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要投资酒店?”
卫泽海坐在政府大楼办公室中, 不可思议盯向对面的罗宝珠。
这已经不知道是他第几次从罗宝珠口中听到“投资”二字。
仔细算算,她已经投资了好几家企业。
合资创办的制衣厂算一家,出租车公司算一家, 快餐店也算一家, 还有中英街那些店铺, 据她的计划,以后也会陆续办起来。
“罗小姐,非常感谢你支持我们招商引资的工作,但是……”他也不能逮着一只羊毛薅啊,薅秃了咋办?
卫泽海无比欢迎港商前来投资,不过他也得顾虑现实。
“罗小姐,你得考虑清楚,投资酒店所需的资金可不少,你确定能够承受吗?”
罗宝珠其他企业的运转都需要资金, 她已经投入那么多, 难道还能掏出一大笔钱放在酒店投资上吗?
到时候资金链断裂, 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些她合资创办的企业岂不是都要受到影响?
“我希望罗小姐考虑清楚再做决定。”
罗宝珠已经完全考虑清楚。
不过眼下还有一些细节不知情,她得向卫主任打探一番。
“卫主任,我在报纸上看到竹园宾馆动工的消息, 不知道你们的合作是怎样的流程?”
怎样的流程?
无非就是港商出资, 深城出土地。
说起这个出土地,还惹出不少波折。
罗湖是特区成立的第一个区,想要发展特区, 就要先发展罗湖,发展罗湖就得搞五通一平,通水、通电、通车、通信、通航, 平路。
每平方米的投资最少要90元以上,第一期首先开发4平方公里,算下来得投资10亿元。
10亿对于深城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深城戴着经济特区的帽子,持着深城市委的牌子,实际是宝安县委的班子,小墟镇的底子。
一句话总结:穷得很。
市政府没钱,只能去中央化缘。
还特意准备了一套说辞,说是准备先开发0.8平方公里,每平方米的投资是90元,这至少要7000万,开发成功后,可以拿40万平方米作为商用土地,每平方米收5000港币,总收入就有20亿港币。
中央一听,感觉可行,大手一挥,批了3000万。
剩下的缺口自己想办法。
深城市委能有什么办法?
一帮人聚在那里想破脑袋,还真想出一个好办法。
可以先把土地以5000港币每平方米的价格租出去,0.8平方公里都租出去,那就是40亿,然后再把这40亿用来搞建设。
这么一来,特区就有钱了。
港商们租了土地,肯定要建房盖楼。
深城政府相当出于一分钱没出,让外商掏钱建设了一个罗湖商业区。
真是空手套白狼的好办法!
但是问题来了,把土地租给资本家,这是卖国罪啊。
那十年才刚刚结束没多久,大家对于这一块很敏感,谁也没胆子迈开这一步。
后来有人在《列宁选集》中找到列宁引用恩格斯的一段话:“消灭土地私有制,并不要求消灭地租,而是要求把地租——虽然是用改变过的形式——转交给社会。”
这下算是找到救星。
之后市委的干部都把这句话背下来,用来应付那些考察或者提出质问的人。
竹园宾馆就是在这样的前提下达成合作。
“那……竹园宾馆总共投资多少?”罗宝珠追问。
“可不是什么小数目。”卫泽海颇为郑重地表态,“第一期投资1500万。”
1500万?
还真不是小数目。
罗宝珠沉思片刻,又追问:“听说东湖丽苑也开始动工了?”
东湖丽苑是深城第一个住宅小区项目,和竹园宾馆是同一个港商老板所投资。报纸的报道上提过一嘴,罗宝珠有点印象。
“是啊,春节过后就开工了。”
不开工不行啊,房子都已经卖光了。
东湖丽苑第一期一共有108套新房,合资的港商想先把图纸画出来,然后在港城叫卖,结果没过3天,只有图纸根本没开建的108套房子就全卖完。
东湖丽苑的面积在50平米左右,均价是每平米2000多港币,一套房子买下来只花10多万港币,比港城的楼市便宜至少一半,所以很是抢手。
房子销售完后,这不,马上又要筹建第二期。
卫泽海很是感慨。
果然商人的嗅觉都很灵敏,眼瞧着卖房有利可图,罗宝珠的眼光立即盯上这一块。
“卫主任,那咱们也尽快商榷细节吧。”
酒店和商品房都已经立项开建,这一行再晚一点入场,就拿不到现在的优惠了。
罗宝珠已经想好酒店名字,就叫做南园宾馆。
只要土地能批下来,可以尽快安排动工。
“土地的问题不大,我担心的是罗小姐出资问题。”卫泽海如实吐露心中担忧,一下子投资这么多产业,他还真有点忧心对方的资金流。
罗宝珠摆摆手,“只要土地能批,出资也不成问题。”
目前手上的资金紧张,一下拿出1500万的确有些困难。
不过……办法总比困难多。
深城政府能去中央化缘,她也可以找人化缘。
与卫泽海商议好细节之后,罗宝珠借着办公室电话拨通温行安的号码。
响了两声后,对面接通。
不等对方询问,她已然提高音量,先道喜:“恭喜温经理啊。”
这样的开头方式温行安已经见怪不怪,他悠悠地问:“喜从何来?”
