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你说你要投资酒店?”

卫泽海坐在政府大楼办公室中, 不可思议盯向对面的罗宝珠。

这已经不知道是他第几次从罗宝珠口中听到“投资”二字。

仔细算算,她已经投资了好几家企业。

合资创办的制衣厂算一家,出租车公司算一家, 快餐店也算一家, 还有中英街那些店铺, 据她的计划,以后也会陆续办起来。

“罗小姐,非常感谢你支持我们招商引资的工作,但是……”他也不能逮着一只羊毛薅啊,薅秃了咋办?

卫泽海无比欢迎港商前来投资,不过他也得顾虑现实。

“罗小姐,你得考虑清楚,投资酒店所需的资金可不少,你确定能够承受吗?”

罗宝珠其他企业的运转都需要资金, 她已经投入那么多, 难道还能掏出一大笔钱放在酒店投资上吗?

到时候资金链断裂, 牵一发而动全身,那些她合资创办的企业岂不是都要受到影响?

“我希望罗小姐考虑清楚再做决定。”

罗宝珠已经完全考虑清楚。

不过眼下还有一些细节不知情,她得向卫主任打探一番。

“卫主任,我在报纸上看到竹园宾馆动工的消息, 不知道你们的合作是怎样的流程?”

怎样的流程?

无非就是港商出资, 深城出土地。

说起这个出土地,还惹出不少波折。

罗湖是特区成立的第一个区,想要发展特区, 就要先发展罗湖,发展罗湖就得搞五通一平,通水、通电、通车、通信、通航, 平路。

每平方米的投资最少要90元以上,第一期首先开发4平方公里,算下来得投资10亿元。

10亿对于深城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深城戴着经济特区的帽子,持着深城市委的牌子,实际是宝安县委的班子,小墟镇的底子。

一句话总结:穷得很。

市政府没钱,只能去中央化缘。

还特意准备了一套说辞,说是准备先开发0.8平方公里,每平方米的投资是90元,这至少要7000万,开发成功后,可以拿40万平方米作为商用土地,每平方米收5000港币,总收入就有20亿港币。

中央一听,感觉可行,大手一挥,批了3000万。

剩下的缺口自己想办法。

深城市委能有什么办法?

一帮人聚在那里想破脑袋,还真想出一个好办法。

可以先把土地以5000港币每平方米的价格租出去,0.8平方公里都租出去,那就是40亿,然后再把这40亿用来搞建设。

这么一来,特区就有钱了。

港商们租了土地,肯定要建房盖楼。

深城政府相当出于一分钱没出,让外商掏钱建设了一个罗湖商业区。

真是空手套白狼的好办法!

但是问题来了,把土地租给资本家,这是卖国罪啊。

那十年才刚刚结束没多久,大家对于这一块很敏感,谁也没胆子迈开这一步。

后来有人在《列宁选集》中找到列宁引用恩格斯的一段话:“消灭土地私有制,并不要求消灭地租,而是要求把地租——虽然是用改变过的形式——转交给社会。”

这下算是找到救星。

之后市委的干部都把这句话背下来,用来应付那些考察或者提出质问的人。

竹园宾馆就是在这样的前提下达成合作。

“那……竹园宾馆总共投资多少?”罗宝珠追问。

“可不是什么小数目。”卫泽海颇为郑重地表态,“第一期投资1500万。”

1500万?

还真不是小数目。

罗宝珠沉思片刻,又追问:“听说东湖丽苑也开始动工了?”

东湖丽苑是深城第一个住宅小区项目,和竹园宾馆是同一个港商老板所投资。报纸的报道上提过一嘴,罗宝珠有点印象。

“是啊,春节过后就开工了。”

不开工不行啊,房子都已经卖光了。

东湖丽苑第一期一共有108套新房,合资的港商想先把图纸画出来,然后在港城叫卖,结果没过3天,只有图纸根本没开建的108套房子就全卖完。

东湖丽苑的面积在50平米左右,均价是每平米2000多港币,一套房子买下来只花10多万港币,比港城的楼市便宜至少一半,所以很是抢手。

房子销售完后,这不,马上又要筹建第二期。

卫泽海很是感慨。

果然商人的嗅觉都很灵敏,眼瞧着卖房有利可图,罗宝珠的眼光立即盯上这一块。

“卫主任,那咱们也尽快商榷细节吧。”

