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年尾的最后一个月, 停车场地收工。

旁边的办公用房还在修建中。

罗宝珠把30多辆汽车停放进去,专门设了一个门岗位置,从之前应允的几户人家中挑选一个出来做保安, 看守车辆。

之前为征地抗争的时候, 李秀梅打了头阵, 这次要率先挑选出一个人来看守车辆,她以为李秀梅一定会首先推荐自家儿子黄俊诚。

出人意料,站出来的是黄俊诚的父亲黄鼎明。

黄鼎明40多岁,长得比较老成,身材高大但走路喜欢佝偻着身子,远远看上去像个上了年纪的消瘦小老头。

守在门岗的日子很无聊,他就每天提一台破旧收音机,一边靠在椅子上,一边听音乐。

倒也惬意。

有了门岗, 罗宝珠仍旧不太放心。

她想给场地安装监控。

但这年头监控设备很难买到, 别说全国, 哪怕是在全球范围内监控也算不上普及。

目前的监控设备在技术上是传统的模拟闭路电视监控系统,依赖专用设备,体积大,价格高, 一整套下来至少上万美元, 非常昂贵。

一般的企业没有这样的经济承受能力,也没有购买渠道。

罗宝珠倒是有购进的方法。

彩色监控技术是在英国诞生,英国是最早普及监控的国家之一, 她可以找温经理商量商量。

可惜监控技术在这个年代属于高度机密和受限的高端技术,这样的高精尖设备仅限极少数的国家特殊单位使用,在进口上受到国家严格管控。

简而言之, 普通的企业没有使用资格。

思来想去,罗宝珠只得作罢。

这年头,社会对于监控的认知几乎为零,安防问题主要还是靠人防。

人防总有疏漏的时候,罗宝珠找了个空闲时间,去了一趟出租车场地搞突袭检查。

当时天色已晚,暮云四合,冬季的深城温度并不太低,夜间的凉风吹在身上仍有些冷。

罗宝珠裹紧衣角加快脚步,走近门岗室时特意放轻步子。

里面没有动静,只传来李谷一宛转悠扬的歌声。

“昨天虽已消逝,分别难相逢,怎能忘记,你的一片深情……”

这首《乡恋》被称为中国内地第一首流行歌曲,歌词在后世看来不值一提,放在这个年代却是捅了马蜂窝。

人们还没从样板戏中走出来,这样情情爱爱的肉麻歌词靡靡之音,受到文艺学术界的普遍批判,直接把它划为充满资产阶级腐朽思想的□□。

批评其没有革命斗志,听了让人意志消沉,上气不接下气的唱法容易使人想入非非。

一片批判下,电台和电视台都停播《乡恋》,把它列为禁曲。

内地的电台是听不到的,黄鼎明大概接收的是港城那边的电台。

深城本地只有一个广播站,是由宝安县广播站改制,每天只播音20分钟,主要是转播中央台的内容,隔日又重播,很是单调。

港城那边的电台更加丰富,新闻、音乐、娱乐等等,多种多样,且语言上没有障碍,深城这边也能清晰收听。

改开初期,政府对境外的广播没有严格屏蔽,这成为边境人民了解外部世界的一道窗口。

罗宝珠踏着歌声走近,往门岗里一瞧,黄鼎明靠坐在椅子上,闭着双眼睡大觉。

仔细听,能听到悠扬歌声下覆盖的轻微鼾声。

她轻手轻脚绕过门岗,黄鼎明毫无察觉。

平稳的碎石路面散发着微微橘黄的灯光,灯光来自不远处两根高耸的路灯,摇蚊聚众飞舞,灯蛾在光下扑腾。

罗宝珠踏着微光朝停车区慢慢靠拢。

36辆翻新的汽车整整齐齐停放在停车区,她隔着一定的距离远远清点数量,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引起她全部注意。

前方车辆的间隙中似乎有人。

除了看守车辆的黄鼎明,还有谁会大晚上来这里?

难不成是偷车贼?

罗宝珠警铃大作。

万一对方手上带着工具,硬拼怕是不可取。

罗宝珠退后一步,准备回头叫醒黄鼎明,找件趁手的防身器具再过来,转身之际,瞧见不远处露出半截玫红色衣角。

是个女孩吗?

