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之羡那里吃完饭,过来接过谢明珠手里的活儿,王机子一看,连忙将算盘也塞月之羡的怀里,“我老头子可也没有卖身给你家。”
然后拔腿就跑,似生怕月之羡逮住自己不肯放手一样。
这会儿客人还有不少,月之羡一下被人围住问东问西的,也没空和他扯皮,谢明珠见此只得拿起炭笔继续记账。
这拨客人持续了大约三盏茶的功夫,才逐渐减少。
谢明珠也得空了下来,方与牛家几个兄弟劝着:“越来越晚,想来不会再有多少人来了,你们也早些回去休息,今日辛苦了!”说着要拿给他们工钱。
牛老大一见她这动作,连退避几步,“今儿是我们主动来帮忙,怎能要你们的工钱?何况这也没干什么。”主要在他看来,没下力气,就不算是干活。
何况这次他们家靠着月之羡和谢明珠,也赚了不少钱,那都是早前几年赚不到的。
爹娘高兴得嘴巴都合不拢了,一早就去地里给荻蔗培土去了,还叫他们过来帮忙,以好报答这恩情。
毕竟这都多亏了谢明珠夫妻两个,将他们家的木雕带到外面的州府去,不然那些木雕做得再怎么精致又有何用?
放在这里,就是一堆没用的边角料,最后也是进灶膛罢了。
谢明珠原本早前还叮嘱月之羡,多给人家些工钱,可是这县里的人工钱,左不过五文罢了。
再怎么翻倍,也是二三十文,而且感觉好像给钱也不怎么好。
而且眼下他们兄弟又一致拒绝,谢明珠心头一动,想起他家那铺子柜台旁边缺角的油灯。
按理这是做生意的门脸上,更是不能太寒酸,但灯盏都坏成了这样,由此可想,他家后院里用的,只怕都是更差的。
于是当即也不劝他们拿工钱了,只往后面堆货的车旁走去,捡了个空闲的竹筐来,一面喊着要告辞走的牛老大兄弟几个,“那你们等等。”
几个兄弟疑惑,便见谢明珠捡了一卷布放在筐里,又拿了几盒胭脂,梳头的桂花油,全都一股脑塞进去,“这些帮我带去给你们娘用。”
牛老大连摆手拒绝,“我娘哪里用得上这些东西?”
谢明珠一听这直男发言,就忍不住好笑,“你这个话,可千万不要到你娘跟前讲,你这不是诚心给她添堵么?她怎么就用不上了?就是你们男人也想穿新衣裳,体面些,女人更是爱美。”
“那也用不了这许多胭脂。”牛老大嘿嘿笑着挠了挠头,这会儿倒是没阻拦谢明珠送他们东西的事儿,只不过走过去要往里将多余的胭脂拿出来,嘴里还说:“我娘就一张脸,都给她使,见天抹,那也要涂到猴年马月去!”
他几个弟弟深以为然,竟然整齐地点着头。
谢明珠只觉得眼前发黑,心想他们老娘要是听到这话,不得气个半死?一面止住牛老大的动作,“你真是个糊涂的,你娘用不完,难不成她不会拿去送人?正巧又赶上这逢年过节的,这一次你们忙着赶货,你们外祖家那边出了大力,送人家些小玩意儿怎么了?”
牛老大嘟嚷着,“都是结算了工钱的。”也没叫人白做啊!
这话一说,谢明珠还没顾得上叹气,后面的宴哥儿就先唉声叹气起来,“大牛哥,你这样往后可找不到媳妇啊!”有媳妇也要给气跑的。
结工钱怎么了?难不成还不能有点人情来往的?
牛老大给他们母子俩弄懵了,只回头不解地看着三个弟弟。
好在这次三个弟弟开了巧,牛老二笑道:“也是,明珠姐考虑得周到,我们外祖家那边隔三差五没少来帮忙,也不是次次都结工钱。”
就比如今日他们兄弟几个来这摊位帮忙,也没要工钱。
而谢明珠也没真叫他们空着手回去,这是情份。
牛老大还是没转过弯,但谢明珠见有人终于明白了,懒得再解释,只拿了几个灯盏放进去,还有两把雨伞,“咱这里都是些百货,我也不知什么合你们的心意,就瞧刚才哪些最是热销,我就给你们放里头,想来拿家里去,总是有用途的。”
可几个兄弟看着一个大筐都装满了,急了起来,牛老大更是连忙拦道:“明珠姐,我知道了,你可快住手,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样下去,你们可亏大了。”
“朋友之间,说什么亏不亏的?何况这过年,本来也要往你家送年礼。”这以后还有不少合作呢!谢明珠自然是没有吝啬。
好说歹说,兄弟几个才搬着筐回去。
谢明珠一扭头,就看到王机子和四个孩子齐刷刷地望着牛家兄弟去的背影,看得好生出神,“你们这是瞧什么?”
