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之羡大抵也是一路累得够呛。
躺下没多会儿,谢明珠就听到了他沉稳的呼吸声,下意识地朝他的肩膀贴近了些,抱着他的手臂,不多会儿也进入梦乡。
只是衙门里仍旧是热火朝天忙忙碌碌的,一干公职人员,全都被大晚上给喊起来了。
因除了先进城里来的这几百号读书人之外,且还有堵在城外程家准备修建宅子的空地上。
这一宿,对于多少人来说,都是那难眠之夜。
读书人们都挤在衙门或是草市里歇息,到处都挂满了吊床或是在地上铺着席子,乍一看好似那麦秆上刚结的蚕茧一般,密密麻麻的。
一脚下去都生怕踩着谁的手。
杨德发不放心自己这小舅子,哪怕自己也是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但还是将寒千垠给喊在身边。
不管是要给他们暂时安排住所划田地,还是粮食分发。
哪怕现在还没有粮食,但总要先统计人口数量。
所以他二人一组,分到一处,一个询问一个拿笔杆子记下,来自何处?家有几口?可有读书识字?或是身患疾病?
而对于这些玉州来的难民们,哪怕来了这广茂县,看到破烂萧条的是一座小城池。
但自打踏入岭南后,看到这广袤的山林,种类繁多的果树,所以哪怕这里有毒瘴有蛇虫鼠蚁,天气更是炎热。
但只要有一口吃的,以后也能分足够饱腹的田地,对他们来说,这里就是天堂一样的地方。
穷嘛,只是暂时的。
又有月之羡早就已经打过招呼,介绍过此处的状况,而且从前也没少听人说此处贫困。
所以心里是有数的。
而且贫困不贫困他们现在暂时也不好定论,他们只知道,这里的人的确很少,少到沿途的果子就这样白白坏掉也没人吃。
所以这沿途来,哪怕他们人口上万,可是竟然不缺一口吃的果子,还有那河流分布密集,里面都是肥胖的鱼虾。
因此哪怕这一路上进入岭南后,其实没有真正吃过一口谷物,但他们竟然没挨过饿。
虽然也有那不听劝的,贪心非要往那黑压压的老林子里钻,受了瘴气之毒,但因救得及时,所以也没有什么性命之危。
再加上月之羡一路上无数次地给他们普及那毒瘴的危险和如何避让,如此一来,这毒瘴对他们来说,也就没有传说中的那么恐怖了。
至于蛇虫鼠蚁,队伍里也是有不少大夫郎中,沿途现成可熏赶蚊虫的草药也不缺。加上他们玉州本来山峦也多,许多老百姓都是靠山吃山,猎户出身的更不在话下。
路上就打了好几次猎。
所以现在到了这边,对他们来说,除了炎热些有点不适应之外,和在玉州其实没有什么区别。
甚至比玉州还要好些。
而且又有月之羡许诺的土地,加上一路上各种新鲜水果,让他们对于广茂县,早就充满了期待。
到了这边,又见到了那西蜀来的程家果然在这里修建大宅,心里头就更安心了。
所以哪怕现在他们仍旧和在来的路上一样,打地铺或是睡吊床,但仍旧是对这未来充满了希望。
最起码,到岭南地境后,就没怎么挨过饿。
尤其是现在,这半夜里,他们才到,衙门就有人来登名造册,就更叫人安心了。
本来还以为,是不是还需得有关系,才能先去衙门里把自家的户籍弄好,然后方能分到土地。
谁知道此地衙门竟然和别处不一样,衙差们也和善好说话,一时间竟然都叫他们觉得仿若做梦一般。
也不怪他们生出疑惑来,实在是这活了一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官家人。
正是这般,那些原本想问什么时候给他们粮食安顿的人,也没好意思问出口了。
尤其是看到这来登名造册的衙差们,衣衫都磨破了,脚下踩着的也是草鞋,就更不好意思张口问。
反正想着,不是说那明珠郡主也来了么,还先他们一步来了,兴许现在就在城里,明天就能架起大锅给大家煮粥呢!
这般想着,一个晚上也都算是安安静静,没弄出什么风波来。
只不过程牧他们却是焦急得一夜没合眼,和卫敦宜那边商议了一下,决定在李天凤还没来之前,各家都匀出些粮食来。
不然不见粮食,怕这帮人起什么纷争,再有那心思不纯的刺头一挑,那到时候乱起来,就不好处理了。
因此是不能给他们机会,这天一亮就必须将粥熬好。
程家人口多,所带来的粮食自然是卫家的几倍。
所以拿出来的也更多,可即便是加上卫家的,这么多张嘴,只怕也就是一两天就要见底。
陈县令也急得很,可奈何衙门里,实在是多一颗谷子都拿不出来,最后和方主薄两个商议了一会儿,一早硬着头皮往谢明珠家来。
天一亮谢明珠就赶紧起来,生怕吵到月之羡休息,她还轻脚轻手的。
谁知道刚起,腰就被床上伸来的大手给揽住,月之羡带着些惺忪睡意的慵懒声响起,“媳妇你起这么早作甚?”