罗宝珠皱了皱眉,心下的警戒稍稍放松。

她放慢脚步走过去,车辆间隙中的情景逐渐呈现在她眼前。

一个模样稚嫩的女孩蹲坐在地上,借着路灯明亮的光线,一手捧着一本书,一手拿着铅笔戳在乌黑的头发中,似乎绞尽脑汁思考问题。

她脚边还摆着几本资料,资料的纸页已经泛黄,严重卷边。

隔着一定的距离,罗宝珠看不清资料上面的内容,她刚想探出脑袋瞧瞧究竟,地上的女孩意识到有人靠近,一骨碌爬起来,捧起资料有些拘谨地望向她。

“你叫什么名字?”被发现后,罗宝珠干脆走上前问话。

女孩瞳孔漆黑,眸光中的散发着敏锐又戒备的情绪,“我叫黄香玲。”

黄香玲?

这个名字有点熟悉。

罗宝珠在记忆里搜寻一圈,很快反应过来,这位就是李秀梅口中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执意要参加高考的闺女。

看来对方是在借路灯的光进行复习。

罗宝珠目光落在对面稚嫩青涩的脸庞上,“你多大了?”

“17岁。”

只比自己小一岁,看上去却像个十四五岁的姑娘,罗宝珠不由想起李文杰的模样,营养不良的孩子发育不全,看着都比实际年龄显小。

“你爸允许你进来的?”

“不是,是我自己……”下意识反驳的黄香玲突然一愣,“你、你认识我?”

不然对方怎么知道黄鼎明是她爸?

黄香玲内心有些忐忑。

她见到罗宝珠的第一面,已然猜出对方就是那位创建出租车公司的女老板。

这一切有赖于她母亲李秀梅在家中孜孜不倦地提起。

几个月前为着征地的事情,李秀梅领头带人和前来开厂的港商大闹一场,最后讨得一个工作机会。

黄香玲当时不在现场,没有目睹现场激烈的对抗,但她母亲事后事无巨细地向她描绘当时的场景,言语中充满对那位女老板的赞扬。

“你别看人家小小年纪,那架势可一点都不虚,咱们这边十几个庄稼汉都没把她吓到,一看就是经过大风浪的人。”

“你说这人与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呢,你瞧瞧你,和人家差不多大的年龄,人家已经能做这么大的生意,你怎么就跟个孩子似的一点都不懂事,还闹着要什么高考。高考啥呀,你还不如学学人家,趁早去做生意。”

一阵夸赞后,她母亲总是长叹一口气,满是惋惜地望一眼她哥哥。

黄香玲敏锐意识到这其中有点不对劲,难不成哥哥和对方有过节吗?

她询问母亲,母亲只让她别问那么多。

直到后来,她母亲劝说哥哥去出租车公司门岗做保安,哥哥死活不同意,她才确信,她哥哥和那位女老板真有矛盾。

也就是说,她母亲当初和人家闹了一场,她哥哥又和人家有矛盾,对方一定对她家人的印象很差吧。

“你怎么不在家里复习?”

果然,应该还是要赶她走,黄香玲苦笑两声:“在家里用灯我妈说闲话,嫌我费油不让我用,我看这里路灯明亮,偷偷翻进来,想多复习一会儿。”

回复完后,周遭一片安静。

迟迟不见对方接话,黄香玲自觉地收拾好资料,准备腾地方,没想到对方先她一步离开,离开前只在她单薄的短袖上扫了几眼,“晚上露气重,别着凉。”

话音一落,人已经走远。

这是……同意她留在这里看书的意思吗?

黄香玲有点懵。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感觉被灯光拉长的伟岸身影配得上对方高大的灵魂。

两人的差距不仅仅在出身上,还有知识、眼界、胆量、魄力……

黄香玲重新坐下来,捧起书本认真翻看。

她希望用读书来消除这些差距,有朝一日也能成为一个优秀的人。

——

农历还没过年,公历已经翻了新篇。

迈入1980年的第一个月,罗宝珠深刻意识到获取信息的匮乏与滞后,她订了一份报纸。

不同于城市,在农村里订一份报纸很困难。

城市里会有邮递员按片区定期上门送报,一些机关单位、工厂或者学校可以统一订阅,在农村订的报纸只会投到生产大队,由村干部捎带。

报纸不是每天都能投递过来,罗宝珠隔几日去拿一次,仍旧觉得获取信息不及时。

她一寻思,直接买了一台电视机。

电视机放在王桂兰家中,由李文杰安装。

插上电的那一刻,小小的屏幕中映出彩色的人影,十里八乡的人听到风声,都凑到王桂兰院子里瞧瞧这件新鲜玩意儿。

“哟,竟然还是彩色的,我还没来没见过彩色的电视机呢,王奶奶,你可真有本事嘞!”

