幕,干脆爬上隔壁一棵树。
电影还没开始,放映电影的是位老师傅。
老师傅推着一辆自行车,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黑色工具箱,放映电影的工具就装在里面。每到放映时间,老师傅得提前调试一个钟头,调试好了,电影才开始。
看着眼前热闹的场景,想着来都来了,罗宝珠也没着急走。
据说这部电影让刘晓庆名声大噪,况且里面还有标准的奶油小生——年轻时的唐国强,罗宝珠将自行车锁好,她好歹也要瞄一眼。
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乡邻们还在增加,罗宝珠个子高,占据一个有利位置,静候电影开场。
不远处的小道上,李秀梅跟随着儿子黄俊诚的脚步,也朝着这个方向缓慢走来。
看一场电影不容易,附近哪个大队放电影,周围大队的人闻信之后都会赶过去凑热闹。
李秀梅也不例外。
她一脸焦急地看着不远处的晒谷场,心想好位置大概都被人占了。
回头看看自家儿子缓慢的步行速度,她多想开口催一催。
可惜不能。
万一催了,引得儿子脾气上来,今天这场电影就别想看了。
她只得一边在心里焦急,一边放缓步子跟上黄俊诚的脚步,探出脑袋朝着不远处不停张望。
相比她的火急火燎,黄俊诚显得淡然很多。
自从残疾后,他不太爱凑热闹,附近大队放电影,他也懒得去看。
这次能被母亲说动,出来一趟,心里其实藏着另外的心思。
电影名叫《小花》,又在福田大队播放,居住在附近的罗宝珠得了信,不知道会不会去看电影。
他在赌一个可能。
哪怕只远远看一眼也好。
晒谷场地挤满了人,他刚到达,不远处的白布上闪现画面,这标志着电影开始了。
电影开始后,黄俊诚的目光没在荧幕上停留一秒,他扫过密密麻麻的人群,企图从中搜寻到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人头攒动,想要锁定目标很困难。
黄俊诚也不着急,他撑着拐杖站在较为空旷的后方,一双精亮的眸子在黑夜中慢慢探寻。
不知过了多久,耳旁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原来你真来看电影了?听玲子说你来看电影,我还不相信呢。”程鹏不可置信地从不远处走近,“好久没见过你凑热闹,怎么今天有闲情来看电影?”
听话听音,黄俊诚敏锐地抓住其中字眼,“你找我有事?”
自从接管出租车公司后,程鹏忙得脚不着地,哪有空闲时间朝他家里跑。
这次去了他家,没碰到人,还特意追来晒谷场,想必是有重要事情商量。
而他们之间的重要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他前些天提出的一道要求。
大概是有结果了吧。
黄俊诚收回放在人群中某个人身上的目光,冷声回复:“如果不是什么好结果,我劝你还是不要告诉我。”
还没开口就被怼了一番,程鹏一噎。
他问过罗宝珠,人家没有招聘秘书的打算,他也不能硬塞啊。
硬塞不成,他心里也烦恼,闷头想了两天才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
“结果不是那么尽人意,不过我有一个补救方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程鹏凑在他耳边絮絮叨叨一阵,听完补救方法,黄俊诚挑了挑眉。
他目光重回不远处人群中的某道身影,心里的滋味复杂难言。
电影已经接近尾声,讲述的是30年代桐柏山区的一户穷苦人家卖掉亲生女儿小花,随后又收养红军留下的女婴,这个女婴也被他们取名小花。十几年后,在解放战争中,失散的亲人才终于重逢。
重逢对于黄俊诚而言是一个可望不可即的梦想。
曾经他也认识一个叫做小花的姑娘,小花姑娘也被人调了包,摇身一变成为现在的罗老板。
如果小花一直是小花,那该多好。
电影中真小花与家人有重聚的机会,他与当初的小花,大概再无重聚的可能。
站在不远处那道光鲜亮丽的身影,现在是人们口中的罗老板。
找不到半点当初初识时的模样。
黄俊诚在心底重重叹息一声,接受了程鹏的补救方法。
他指着不远处的那道身影,“择日不如撞日,既然碰见了,你尽早跟她提一提吧。”
循着黄俊诚的指示望过去,程鹏一眼瞧见不远处罗宝珠的身影。
原来罗老板也在这里看电影?