谢明珠回过头,本想叫他再多歇息会儿的。
毕竟这一路奔波,昨夜眼睑还青着,可是如今一看,他整个人容光焕发的,哪里有那奔波的痕迹?
只得将话默默吞回去,朝外面示意着:“我听得外面有陈县令的声音,也不知是有何事?”
小黑和爱国虽认识他,但也厌烦他一早来敲门,这会儿正压着声音汪汪汪地驱赶他,也怕吵到主人家休息。
谢明珠怕这两只狗再继续叫下去,把孩子们和王机子都吵醒了。
月之羡闻言,翻身起来,有些依依不舍地松开了她,很是不满陈县令一早来敲门,“就他事多。”
“我先去看看。”谢明珠穿好衣裳,简单梳了头,便下楼去开门。
小黑和爱国见了她,都摇着尾巴围过来,嘴里哼哼唧唧的,似在埋怨外头一直敲门的陈县令一般。
她抬手将两只小狗赶走,开了门,只见陈县令一脸焦急地站在门口,“有什么要紧事么?”
陈县令也不大好意思一大早来敲门,但他怕太晚了,到时候又遇不着谢明珠在家,当下也顾不得脸面了,“我来是有一个事情想请你帮忙。”
谢明珠有些疑惑,他若是来找月之羡和王机子,都说得过去,怎么想着来找自个儿?
“就是,那个。”陈县令犹犹豫豫的,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开口,毕竟这属于是喊谢明珠帮忙去要饭。
谢明珠见他半晌不开口,转身进院子里,准备打水洗漱。
陈县令见此,忙追上来,“就是,昨儿来了这么多人,郡主那边也还没消息,我们也不知几时能带粮食回来,这么多张嘴,哪怕程家和卫家已经捐了不少粮食出来,但僧多粥少。”
谢明珠听得此话,脚步一顿,“我家也没多少存粮啊。”
“不是,我当然知道你家有多少粮食,我的意思是,你和那柳颂凌不是有些交情吗?我看她眼下在那和气钱庄里,掌柜也愿意听她差使,想让你去问问,她能否帮忙带着城里商家,多少也捐一些。”
陈县令一口将话说完,便不敢再看谢明珠了。
州府来的那些人,一向眼高于顶,想叫他们捐粮食?那是异想天开。
不过今时不同以往,所以也不是不可能。
而且谢明珠觉得这对于柳颂凌来说,是在城里站稳脚跟的一个好机会。
因此就在陈县令以为她要开口拒绝的时候,应允了下来,“行,我去找柳颂凌,她这里我敢打包票的,多少能拿些出来,只是别的商家就不好说了。”
不过不给也不要紧,他们现在不愿意伸手帮忙,回头李天凤来了,正好拿此为借口将他们赶出广茂县,这样一来,各行业不就空缺出来了。
到时候别说是自己有机会,就是城里的众人,也都有机会占据一隅。
陈县令听得她答应,满脸喜色。“那就麻烦你了。”说着,见谢明珠这里要洗漱,也不好多留,就告辞回去。
等月之羡出来,他人已经没了影子。
“指望州府那些扒皮给粮食,他昨晚睡觉垫了几个枕头,敢做这种美梦?”显然,月之羡是听到陈县令的话了。
他话音才落,王机子的声音从头顶毫无预兆地响起,“你这一张嘴里,说不出一句叫人觉得中听的话。也不知这些难民是怎么被你哄来的?”
月之羡没理会他,一边洗漱,眼睛则一边随着媳妇转,“那媳妇你吃了早饭就去么?”
谢明珠颔首,“你有什么打算,长皋和长殷是不是没同你回来?”
“我先带着大家来广茂县,他们走在后面,不过你放心,货都备好了,庾七也仗义,找了几个人帮我一起押送过来。”所以他也算是没了后顾之忧,一心一意带着这些难民们先来广茂县。
其实谢明珠现在也很疑惑,月之羡是如何将那么多人带来的?“你这没权没势的,他们怎么就信了你的话?心甘情愿同你一起来?”而且看早上陈县令来,只说粮食的事情,那么就意味着这些难民们到了城里,也都老实本分着,没闹什么乱子。
原本神色飞扬心情不错的月之羡却忽然叹了口气,“媳妇你不知道那玉州,东街简直是朱门酒肉臭,西市却是饿死骨。”
所以他哪里需要什么技巧?只是告诉那些人来了这边,可以给他们登名造册,分发田地,只要勤快,保管饿不着肚子。
那些难民本就大多都是普通的老百姓,如今家没了,田地也没了,无处可去,好不容易逃到了顾州,却是被当做野狗一般驱赶。
这时候的他们,正逢绝境之时。
因此哪怕月之羡的话虚无缥缈,可是对于没有选择的他们,也只能是赌一把了。
反正左不过都是饿死,试一试又何妨?