院子里挤满了来看热闹的人,王桂兰想去水缸舀水都靠不过去,她满脸无奈地摆手,“不是我有本事。”

都是罗宝珠的本事。

电视机这么紧俏的物资,她哪有票购买。

这种都是要单位发放“电视机票”,票证稀缺,还得托人找后门,即便有票,也得等上好几个月排队。

普通农村家庭没有单位,也没有特殊关系,根本没办法买到。

况且一台黑白电视机得花上300元,进口彩电更贵,得要上千元呢。

家里穷得只剩四堵墙,她哪有这么多钱。

这都是罗宝珠用侨汇券买的。

有人拉过王桂兰,小声问话:“这难道也是你那个远房亲戚买的?”

“是。”王桂兰没否认。

这段日子,罗宝珠为了吃住方便,依旧留在她家中,她对外仍然称做是远房亲戚,家里还有个大小伙子李文杰,远房亲戚的身份不至于连累罗宝珠名声。

旁人表示羡慕,“啧啧,王奶奶,我可真羡慕你哦,我家怎么没有这么一位远房亲戚呢,你瞧瞧你这位亲戚来你家住了一段时间,你家里自行车有了,彩电也有了,生活真是越来越好。你可是咱们这一带头一个有彩电的人,羡慕死大家了。”

对方艳羡的语气让王桂兰感到一丝不真实。

想想前几十年,家里一直都是村里的贫困户,以前瞧见人家买了一打印有花色的碗,她都会心生羡慕,到了现在,自己家一夜成名,一跃成为十里八乡最羡慕的人家。

院子里挤满来看彩电的人,想当初她结婚那会儿,宴请的宾客都没今日院子里的人多。

好在家里除了彩电这件值钱东西,也没剩什么有价值的玩意儿,不怕人多手杂偷东西。

不过有句话倒是说对了,自从罗宝珠住进她家,家里的日子的确越来越好。

李文旭去了港城,通过正常手续过去的,不用冒着生命危险偷渡,据说罗宝珠还给他在港城安排了一份工作,每个月能拿1500港币,每次想到这一点,王桂兰心里都充满感激。

那个平平无奇的夜晚,她在红树林的沙滩上捡到一个气息微弱的女人时,大概不会想到以后的日子会因为这个人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王桂兰心里很是感慨。

人上了年纪,心肠总是要比年轻的时候软,只要想到对方做这些是因为念着她当初的恩情,她眼睛就会发酸。

王桂兰掀起衣角擦了擦眼角,一撇头,瞥见院门外一道熟悉的身影被拦在门外。

门外的罗宝珠惊呆了。

她盯着满屋子的人,很是不可思议。

难道十里八乡的人全过来了吗?

一眼扫过去,乌泱泱的人头攒动,有些矮个子看不着,拼命踮起脚尖,太小的孩子挤不进去,被大人直接扛在肩头。

整个院子连一点缝隙都没留,她想找条小道挤进去都找不到。

院子里沸反盈天,一片嘈杂。

人群中,李文杰被一群半大的孩子包围,孩子们凑在他身边问东问西,李文杰也不是太懂关于彩电的知识,但他硬着头皮一顿瞎掰,把孩子们唬得一愣一愣。

罗宝珠原本想挥手叫唤他,看他乐此不疲地朝孩子们炫耀时脸上那股骄傲的表情,一时又忍住了。

这人这会儿大概没工夫搭理她呢。

倒是眼尖的王桂兰瞧见她,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凑到她身边来。

“我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王桂兰很是为难,“你看这电视原本是你买过来打算看新闻的,结果……”

“没事。”罗宝珠扫了一眼周围人脸上兴奋又期盼的神情,淡淡道:“等过了这阵子新鲜劲,就没这么多人了。”

