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刻还兴致勃勃的她忽然搭拉着脑袋,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这变化太快,有些叫谢明珠没反应过来,“怎了?刚不是还说着赚大钱发大财挺高兴的么?”
豆娘满脸的后悔沮丧,“我真傻,我怎么能为了一个狗男人毁掉自己的家呢?要是我的船还在该多好。”再破,也能用不是。
不过说完后,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嘴里的狗男人,是谢明珠的夫君。
一时心虚起来,紧张地扯了扯袖子,焦急地连解释,“那什么,明珠姐你别误会,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
虽然骂的是自家男人,自己作为妻子应该要维护。可是谢明珠又实在喜欢豆娘的敢爱敢恨,她爱月之羡的时候,不顾一切到处找他,一找便是多年,找到后义无反顾上了岸。
得知月之羡不喜欢自己,又已成家后,立马就放下了这份感情。
眼下,想起她的船,那是她的家,这些年耐以生存的地方,是在海上庇佑她安危的港湾。
如此,这必然是十分重要,这一对比,月之羡这个她不爱了的男人,当然是屁都不是。
所以她骂月之羡狗男人,也是那样的理所应当。
因此谢明珠表示是理解的,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没事,对你来说,他怎么能和你的船相提并论。”
谁知道这话才说完,就被豆娘一把抱住,她撒满小雀斑的脸颊上,洋溢着激动兴奋的笑容,“明珠姐我好喜欢你。”
谢明珠那句我也喜欢你还没说出口,就忽然听得一声怒喝咒骂传来,“小黑子,你要死了,快把你的爪子给我放开。”
闻声望过去,但见对面的路上,月之羡赶着车回来补货,此刻两条长腿正暴跳如雷地朝她俩跑来。
豆娘不甘不愿地撇了撇嘴巴,这才松开抱住谢明珠的手,“哼。”
月之羡跑到谢明珠跟前,再没了刚才的怒火,仿佛刚才怒火滔天咒骂豆娘的不是他一样,反而一脸的委屈,“媳妇,你不要被她骗了,她不是什么好人。”
这话豆娘可不爱听,气得上前想一屁股拱开他,但想到男女有别,方止住了动作,只气得叉腰怒问:“月之羡,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不是好人?”怎么还带诋毁的?卑鄙!
月之羡不理她,只是一副受迫害的可怜样子,“媳妇,你看她就是个泼妇!”
谢明珠觉得他俩好幼稚,“得了,有这闲工夫,赶紧装货去。”一面催促着月之羡赶紧去将车拉到沙若家院子里去。
喊了豆苗一声。
这才问月之羡:“怎么不是长皋过来?”
“这会儿人少,我叫他歇会儿,长殷算账。”月之羡说着,拉过骡子,转进院子里去。
里头的沙若早就闻讯出来,连忙过来帮忙。
豆娘也跟着挤进门去,待见着那堆积如小山的货物,忍不住咂舌感慨,“我的海神哩,竟然这么多东西。”得好多银子!
一面看到里头露出的布匹油灯等物,好奇地伸手去摸了摸,顿时喜开颜笑,“我要拿这些去海上。”
谢明珠在一旁答着,“行,反正你最是清楚他们缺什么,你自己拣货,一会儿我给你统计。”
不过豆娘又有些心虚,“明珠姐,我现在没银子……”
“我做主赊账给你,只不过我要的货,你要给我带回来。”谢明珠忙着给月之羡这边的车上装货物,也顾不上她。
而月之羡这会儿倒是没吱声了,很快就将货物装好,夫妻两个趁此说了几句话,他便匆匆去了。
也就是这会儿吃饭时间人少,才敢把重担交给长殷,不然人多起来了,长殷根本就应付不了。
沙若见谢明珠眼神追着月之羡一直到院墙外面,“今晚看着不下雨,草市夜里还热闹着,能再摆上一两个时辰才收摊。一会儿吃了饭,我给送饭过去,也帮帮忙。”
谢明珠听得这话,连点头,“那成,回头我也过去帮忙。”
这才朝已经挤到里面去挑选货物的豆娘喊,“豆娘,我回家把猪喂了再过来喊你,一会儿咱们一同过去。”
豆娘仍旧还住在寒氏家。
听到谢明珠的话,抽空扭头答应了一声,然后再那边捡了好几个空竹筐,开始往里装东西。
如此,谢明珠和沙若打了招呼,自回家去喂猪关鸡鸭鹅。
宴哥儿跟着帮忙,一番忙碌,很快就收拾好,一行人便过来叫豆娘,谢明珠也给她的货物做了统计。
彼时豆娘也装了二十来筐货物,见到谢明珠有些心虚,“这合心意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我一不留神,就装了这许多。不过姐姐我发誓,绝对不会卷着东西跑路的,而且这些东西也都能卖掉,你要的我也能给你带回来。”
“信你了。”瞧她那紧张样子,谢明珠忍不住好笑。
这叫王机子忍不住看了谢明珠一眼,她这胆子倒是合适做生意,敢这样赌人品。
那些货物,就算里头没有什么特别值钱的,但零零总总加起来,也价值不菲。
谢明珠就这样赊给了另外了一个疍人。
而且他很好奇,疍人在岸上人亦如瘟神一般,人人闻而避之不及,他们倒好,对这豆娘,竟是不带任何偏见之心。
在排斥疍人这件事情上,汉人和月族人,出奇一致地团结。
当然,现在他们也很团结,只是团结友善地对待豆娘这个疍人。
一时间,好似叫他恍惚看到了天地大同的虚影。
有那么一瞬间,竟然对这个世界又充满了些希望。
而豆娘虽然早就猜到谢明珠会答应自己的请求,但真正听到她半点没有犹豫就应下,心里还是十分感动,忍不住又想去抱谢明珠。
只不过介于此前被忽然冒出来的月之羡骂,于是这一次左右观察了一下,确定没了月之羡的身影,这才上去要抱。
但被宴哥儿给挤开了,然后麻利地将小时塞去谢明珠的怀里。
豆娘一脸的愤愤不平,“小宴你干嘛?”