只不过踏入岭南地境后,在这白日里热浪席卷而来的同时,几乎就将他们大部分人劝退。
可还没来得及转身,漫山遍野挂满的果子,一下就将他们的目光给吸引了过去。
那些果子以往在市场上,都是他们不肖想的,只有贵人府邸里才能吃到的珍品。
然此刻就这样随意地挂在枝头上,无人认领。
有了这些果子,哪怕广茂县再怎么穷,他们也认了。
尤其是在得知一年可以种植两三季稻谷后,更是充满了向往,只恨不得下一刻就已经到达广茂县。
事实上,这话也没哄骗他们,现在他们到了广茂县,这城里虽与他们所认知的县城不一样,反而像是个大村子,几乎家家户户那房前屋后都种植着稻田和荻蔗。
已经快要抽穗的一片片稻田,这就是最好的证明,证明月之羡没有骗他们。
因为在他们玉州,这个时候稻谷才开始育苗呢!
而此地已经要抽穗了。
还有那些比高粱还要粗壮还要高大的禾本,听说是能做糖,就这样咬开,也是甜滋滋的。
不过作为外来者,还未在此处扎根落叶,所以面对这个陌生的地方,他们都有些怯意,不敢去偷偷掰一根来尝个咸淡。
反而看着此处如此丰茂的植物,只觉得粮食种下去,再怎么懒的人家,一年也能收两回,这不就等于一亩地能做两亩地用。
而他们又都不是懒人,到时候就再也不怕饿着肚子了。
还有,听说这里离海已经很近了,一天就能到海边,那就意味着,这一辈子他们还能看看大海是什么样子的。
“一开始的时候,其实只有两千来人愿意同我来广茂县,后来有人听说程家搬来了这里,又看到不少读书人都往这边来,一打听竟是冲老头子你来的。”月之羡说到这里,将王机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也不知那些人是着了什么魔。
反正他瞧着就个普通老头子。
不过这对于广茂县来说,是好事情。
正是因为程家和这些读书人的涌入,使得愿意跟他来广茂县的难民就更多了。
到了后来,又听得此处成了郡主的封底,那不管怎么说,都是皇室中人,肯定不会让自己的子民饿死在眼皮子底下。
然后就是这样,人越来越多,像是滚雪球一般,到了现在的两万多号人。
而王机子则揪着下巴的白胡须,有些担心:“这样说来,今天街上只怕热闹得很了。”那书院里,他能否挤得过去?
刚说完,忽然感受到谢明珠和月之羡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自己的身上,还满是防备。
“你两夫妻什么意思?”他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谢明珠也不客气,“要不您老趁着现在人少,赶紧去书院,这两天都暂时住在书院里吧。”那么多读书人是为了老头子来的,就依照他们这狂热程度,没准到时候就将自家大门给挤破了。
想到这里,忍不住一阵胆寒,只觉得到时候别说是自己大门难保,就是菜地也要给他们踩平。
而这时候,月之羡已经跑上楼给王机子收拾包袱行李了。
夫妻俩如此,王机子也猜到了缘由,嘴角直抽,“你们不至于吧?”说好的相亲相爱一家人呢?
“什么不至于,您老是对自己的魅力一无所知。”月之羡这时候已经给他收了两身换洗的衣裳,当下背着,拉着他就走,“快,趁着现在早,我送你过去。”
然后不由分说,就将王机子往外拽。
王机子有点犹豫,还是不想走,“我觉得他们不至于,毕竟都是读书人,知书达理肯定的,怎么可能随便闯进来呢?”去了书院那边,哪里有家里安逸?