酒店和商品房都已经立项开建,这一行再晚一点入场,就拿不到现在的优惠了。

罗宝珠已经想好酒店名字,就叫做南园宾馆。

只要土地能批下来,可以尽快安排动工。

“土地的问题不大,我担心的是罗小姐出资问题。”卫泽海如实吐露心中担忧,一下子投资这么多产业,他还真有点忧心对方的资金流。

罗宝珠摆摆手,“只要土地能批,出资也不成问题。”

目前手上的资金紧张,一下拿出1500万的确有些困难。

不过……办法总比困难多。

深城政府能去中央化缘,她也可以找人化缘。

与卫泽海商议好细节之后,罗宝珠借着办公室电话拨通温行安的号码。

响了两声后,对面接通。

不等对方询问,她已然提高音量,先道喜:“恭喜温经理啊。”

这样的开头方式温行安已经见怪不怪,他悠悠地问:“喜从何来?”

“当然是恭喜温经理乔迁,听说温经理在太平山顶购置豪宅,大手一挥,轻轻松松挥去几千万,令人艳羡。”

这番恭维倒是实话。

罗宝珠是真有点羡慕。

几千万啊,拿来搞投资多好。

眼下各个行业都百废俱兴,随随便便投资一点,以后的回报都是巨大的,可惜她手上没那么多闲钱。

“温经理乔迁之喜,我本该准备一份礼物送上,奈何这阵子太忙,没顾得上,还望温经理海涵,过阵子我一定补上礼物。”

温行安没吭声。

他捏着话筒静静听着对面的人客气的寒暄。

多么官方的客套话啊。

仿佛真的只是找他来叙叙旧而已。

可惜,以他对她的了解,这通电话目的远远不是道喜这么简单。

无事不登三宝殿,她真闲得没事,也不会想到和他通电话。

“罗小姐只是来道喜吗?”温行安干脆挑明,“难道没有别的什么事情?”

眼看被揭穿,罗宝珠放柔语气,笑呵呵奉承:“温经理果然厉害,什么事都瞒不过您的眼睛,实话跟您说吧,我这边有个项目,想问问温经理有没有兴趣。”

“什么项目?”

温行安眉头微皱。

除了制衣厂,出租车,快餐店,她难道还要另外涉足其他领域?

“是酒店项目,我想在深城这边合资创办一家宾馆,眼下深城的宾馆寥寥无几,随着以后来内地投资的人越来越多,对居住的居住的需求也会越来越高,我觉得这一行大有可为,又念着温经理之前帮忙的大恩,所以想来问问你,愿不愿意投资?”

念着他之前帮忙的大恩?

温行安听笑了。

这分明是逮着他一只肥羊不停薅。

“是不是手上资金不够?”

这话问得直接,脸皮薄一点的人怕是要被怼得羞红脸,罗宝珠无事人一样,比起拉投资,这点言语上的攻击简直不值一提。

“当然是有一点资金上的问题,不过也不是主要问题,我首先来找温经理您商量,绝对也是念着您的大恩,如果温经理没兴趣,那我会再去找其他人,您一直是我放在最首要位置的合作对象,我诚心恳求,只是不想温经理您错失良好的投资机会。”

温行安笑而不语。

投资出租车公司的时候没想到过他,投资快餐店的时候没想到过他,现在要投资酒店,这个项目投资资金不够,终于想到了他。

这就是她口中的“念着大恩”。

不过她说的也不完全是错。

她的确是把他排在第一位,至于理由嘛,完全是因为之前打过交道,人际成本更低,谈合作的可能性更高而已。

至于别的,不可能存在。

行吧,一番不太走心的劝说中,终归有那么一两句实话。

深城目前刚刚对外开放,投资机遇的确很多,但回报周期太长。

而且内地的政策并不明朗,商业环境还有待进一步的开放,之后的发展怎样,需要观望。

他原本没有重点考虑,不过……

让罗宝珠提前探探路也挺好。

“看在你把我放在第一的位置上,我可以答应。”

温行安应下之后,轻声补充:“希望罗小姐一直保持这一点。”

“当然,您永远是我第一考虑的合作对象。”