宴哥儿一脸疑惑,“怎么了?”仿佛对方才自己阻拦豆娘的举动丝毫不知道。
可是,怎么会不知道呢!娘自己都没挨几次,凭啥她一个外人老去抱娘?哼,那还不如便宜自家妹妹呢。
豆娘看他一脸无辜的表情,只得气得瞪了一眼稳稳坐在他减半上的小黑白猫,“臭猫猫,瞪什么瞪?”
酱油罐表示很无辜,所以从不吃亏的它张嘴就朝豆娘哈气。
佛山无影爪马上就伸出去。
一时吓得豆娘连退了几步,又刚好看到尾随在后面的一白一黑小狗,不禁哈哈笑起来,“你们家这还真是全家齐齐出动。”
去做客,猫狗都跟着一起去。
只怕这全县城,也只有他们一家。
谢明珠这会儿抱着小时,酱油罐跟着出来她是知道的,这猫儿喜欢跟着孩子们跑,压根就不会老实待在家里。
白天甚至还跟着去看皮影戏了。
不过谢明珠是皮影戏快完的事,才看到这酱油罐就躺在宴哥儿的草帽里睡觉。
无所谓了,只要酱油罐不拖耗子到自己跟前,她想怎么样,自己都认了。
但是小黑和爱国跟来,她是真一点不知,而且还指望着俩看家护院呢!不由得朝负责拴狗的王机子望过去,“这是怎么回事?”
王机子眼神到处飘忽,“我记得我拴好了。”然后一副反正他不可能把狗送回去的表情。
妥妥就是个十足的老无赖。
也难怪了,就他现在这鬼迷日眼的样子,谁会猜到他的真实身份?
其他几个孩子看到王机子那拒绝送狗回去的表情,也都忙将脸别开。
就生怕被谢明珠点名。
一是不想回去,二来他们也想带狗出去。
谢明珠见此,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这次作罢。不过爱国和小黑最近长大了不少,以后出门,得带上遛狗绳。”
自家的狗,自己当然喜欢,也不咬人,怎么看都可可爱爱。
可那怕狗的,和自己怕耗子一样,这种生理心理上的双重恐惧,是没有办法改变的。
所以为了以防给怕狗的人留下不好的影响,约束好自家狗狗是首要责任。
太阳已经下了山,这会儿少了烈日直射,街道上的人反而多了不少。
当然,也可能是这马上要过年了,海边打渔的也好,外出做工的也罢,都回来了,所以街道上的人影也稠密了不少。
才转进去往寒氏家这条巷子,酱油罐就从宴哥儿肩膀上跳下来,一溜烟没了影子。
自不必多说,肯定回去看猫妈妈去了。
大家也没多管,直径往寒氏家大门去。
一进门,乌泱泱的一大群人,原本宽敞的院子里,一下也显得拥挤了许多,豆娘一进来,拿了陶罐子就要去后院去挤羊奶。
几个娃儿想看羊,自是尾随着她去了。
少了他们的声音,前院安静不少,谢明珠陪着王机子先上楼去,萧沫儿拿了个软垫子靠着,在栏椅上休息。
见了他俩来,起身打招呼。
谢明珠见她那又瘦又苍白的脸,以及那隆起的小腹,连示意她坐下,“你别起来了,好生坐着吧。”一面朝她介绍,“这是我老家的长辈,这次与阿羡刚好碰上便过来了。”
萧沫儿听罢,叫了一声伯父,方问起,“我听姐姐说,生意好得很,那月大哥还过来吃饭么?”
谢明珠琢磨着,多半是来不成的,只摆摆手,“不管他,吃饭哪里有赚钱要紧,何况一年也就指望这几天。”又说一会儿吃了饭,自己也过去帮帮忙,收收摊什么的。
萧沫儿听着她这样忙,自己也一点忙都帮不上,就开始自责,“都怪我这身子不争气,还给你们添麻烦。”
自怜自艾可要不得,她身体不好又不能怪她。
何况她是个孕妇,心思敏感,谢明珠实在害怕她为此抑郁了,忙道:“瞎说什么,你现在好好的就是很争气了。”
这话倒是不假,她只要不生病,对大家来说,就算是立大功。
见她不能释怀,又继续说道:“你也不怕没得事情做,等你这孩子生了,到时候能脱手了,给姐姐带着,我们那时候只怕也将糖坊建起来了,你识文断字又会做账,就去糖坊里帮忙。到时候可不要喊累!”