“当然是恭喜温经理乔迁,听说温经理在太平山顶购置豪宅,大手一挥,轻轻松松挥去几千万,令人艳羡。”
这番恭维倒是实话。
罗宝珠是真有点羡慕。
几千万啊,拿来搞投资多好。
眼下各个行业都百废俱兴,随随便便投资一点,以后的回报都是巨大的,可惜她手上没那么多闲钱。
“温经理乔迁之喜,我本该准备一份礼物送上,奈何这阵子太忙,没顾得上,还望温经理海涵,过阵子我一定补上礼物。”
温行安没吭声。
他捏着话筒静静听着对面的人客气的寒暄。
多么官方的客套话啊。
仿佛真的只是找他来叙叙旧而已。
可惜,以他对她的了解,这通电话目的远远不是道喜这么简单。
无事不登三宝殿,她真闲得没事,也不会想到和他通电话。
“罗小姐只是来道喜吗?”温行安干脆挑明,“难道没有别的什么事情?”
眼看被揭穿,罗宝珠放柔语气,笑呵呵奉承:“温经理果然厉害,什么事都瞒不过您的眼睛,实话跟您说吧,我这边有个项目,想问问温经理有没有兴趣。”
“什么项目?”
温行安眉头微皱。
除了制衣厂,出租车,快餐店,她难道还要另外涉足其他领域?
“是酒店项目,我想在深城这边合资创办一家宾馆,眼下深城的宾馆寥寥无几,随着以后来内地投资的人越来越多,对居住的居住的需求也会越来越高,我觉得这一行大有可为,又念着温经理之前帮忙的大恩,所以想来问问你,愿不愿意投资?”
念着他之前帮忙的大恩?
温行安听笑了。
这分明是逮着他一只肥羊不停薅。
“是不是手上资金不够?”
这话问得直接,脸皮薄一点的人怕是要被怼得羞红脸,罗宝珠无事人一样,比起拉投资,这点言语上的攻击简直不值一提。
“当然是有一点资金上的问题,不过也不是主要问题,我首先来找温经理您商量,绝对也是念着您的大恩,如果温经理没兴趣,那我会再去找其他人,您一直是我放在最首要位置的合作对象,我诚心恳求,只是不想温经理您错失良好的投资机会。”
温行安笑而不语。
投资出租车公司的时候没想到过他,投资快餐店的时候没想到过他,现在要投资酒店,这个项目投资资金不够,终于想到了他。
这就是她口中的“念着大恩”。
不过她说的也不完全是错。
她的确是把他排在第一位,至于理由嘛,完全是因为之前打过交道,人际成本更低,谈合作的可能性更高而已。
至于别的,不可能存在。
行吧,一番不太走心的劝说中,终归有那么一两句实话。
深城目前刚刚对外开放,投资机遇的确很多,但回报周期太长。
而且内地的政策并不明朗,商业环境还有待进一步的开放,之后的发展怎样,需要观望。
他原本没有重点考虑,不过……
让罗宝珠提前探探路也挺好。
“看在你把我放在第一的位置上,我可以答应。”
温行安应下之后,轻声补充:“希望罗小姐一直保持这一点。”
“当然,您永远是我第一考虑的合作对象。”
罗宝珠心满意足放下电话,朝一旁的卫主任比了个OK的手势。
眼看化到缘,接下来得开始着手规划整个项目。
又要进入一段繁忙的日子咯。
罗宝珠干劲十足地踏出政府大楼时,温行安也从汇丰银行大楼的总经理办公室出来,坐进自己的专车中。
“去麻油地戏院。”温行安吩咐司机。
麻油地戏院历史有些悠久,建于二战前的1930年。
以前这里是粤剧的演艺场地,会为粤剧新秀和新晋剧团提供演出、排练和培训设施,温行安的舅婆温老太太年轻的时候常来这里听戏。
每年过生日,都会在戏院包场,请名角或者名团过来唱一场。
这个习惯一直延续至今。
碰巧赶上舅婆生日,温行安答应过舅婆的请求,陪她去看戏。
安排完工作上的事情之后,他坐上专车赴约。
等听戏活动结束之后,他还得为舅婆购置一份珠宝做礼物。
这个打算他只和司机提过一嘴,可惜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
吕曼云得到消息,一大早开始准备。
她已经派人将店里最好的珠宝布置在最显眼的地方,自己也拉开衣柜,精心挑选衣物。
罗珍珠走进房间时,看到自家母亲一副严阵以待的态度,很是不解。
“妈,有必要这么隆重吗?”