罗宝珠心满意足放下电话,朝一旁的卫主任比了个OK的手势。

眼看化到缘,接下来得开始着手规划整个项目。

又要进入一段繁忙的日子咯。

罗宝珠干劲十足地踏出政府大楼时,温行安也从汇丰银行大楼的总经理办公室出来,坐进自己的专车中。

“去麻油地戏院。”温行安吩咐司机。

麻油地戏院历史有些悠久,建于二战前的1930年。

以前这里是粤剧的演艺场地,会为粤剧新秀和新晋剧团提供演出、排练和培训设施,温行安的舅婆温老太太年轻的时候常来这里听戏。

每年过生日,都会在戏院包场,请名角或者名团过来唱一场。

这个习惯一直延续至今。

碰巧赶上舅婆生日,温行安答应过舅婆的请求,陪她去看戏。

安排完工作上的事情之后,他坐上专车赴约。

等听戏活动结束之后,他还得为舅婆购置一份珠宝做礼物。

这个打算他只和司机提过一嘴,可惜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

吕曼云得到消息,一大早开始准备。

她已经派人将店里最好的珠宝布置在最显眼的地方,自己也拉开衣柜,精心挑选衣物。

罗珍珠走进房间时,看到自家母亲一副严阵以待的态度,很是不解。

“妈,有必要这么隆重吗?”

怎么还挑起衣服来了,这又不是去赴约。

罗珍珠觉得母亲的行为有些怪异。

自从父亲去世后,母亲看上去没有多少悲伤,每天照常过着和以前一样惬意的生活,甚至上次父亲的冥诞,母亲都没去祭拜,只有两个哥哥走了过场。

明明以前父亲还在世时,母亲对父亲也是一副恩爱有加的样子,怎么父亲死后,都变了样呢。

罗珍珠对此留了个心眼。

她眼见着母亲为了见别的男人精心打扮,免不得猜错了方向。

“妈,那个温经理也不见得会去咱们家的珠宝店挑选礼物啊。”

她听说过一点消息,据说温行安会为温老太太挑选一份珠宝作为生日礼物。

为着这点渺茫的机会,她母亲竟然这样重视。

罗珍珠心里有点别扭。

总觉得母亲好像背叛了父亲。

父亲去世后,母亲也不是不可以改嫁,只是……这还不到一年呢。

难怪她母亲以前总不愿看到明珠姐姐和温经理产生联系,难道她母亲是自己看上了?

“你懂什么!”吕曼云白她一眼。

“谁说温经理不会去咱们家的珠宝店?”

她已经打点好了,温经理的司机会给她安排好一切。

等到温经理陪温老太太看完戏,就该去她店里挑选珠宝了。

她要借着这个机会好好和温经理产生交集。

传闻这位温经理看上去脾气挺好,实际上想要私底下搭上关系,非常困难。

瞧瞧罗明珠,手里握着温家大小姐温梦仪这张牌,都没能成功,可想而知想要和温行安攀关系,有多么不容易。

不过她现在比罗明珠多了一份优势。

据说温经理对适龄女性的排斥显而易见,看来是不打算接受港城这边年轻女孩的献殷勤。

也是,人家以后的联姻对象只会是英国贵族,犯不上在港城挑选。

她一个有了年纪的妇道人家,以生意人接近总比那些年轻姑娘更占优势。

吕曼云挑选出一身合适的衣服,看了看时间,估摸着一场戏快要结束,她准备出门。

“妈,那我也跟着你过去。”

罗珍珠心里不放心,抬步就要跟上。

“你别去。”吕曼云冷声吩咐。

虽说自家女儿已经与郭彦嘉订了婚,可订婚终究只是订婚,又不是结婚。

况且就算结婚,也不是什么大事,结了婚也可以离嘛。

只要能攀上温行安这样的权贵关系,不知道多少人愿意抛夫弃子。

自家闺女正是适当年龄,带过去可能引发误会。

万一温行安以为她要撮合他和自家闺女,那就得不偿失了。

“一点生意场上的事情而已,你跟去做什么?好好待在家里。”

吕曼云越是言辞坚决地拒绝,罗珍珠心里的误会越是加深。

看吧,她母亲甚至都不愿意带着她过去。

要知道以前她若是想去店里瞧一瞧,她母亲都得高兴一整天,感叹她终于对做生意产生兴趣。

眼下刻意避开她,没有猫腻谁信?

罗珍珠不依,“妈,我就想跟着你过去。”

说着拽住吕曼云的手,拿出小时候撒娇那一套,不停摇晃吕曼云的胳膊。

吕曼云:“……”

“别闹了,你怎么还跟个没断奶的孩子一样?”

天呐,她自忖精明一辈子,怎么养出这么没出息的闺女?

罗家另外两房的女儿,哪个不是个顶个的精明?