“不是,你老头子不心疼我们,你总要想想孩子们,到时候一下涌来这么多人,吓着他们怎么说?”月之羡察觉他脚步缓慢,分明就是不想走,便将孩子们搬出来。
果然,这孩子们一搬出来了,王机子立即就同意了,“行吧,不过书院那边也不行,你走小路,带我去你大师兄那边吧。”
“程家?”月之羡挑了挑眉头,虽然不知道为何叫大师兄,但听说他们家有好几百号护卫,“那也成。”
几乎是他们俩前脚才走,小黑和爱国就汪汪叫喊起来,刚进厨房的谢明珠往外一探头,就看到十几个读书人在门口晃悠。
顿时也是给吓了一跳,只差一点就叫这些人给赶上了。
这会儿宴哥儿已经起来了,便喊他去打发人。
宴哥儿门都没敢开,哪怕对方是读书人,“诸位是要找王老先生么?他已经往程家去了,我爹刚送走没多久,你们走得快些,兴许能追得上。”不是他不讲礼貌,而是那么多人,眼里都冒着光。
他也是有点害怕。
他话音刚落,立即就有人站出来问:“小哥儿没哄我们吧?”
他们现在懊恼啊!竟然不知道王老先生就住在县衙后面这户人家,但凡昨晚知道,就直接到这门口休息了。
指不定昨晚就能见到王老先生。
“诸位,我骗你们做什么?倘若不信,可沿途去问,必然有人看到我爹和老爷子的身影了。”他看着逐渐出现的人影,也有点着急了。
爷爷都不敢称呼了。
自己下楼来时,只有十来个罢了,怎么这会儿一看,外面黑压压的全是人影?
然这些人听了他的话,也不全信,但也没真疯狂到破门而入。
而是商量了一回,一拨人朝着城南方向去。
不多会儿就有人气喘吁吁跑回来回话,“这小哥儿没哄我们,大家快走,咱跑过去,兴许能见到王老先生一面。”
此话一出,原本已经聚集了数十号人的门口,顿时如鸟雀散。
见此,宴哥儿那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不然就这么多人,真要开门放他们进来,自家楼都要给他们踩塌了。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小晴她们也都被吓着,一个都没下楼来,连最调皮的小时都老实了。
这会儿见人走了,才长松了口气。
洗漱的洗漱,喂猪的喂猪。
至于鸡圈鹅棚,现在鸡鸭鹅都长大了,尤其是那些鹅,土霸王一样。
所以宴哥儿根本就不敢上前去手动开门,而是站得远远的,用一根竹竿用力将门闩挑开。
门闩一开,门立即就被里头的大鹅们撞开。
鸡鸭也纷纷争相从中挤出来。
鸭鹅在后院里转了一圈,基本上不会长留,就直奔稻田边上的水塘里去了。
如此一来,就只剩下这些鸡,比较好打发,直接赶到专门放养它们的空地里去就是。
谢明珠这里早饭刚好,月之羡就回来了,只是也没多待会儿,吃了饭就被阿来匆匆喊走了。
书院那边今天也不能正常上课了,宴哥儿带着妹妹们留在家里看家,谢明珠则去找柳颂凌。
昨晚城里忽然来了许多人,虽这会儿已经知道是些读书人和玉州逃难来的难民,没有什么危险,但柳颂凌还是没敢出门。
不过却是听到几个小厮私下里商议,说难民里不少年轻姑娘,想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媳妇。
缺女人的,可不止是他们广茂县,各处都有这个问题,即便是州府也如此。
所以这个几个小厮一早才如此激动。
家里也不是没有小丫鬟,但这自来男多女少,这些丫鬟们,肯定以后都是要配给管事,哪里轮得到他们?
便想着这些逃来的难民里,必然是有年轻的女子,现在又正逢着落难时,兴许娶过门来,不要聘礼,给口吃的就成。
那就赚大了。
所以谢明珠来找,柳颂凌十分欢喜。
拉着她就急忙问:“我听得外头都说,那些难民是你相公带来的?年轻小姑娘可是不少吧?”
谢明珠听到她这话,一下防备起来,“你想干嘛?”该不会想给那木雍找吧?
柳颂凌见她误会了,连连摆手,“我就是好奇,一早就听家里的小厮们在说,有几个都请假出去了,多半是想给自己说一房媳妇,也不知能不能成。”
其实莫叶风沙四家,死了不少当家男人,现在城里寡妇可不少。
只不过大部分都是带着孩子的,年纪也不小,加上这才守寡没多久,城里的单身男子们也不好去打听。
但现在忽然来了这么多女子,又年轻漂亮,也没带孩子,哪个能不动心?
谢明珠来找柳颂凌的路上,就遇着好些熟面孔,都领着自家儿子往城外去相看。
有的甚至打算将自家的田地给让出来,算是给姑娘的聘礼,好叫姑娘的娘家在城里有个落脚地。
以免往后被安排到城外。
那城外哪里有城里好?
可谓是十分大方了。
眼下谢明珠听出柳颂凌的意思,解释着:“他们虽是逃难而来,但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城里风气,现在为了求个媳妇,倾家荡产他们都乐意,你家这几个小厮也不是本地的,只怕要落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