怎么还挑起衣服来了,这又不是去赴约。
罗珍珠觉得母亲的行为有些怪异。
自从父亲去世后,母亲看上去没有多少悲伤,每天照常过着和以前一样惬意的生活,甚至上次父亲的冥诞,母亲都没去祭拜,只有两个哥哥走了过场。
明明以前父亲还在世时,母亲对父亲也是一副恩爱有加的样子,怎么父亲死后,都变了样呢。
罗珍珠对此留了个心眼。
她眼见着母亲为了见别的男人精心打扮,免不得猜错了方向。
“妈,那个温经理也不见得会去咱们家的珠宝店挑选礼物啊。”
她听说过一点消息,据说温行安会为温老太太挑选一份珠宝作为生日礼物。
为着这点渺茫的机会,她母亲竟然这样重视。
罗珍珠心里有点别扭。
总觉得母亲好像背叛了父亲。
父亲去世后,母亲也不是不可以改嫁,只是……这还不到一年呢。
难怪她母亲以前总不愿看到明珠姐姐和温经理产生联系,难道她母亲是自己看上了?
“你懂什么!”吕曼云白她一眼。
“谁说温经理不会去咱们家的珠宝店?”
她已经打点好了,温经理的司机会给她安排好一切。
等到温经理陪温老太太看完戏,就该去她店里挑选珠宝了。
她要借着这个机会好好和温经理产生交集。
传闻这位温经理看上去脾气挺好,实际上想要私底下搭上关系,非常困难。
瞧瞧罗明珠,手里握着温家大小姐温梦仪这张牌,都没能成功,可想而知想要和温行安攀关系,有多么不容易。
不过她现在比罗明珠多了一份优势。
据说温经理对适龄女性的排斥显而易见,看来是不打算接受港城这边年轻女孩的献殷勤。
也是,人家以后的联姻对象只会是英国贵族,犯不上在港城挑选。
她一个有了年纪的妇道人家,以生意人接近总比那些年轻姑娘更占优势。
吕曼云挑选出一身合适的衣服,看了看时间,估摸着一场戏快要结束,她准备出门。
“妈,那我也跟着你过去。”
罗珍珠心里不放心,抬步就要跟上。
“你别去。”吕曼云冷声吩咐。
虽说自家女儿已经与郭彦嘉订了婚,可订婚终究只是订婚,又不是结婚。
况且就算结婚,也不是什么大事,结了婚也可以离嘛。
只要能攀上温行安这样的权贵关系,不知道多少人愿意抛夫弃子。
自家闺女正是适当年龄,带过去可能引发误会。
万一温行安以为她要撮合他和自家闺女,那就得不偿失了。
“一点生意场上的事情而已,你跟去做什么?好好待在家里。”
吕曼云越是言辞坚决地拒绝,罗珍珠心里的误会越是加深。
看吧,她母亲甚至都不愿意带着她过去。
要知道以前她若是想去店里瞧一瞧,她母亲都得高兴一整天,感叹她终于对做生意产生兴趣。
眼下刻意避开她,没有猫腻谁信?
罗珍珠不依,“妈,我就想跟着你过去。”
说着拽住吕曼云的手,拿出小时候撒娇那一套,不停摇晃吕曼云的胳膊。
吕曼云:“……”
“别闹了,你怎么还跟个没断奶的孩子一样?”
天呐,她自忖精明一辈子,怎么养出这么没出息的闺女?
罗家另外两房的女儿,哪个不是个顶个的精明?