罗明珠就不消说了,这人心思狠辣,和她哥哥一个模子的性格,比自家傻闺女不知道高出多少段位。

至于罗宝珠,以前没高看过几眼,不过最近半年的行事风格让她大为改观,看来这人多少也遗传到一点罗冠雄的经商天赋,至少比她妈徐雁菱要强上不少。

算来算去,只有自家闺女最无用。

也就比傻了的罗玉珠好那么一点点吧。

吕曼云一双眼满是质疑,上下扫了罗珍珠几眼,带着无奈风风火火出了门。

唉,算了,自家闺女不争气,她只能帮着多挣一点,确保闺女下半辈子无忧。

既然闺女不知道自己争,她只能自己上。

吕曼云来到位于皇后大道中的自家七祥珠宝店时,弥敦道尖沙咀一带,一家名为宝福的珠宝店悄无声息开业了。

开业的时候没有剪彩,没有花篮,没有大酬宾,甚至连喜庆一点的装饰都没有。

它默默开张,融入街道周围无数家老店铺中。

李文旭在店中坐镇。

看着自己一手建起来的珠宝店,心里颇有成就感。

但是店铺开张第一天,他难免有些紧张。

按着罗宝珠的意思,没有刻意隆重大办,周围好多人大概都不知道这里新开了一家珠宝店,得过一段日子才会慢慢被关注到,所以第一天没什么生意很正常。

这些情况李文旭都知道,但他按捺不住。

第一次这样精心投入办起一家珠宝店,总是抱着生意兴隆的盼头,没有顾客,对他来说属实是一种煎熬。

店中的椅子上像是布满铁钉,他坐不了片刻钟,总要站起身走到店门口张望。

瞧见附近店铺进进出出的顾客,他心里更煎熬,又闷不吭声返回店中。

这样的情况直到下午才有所好转。

附近热闹的人群中终于有人注意到这家不起眼的新店,三两群人走进来,逛完一圈,不带留恋地离开。

没一个人下单。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晚,今天第一天开张,居然一单生意也没做成。

李文旭闷着脑袋没什么精神,只等到点结束一天无用的经营。

不远处的油麻地戏院,一场粤戏结束,温行安送温老太太离开,自己上了专车,吩咐司机去附近珠宝店。

小汽车缓缓行驶在宽阔的路面。

司机紧握方向盘,不动声色推荐:“港城最好的珠宝店,在皇后大道中。”

“哦,是吗?”

温行安不置可否。

汇丰银行大楼就坐落在皇后大道中,附近的商圈他不是没去过,怎么他就没发现整个港城最好的珠宝店呢?

温行安饶有兴致地盯着前面的司机,“比如呢,我不太懂,不如你给我推荐几家?”

被这么一问,司机顺着话头接话:“比如周大福珠宝,以及它附近一些珠宝店。”

“周围附近一些珠宝店?”

温行安继续追问,“它周围有哪些珠宝店?我平时不太注意这方面,没记住这些店的名字。”

“有好几家都不错,比如尚善珠宝,七祥珠宝,荟宝珠宝,都是有口皆碑的珠宝店。”

“嗯,知道了。”

温行安在其中听到一家熟悉的名字。

事实上,他记忆力极好,办公楼附近的商圈,他第一天过来就已经全部了解清楚。

自然也知道这三家珠宝店都分属何人。

如果没记错的话,七祥珠宝是罗家二房吕曼云名下的公司。

上次罗家二房递来罗珍珠和郭彦嘉的订婚宴邀请函,他没去,这么明白地不给面子,已经算是旗帜鲜明的表态,没想到对方还没死心。

“我不认为那边的珠宝店更好,你还是带我去尖沙咀一带吧。”

温行安捕捉到司机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自然,他继续问话:“听说尖沙咀这一带也有不少珠宝店,不知道你了不了解?”

“抱歉温经理,我对这一带不太熟悉。”

“嗯。”

温行安往后轻轻靠在椅背上,微微闭上双眼,任由街道两旁繁华的景象无声扫过。

车厢内一片寂静。

闭着双眼的温行安冷不防问了一句:“你跟了许经理多少年?”

司机一愣。

“七年。”

七年啊,很漫长的一段时间。

车是公司配备的公车,司机是公司配备的司机,只不过凡事都有先来后到。

他,算是后到的那一个。

温行安微微睁开眼,碧蓝的眸子里一片淡漠的冷静。

看来,是时候换一位司机了。

窗外的街道熙熙攘攘,热闹的人群穿梭于鳞次栉比的商铺,与车内的沉寂形成鲜明对比。

温行安垂着眸子,面无表情地扫过街角,目光突然被某一处吸引。

“停车。”

话音一落,小汽车稳稳当当停在路边。

路旁边是一家招牌为“宝福珠宝”的店铺,店前清清冷冷,没多少顾客。

坐在车中的温行安盯着招牌上几个大字,沉思片刻,很快推开车门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