她的话不假,一周后,来凑热闹的人果然少了。

当然,周围的孩子每天都来,每次过来就往院子地下一坐,占据着位置看电视里反复播放的电影《追捕》。

这是一部日本电影。

78年邓公访日后,两国的文化领域逐渐恢复交流,《追捕》算是□□结束后首部在国内热映的外国影片。

主演高仓健也因为这部电影成为一代人心中的偶像。

罗宝珠捏着报纸偶尔抬头扫一眼,屏幕中男主人公杜丘和女主人公真由美在原野上纵马奔驰,画面倒是挺美。

可惜剧情太老套了。

整部电影讲的是主人公杜丘被人诬陷盗窃、抢劫等罪名,于是开始潜逃,警视厅的人实施追捕,途中经过种种困难,主人公成功揪出最后真凶,结局坏人自杀。

在后世看过太多优秀影片的罗宝珠已经对这种剧情提不起兴趣,她的目光重新回到报纸上。

报纸上报道着国内一些企业的动静。

长虹从松下引进黑白电视生产线,沪城金星引进彩色电视机生产线,三洋电器在北京设立办事处,索尼创始人盛田昭夫来了中国。

日货即将要流行起来了。

另外,政府之前宣布八个国企改革试点企业,其中包括拥有20万员工的首都钢铁公司,到了年底,全国试点企业达到4200家。

国企的全面改革要来临了。

罗宝珠将报纸翻了一页,终于从角落里找到两条有用且相关的信息。

第一条是,国家决定每年通过中国银行、中国人民银行,发放20亿元的轻工、纺织工业中短期专项贷款,并且安排3亿美元买方外汇贷款。

看来国家要出手支持相关产业的发展。

第二条是,《国营工业企业利润留成试行办法》修订后,在扩权试点企业试行。

这意味着国家要进一步下放企业财务自主权。

罗宝珠盯着第二条信息沉思片刻,觉得是时候给制衣厂的员工发发奖金。

离过年还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给员工们发足奖金,一来可以让他们安心踏实过个好年,二来也可以提高他们的积极性,来年有份好的工作劲头。

说干就干。

罗宝珠整理了制衣厂的财务情况,决定从利润中拿出2万元分发奖金。

准备向员工们宣布这个消息时,员工们已经先讨论起这件事。

“哎,你们说我们过年还有奖金吗?”

发起话头的人是秦小芬。

她对工资薪水一向非常上心,“我听说港城那边过来合资办厂的老板都喜欢发奖金,不知道我们老板会不会发呢?”

有人回复她:“应该不会了吧,我们每个月80块钱的工资已经很高了,顶得过机关单位里的正式员工呢。”

“是啊,能被选进来工作我已经很知足了,拿着这么高的固定工资,我也不贪心,一半上交父母,一半留给自己攒小金库,日子美滋滋。”

“我本来也挺知足的,但是我听说……”秦小芬小声分享自己打听来的消息,“我听说隔壁玩具厂年底分奖金,每个人分了200块!”

200块能置办好多东西呢。

眼下临近过年,家里免不得要备些年货,如果多了这200块,家里置办东西就不用额外掏钱。

她还想买些新布做衣裳。

平时的工资是辛辛苦苦工作挣来的,一分没动全存起来,往外掏又舍不得,要是有了奖金,感觉这笔多来的钱花起来也不心痛。

“唉,要是咱们也有奖金就好了。”

“别想多了。”

接她话茬的人是留下来的24位员工中唯一一位男性,名叫赵亮。

当时梁霜君看他手艺不错,本来不想招男工,给他破了例。

赵亮和秦小芬是同村人,据说他母亲也是个裁缝,与秦小芬母亲是好友,两家是旧相识。

虽说员工大多都是附近村子的居民,但两家父母辈的相识,让赵亮说话没那么多顾虑,他劝慰:“老板没提,那就是没有。”

“好吧。”秦小芬有些失望,“可是咱们这个季度不是盈利了吗,难道老板她这么小气……”

话到一半,瞥见远远走来的身影,秦小芬立即闭紧嘴巴。

完蛋!

刚才一激动,声音大了些,不知道老板有没有听见小气那个词。

秦小芬心虚得不敢抬头。

人处在尴尬的时候很喜欢用其他事情转移注意力,秦小芬就是如此,她装作很忙的样子,其实完全没在用心工作。

“秦小芬。”

完了,老板点她名字,摆明是听到她在背后讲坏话,秦小芬心如死灰,垂着脑袋应了一声:“我在。”

“你刚才说的玩具厂,是哪一家玩具厂?”

准备面对疾风骤雨的秦小芬一愣。

老板的关注点是不是有点歪了?