既然碰见了,正好谈谈这件事。
程鹏快步走上前,从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找到一点可以钻空子的地方,艰难地凑到罗宝珠身边。
旁边有人嫌他闹出的动静大,影响看电影,他双手合十小声道歉,周围回归平静后,他才扯了扯罗宝珠衣袖,“老板,我有件事情想和你商量。”
看得入神的罗宝珠突然被人拽了拽胳膊,回头一瞧,程鹏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她身边。
“什么事?”她压低嗓子问道。
“也不是什么大事,”程鹏扫了一眼周围人群,发现大家都在专门看电影,他这才放下心,小声提意见:“我想招个秘书,帮我做做基础事务,你看可以不可以?”
招秘书?
罗宝珠思索片刻,很快答应。
“你去招吧。”
这阵子出租车公司的大小事务都由程鹏一人负责,他天天东奔西跑,很是繁忙,招个秘书进来帮他分担一些基础事务也不成问题。
“老板,我心里已经有人选,这个人是我的好朋友,我想替你们引荐一下。”
程鹏说着朝不远处招手,企图让黄俊诚过来,谁知原地空空如也。
不知道黄俊诚是不是撑着拐杖回家了,抑或重新调整了观影位置,这会儿人多,找起来麻烦,程鹏只得挠挠头皮,“老板,明天去公司我再向你介绍吧。”
“可以。”
罗宝珠没怎么放在心上。
作为管理出租车公司的经理,程鹏自己招一个秘书的权利还是有的,她不想这一点也多加干涉。
电影很快散场,人群逐渐从晒谷场撤退。
罗宝珠推起自行车回去,李文杰从树上跳下来,两只眼睛红通通的,哭成了大肿包。
“有这么感人吗?”罗宝珠很是好奇地望着他。
“有啊!”李文杰不服气地争辩,“特别是百步云梯那里,给我看哭了。”
全程没什么波动的罗宝珠无奈笑笑。
这小伙子还真是性情中人。
她拍拍后座,载着哭成灯泡眼的李文杰一路驶回院子。
村里的夜晚宁静又美好,夜风中夹杂着槐花的淡淡香味,一片此起彼伏的蛙声中,罗宝珠安然入眠。
第二天一大早,她照常去出租车公司拿报纸,顺带瞧瞧程鹏的新秘书。
自行车驶过门岗时,里面传来悠扬甜腻的熟悉歌声。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听到久违的邓丽君的歌声,罗宝珠忍不住停下来,凑到门岗朝里一瞧。
黄鼎明照常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他旁边以前那台老旧的收音机换成了新式的盒式收音机。
这种收音机里面可以放磁带,比以前那种只能听电台的老式收音机好多了,不过才刚刚流行起来,一台得花掉不少工资,黄鼎明还挺舍得。
“大叔,你哪儿来的邓丽君的磁带啊?”
这年头,邓丽君的歌声是靡靡之音的代表,内地几乎不播她的歌。
被惊醒的黄鼎明吓了一跳,看清来人后,才松了一口气。
罗老板一向脾气好,揪着他偷懒睡觉也不会太过责备,他笑呵呵回复:“我找关系,让人从港城那边弄来的。”
村里逃港的人很多,其中不乏他的老友,让人从港城捎盒磁带过来简直是小菜一碟。
“是么?”罗宝珠随口一提,“想听她歌的人应该挺多,大叔你要是弄磁带过来卖一卖,说不定很有市场。”
黄鼎明一愣。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呢!
这绝对是个大商机。
怪不得人家是老板呢,随口一提就是一单可行的生意。
不行,他得赶紧弄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