罗明珠就不消说了,这人心思狠辣,和她哥哥一个模子的性格,比自家傻闺女不知道高出多少段位。
至于罗宝珠,以前没高看过几眼,不过最近半年的行事风格让她大为改观,看来这人多少也遗传到一点罗冠雄的经商天赋,至少比她妈徐雁菱要强上不少。
算来算去,只有自家闺女最无用。
也就比傻了的罗玉珠好那么一点点吧。
吕曼云一双眼满是质疑,上下扫了罗珍珠几眼,带着无奈风风火火出了门。
唉,算了,自家闺女不争气,她只能帮着多挣一点,确保闺女下半辈子无忧。
既然闺女不知道自己争,她只能自己上。
吕曼云来到位于皇后大道中的自家七祥珠宝店时,弥敦道尖沙咀一带,一家名为宝福的珠宝店悄无声息开业了。
开业的时候没有剪彩,没有花篮,没有大酬宾,甚至连喜庆一点的装饰都没有。
它默默开张,融入街道周围无数家老店铺中。
李文旭在店中坐镇。
看着自己一手建起来的珠宝店,心里颇有成就感。
但是店铺开张第一天,他难免有些紧张。
按着罗宝珠的意思,没有刻意隆重大办,周围好多人大概都不知道这里新开了一家珠宝店,得过一段日子才会慢慢被关注到,所以第一天没什么生意很正常。
这些情况李文旭都知道,但他按捺不住。
第一次这样精心投入办起一家珠宝店,总是抱着生意兴隆的盼头,没有顾客,对他来说属实是一种煎熬。
店中的椅子上像是布满铁钉,他坐不了片刻钟,总要站起身走到店门口张望。
瞧见附近店铺进进出出的顾客,他心里更煎熬,又闷不吭声返回店中。
这样的情况直到下午才有所好转。
附近热闹的人群中终于有人注意到这家不起眼的新店,三两群人走进来,逛完一圈,不带留恋地离开。
没一个人下单。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晚,今天第一天开张,居然一单生意也没做成。
李文旭闷着脑袋没什么精神,只等到点结束一天无用的经营。
不远处的油麻地戏院,一场粤戏结束,温行安送温老太太离开,自己上了专车,吩咐司机去附近珠宝店。
小汽车缓缓行驶在宽阔的路面。
司机紧握方向盘,不动声色推荐:“港城最好的珠宝店,在皇后大道中。”
“哦,是吗?”
温行安不置可否。
汇丰银行大楼就坐落在皇后大道中,附近的商圈他不是没去过,怎么他就没发现整个港城最好的珠宝店呢?
温行安饶有兴致地盯着前面的司机,“比如呢,我不太懂,不如你给我推荐几家?”
被这么一问,司机顺着话头接话:“比如周大福珠宝,以及它附近一些珠宝店。”
“周围附近一些珠宝店?”
温行安继续追问,“它周围有哪些珠宝店?我平时不太注意这方面,没记住这些店的名字。”
“有好几家都不错,比如尚善珠宝,七祥珠宝,荟宝珠宝,都是有口皆碑的珠宝店。”
“嗯,知道了。”
温行安在其中听到一家熟悉的名字。
事实上,他记忆力极好,办公楼附近的商圈,他第一天过来就已经全部了解清楚。
自然也知道这三家珠宝店都分属何人。
如果没记错的话,七祥珠宝是罗家二房吕曼云名下的公司。
上次罗家二房递来罗珍珠和郭彦嘉的订婚宴邀请函,他没去,这么明白地不给面子,已经算是旗帜鲜明的表态,没想到对方还没死心。
“我不认为那边的珠宝店更好,你还是带我去尖沙咀一带吧。”
温行安捕捉到司机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自然,他继续问话:“听说尖沙咀这一带也有不少珠宝店,不知道你了不了解?”
“抱歉温经理,我对这一带不太熟悉。”
“嗯。”
温行安往后轻轻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上双眼,任由街道两旁繁华的景象无声扫过。
车厢内一片寂静。
闭着双眼的温行安冷不防问了一句:“你跟了许经理多少年?”
司机一愣。
“七年。”
七年啊,很漫长的一段时间。
车是公司配备的公车,司机是公司配备的司机,只不过凡事都有先来后到。
他,算是后到的那一个。
温行安微微睁开眼,碧蓝的眸子里一片淡漠的冷静。
看来,是时候换一位司机了。
窗外的街道熙熙攘攘,热闹的人群穿梭于鳞次栉比的商铺,与车内的沉寂形成鲜明对比。
温行安垂着眸子,面无表情地扫过街角,目光突然被某一处吸引。
“停车。”
话音一落,小汽车稳稳当当停在路边。
路旁边是一家招牌为“宝福珠宝”的店铺,店前清清冷冷,没多少顾客。
坐在车中的温行安盯着招牌上几个大字,沉思片刻,很快推开车门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