“鸿泰玩具厂。”

果然。

罗宝珠早猜到如此。

这一带前来投资玩具厂的港商只有林鸿泰一人。

她打探过林鸿泰的背景,这人是靠着妻子沈晓娥发家。

沈晓娥是家中独女,父亲在港城经营一家玩具厂,林鸿泰与沈晓娥结婚后,慢慢地跟着岳父一起经营玩具厂,岳父去世后,林鸿泰顺理成章继承玩具厂。

这个发家之路与罗冠雄何其相似。

唯一不同之处在于,沈晓娥是个彪悍泼辣的女性。

与自家母亲不同,沈晓娥作风狠辣,对那些觊觎林鸿泰的人向来是赶尽杀绝。

听说她父亲原本是港城帮派的人,所以她也有些道上的背景,有次瞧见一个女员工和林鸿泰眉来眼去,直接雇人将女员工五指都剁了。

自那以后,基本没人敢招惹林鸿泰。

林鸿泰也成了圈内怕老婆的代表人物。

不过……

罗宝珠打听到前阵子林鸿泰似乎与罗明珠有往来。

罗明珠心高气傲,怎么也不会看上林鸿泰这样的有妇之夫,即便会看上有妇之夫,也只会看上那些在身份上高她一截的人,林鸿泰的资产规模比不过罗家一半,应该不在罗明珠的考虑之列。

那么,两人是有商业上的往来吗?

罗宝珠无端想起何庆朗当初一句话。

当时她刚回港,何庆朗匆匆来电话,说是有人要抢快餐店的地盘,那人是港城来的商人,叫林鸿泰,还问她有没有得罪过人家。

她的记忆告诉她,她连认识都不认识这个人,何谈得罪。

现在想来,林鸿泰莫名其妙要抢夺快餐店地盘的敌意行为中,有没有罗明珠的一丝授意呢?

罗宝珠陷入沉思。

三房和二房的作风向来不同。

三房的冯婉蓉是个传统的女性,早些年罗冠雄在世,一直深得罗冠雄宠爱,也没闹出什么幺蛾子,对大房二房都算友好。

后来罗冠雄去世,三房没争没抢,乖乖按着遗嘱分得一份远远逊于二房的财产。

冯婉蓉的两个子女,罗振康和罗明珠,没有二房子女那样大的敌意,对她而言,像是不熟的隔壁邻居。

难道是她想错了,不熟的隔壁邻居也暗藏祸心?

那么动机呢?

两家明面上没结过怨,她现在都落魄成这样,没什么地方能威胁到对方吧?

还是见她制衣厂有起色,单纯看不惯她过上舒坦日子?

罗宝珠对林鸿泰这个人留了个心眼。

她收回思绪,温声宣布:“鸿泰玩具厂有奖金,咱们制衣厂也有,而且我们的奖金比他们更高。”

闻言,众人满脸不可置信,纷纷议论起来。

一片交头接耳中,秦小芬壮着胆子率先提问:“罗老板,我们能有多少奖金啊?”

“每人800块。”

罗宝珠话音一落,大家都高兴坏了。

“真的吗?咱们每人能有800块的奖金?”

“罗老板,您可别哄我们,让我们白高兴一场啊。”

“我今天晚上恐怕要高兴得睡不着觉了!”

一阵欢呼之后,传来赵亮低沉冷静的询问:“800块钱什么时候发?是一次性发完吗?”

罗宝珠抬眸望了一眼这个工厂里唯一的男员工。

旁人都沉浸在欣喜的氛围中,他倒是挺务实,只想知道奖金什么时候发。

“等财务那边审核完就发,最迟在你们放假前发放,放心,都会一次性发完。”

话音一落,厂房里又是一阵欢呼。

其中最高兴的要属秦小芬。

她算了算,如果奖金能有800元,那么分摊到每个月,相当于每个月能有150左右的工资。

天呐,这比一些干部的工资都还高呢!

当初进厂果然是正确的选择,干一个月能抵得过全家干一年,多划算!

刚才还羡慕人家鸿泰玩具厂的员工能有200块奖金,现在瞧瞧,自己奖金是人家整整四倍呢!

秦小芬高兴死了,她恨不得立即把这个好消息昭告天下。

看着员工们脸上欣喜雀跃的兴奋神情,罗宝珠也不自觉跟着扬起嘴角。

她吩咐财务那边尽管处理好账目,谁知道消息还没揣热乎,要发800块奖金这事第二天就被告发到财贸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