果然,听到这话,萧沫儿眼里露出了些许光芒,“嫂子真的么?我也能出去做事去?”
“为何不能做?本来就缺人,这时候难道还要分什么男女的?”何况以谢明珠对杨德发夫妻俩的了解,应该是十分愿意的。
尤其是杨德发,只要能给广茂县带来收益,他什么都支持,那觉悟杠杠的。
至于寒千垠,谢明珠目前觉得他就是个工具人,他答不答应的,并不重要,反正他的思想工作有杨德发夫妻去做。
萧沫儿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一时对往后也多了几分期盼,“我瞧家里的荻蔗也比人高了,是不是再过一阵子,就要开始收割了?”
谢明珠点头,“可不咋的,马上又要培土了。”到时候又要忙一阵子。
下意识将这期待的目光放到王机子身上去,也不知他这把老骨头可是能挥得动锄头?
安安静静坐着的王机子忽然被她目光一扫,立即防备起来,“你看我作甚?可不要指望我去地里。”看着那些比人高的荻蔗,他都觉得瑟瑟发抖,而且里面又是蚊虫又是遮天蔽日的叶子,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荻蔗地里有多闷热。
谢明珠嘿嘿一笑,“我刚也没张口啊。”
王机子没好气地看她一眼,“你全写脸上了,我老头可还没老眼昏花。你还是给我找些轻巧的活计吧,我老头还想多活几年呢!”
“那感情好,到时候你去和卫无歇换一换。”谢明珠盘算满满,要是卫无谨也能回来就好了,还能多得一个人工。
这时候,只听王机子开口道:“老头子我那里有几封信,明天让阿羡那小子按照上面的地址寄出去。”
谢明珠倏地一下起身,一脸激动难以言表,“您老怎不早说,不然今日上街就能寄。”
王机子见她这反应,一脸的得意洋洋,“还想让我老头子去挖地么?”
谢明珠摇头,满脸恭敬,“不不,怎么能让给您老下地呢!”现在就算是给供起来都行。
王机子就喜欢她这能屈能伸的嘴脸,十分满意,“这还差不多。”
萧沫儿在一旁看着,心说嫂子这位长辈倒是有趣,居然能将温柔贤良的嫂子引得如此失态。
还有,卑躬屈膝。
有了豆娘来帮忙,寒氏的饭菜很快就摆上来,只是杨德发没回来,这是常有的事情,寒氏早就习以为常,少不得又要吐槽,“我嫁了他,他倒是好,转头就入赘给了衙门。”
他没回来,月之羡也没空来。
所以吃过晚饭,谢明珠也没有多留,和王机子带着孩子们,将残局留给了豆苗和寒氏收拾,给月之羡他们带上晚饭,便往草市去。
想不到都这个时辰了,人还不少,而且牛家兄弟们也都还在。
幸好寒氏晚饭做的是饭团,本来准备的也多,所以谢明珠也带了不少过来,加上其他的菜,也能勉强够他们几人先垫一垫肚子。
牛家兄弟是丝毫不觉得累的,虽然今日的工作密度比往日在家里做木工活要高,可是一直听着那算盘珠子啪啦响,动力就来了。
眼下忙了一天也没露出半点疲惫之态,仍旧精神抖擞的。
三下五除二吃了东西,就过去帮忙给客人打包货物。
谢明珠本想去换月之羡,可说来惭愧,她算盘用得不如月之羡熟练,于是默默地在后面推了王机子一把。
月之羡见王机子上来,不客气地将算盘往他手里一塞,“老头,麻烦你了。”
王机子看着手里的算盘,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得有人催促,“快给我算一下多少钱。”
不是,王机子他也不知道多少钱?只急忙朝月之羡询问地看过去。
才打开芭蕉叶准备吃饭团的月之羡扭过头来,“棉布一尺六文,油灯两文一盏,带灯罩的三文。白陶瓷装的胭脂五文,有四君子花纹的六文。”
那人闻言,将带着四君子花纹的胭脂放下,选择了白陶瓷装的,然后叫王机子结账。
王机子左手拿着算盘,右手拨珠,立马就进入状态,“三尺棉布十八文,油灯带罩和无罩各一盏五文,胭脂五文。诚惠,总共二十八文。”
谢明珠闻言,连忙拿起炭笔飞快记账。
这活儿是月之羡早前一个人做的,他算盘放在膝盖上,一手拨算盘,一手拿炭笔记账。
宴哥儿见爹娘他们都忙,排给添乱,便将妹妹们喊到身后来,挨着骡车在席子上坐下,有时候还能搭手帮忙递些东西。
酱油瓶则爬到骡车最高的地方,占据着最高点,一双眼睛乌溜溜地转动着,警惕地盯着前方的摊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防备有人趁乱偷东西。
爱国小黑则趴在车轱辘旁边吐着舌头休息,懒狗两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