王机子摇头感慨,“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这么实诚的人,还兄弟几个都整整齐齐的。”
谢明珠扯了扯嘴角,没理会他们这无聊劲儿。
不过这兄弟几个实在是情商略低,看着牛大福夫妻也不是这种人啊。
一面朝摊位走去,但见这一折腾,人又少了许多,长皋已经开始准备收拾边缘的货物了,便转身拿筐过去。
见她此动作,几个孩子也连忙起身来帮忙。
只是筐被月之羡给截下来,但见他从货摊下面拉出几个沉重布袋子来,用力提起就往里装,一阵铜钱摩擦的美妙声音顿时传出来。
几个孩子的眼睛都瞪圆了,一时看待在了原地,好不激动,“爹,里面都是钱么?”
王机子也被吸引了过来,忍不住感慨一声:“这钱也忒好赚了些吧?”
月之羡也高兴,“亏得是杂货铺关了门,回州府过年去了,不然未必有这么好的生意。”
毕竟他的货物虽然比杂货铺是便宜些,但却没有杂货铺里齐全。
而且这一次有人看自己挣了钱,只怕往后也会有人跟风。
所以其实也就是赚这一次罢了,再有那些东西耐用又高,下一次可不敢带同样的货了。
不然肯定会压货。
因此他这心里都打定了主意,得赶紧趁着过年杂货铺关门,将这些货都给出手了。
货若是能出个七七八八,那开杂货铺的事情,也就先不着急了。
几个竹筐,一下就给装满了铜钱,还有一袋五六十斤重的碎银子。
谢明珠也有些唏嘘,本来还觉得这广茂县除去了州府来做生意的那些人后,家家户户的穷,没什么银钱。
但没想到,其实手里还是能挤一些出来的。
可是现在钱庄的人有放假回州府了,这些铜钱是没法存放到钱庄去的,所以长皋那里劝着:“阿羡你们先把钱送回家去,我和长殷在这里装货。”
月之羡却想,这么多钱送回家去作甚?而且放在哪里?摆了摆手,“不用这样麻烦,我直接送到对面衙门里去就是。”
真有人见财起意,也不敢将主意打到衙门里头去吧?
谢明珠听罢,觉得这主意好,又想明日还要摆摊的,便将他拦住,“那别急,货也一并放到衙门里去。”明天不就更方便了?
“还是媳妇你聪明。”月之羡连忙从车上跳下来,开始和长皋兄弟两个往车上搬货。
谢明珠和王机子带着几个孩子,也往其他筐里装东西。
很快,这车来来回回跑几趟,这里就收拾完了。
那长皋遥望着黑暗里根本看不清楚的衙门,“还是咱这衙门好。”真为民服务,要是在那顾州等地,别说是往衙门里寄存货物了,就是在那大门口多站会儿,人家的腰刀就都架到脖子上了。
此话让王机子也感慨良多,也是不知多少年没见过这样做官的了。
难怪谢明珠和月之羡这样心甘情愿地拿钱出来,又如此积极。
试问,但凡是有志青年,哪个碰到这样的好官,能不全力以赴呢?
他瞧着这广茂县,心想照着这样的势头,想来要不了多久,这广茂县必然能变另外一番天地了。
货物都寄存在衙门里,车自然空闲了下去,别说人都坐上去了,连猫儿狗儿也爬上去。
也就是那骡子吭哧吭哧地在前面开路。
到了长皋家,这才全下车。
骡子连带着车,就暂时放在这边,明早他们兄弟起来,也好将货物装车。
如此,谢明珠一家子方慢悠悠走回去。
可惜没得月亮,但就靠着那一盏小灯笼微黄的亮光在夜色里,几个孩子的欢声笑语,猫狗的打闹,寂静的路上也热闹起来。
下半夜的时候,下了一场大雨,天亮之后才慢慢停下来,昨日月之羡才卖出去的那些油纸伞,不少人立马就用上了。
卫无歇一早就撑着一把油纸伞过来,等月之羡和谢明珠一起,就从怀里掏出一张字据给他俩,“这是豆娘昨晚让我帮忙写的借据,我给她做担保人。”说着,指了指页尾,“我们俩都画了押,你们可收好了。”
谢明珠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豆娘和卫无歇自打头一次见面就针尖对麦芒的,如今竟然这样好了?
这卫无歇还给豆娘做担保人,毕竟这笔货物的银子可不小。
好奇心不免是被勾起来了。
又看了看那借据,不禁问起卫无歇,“你可晓得,她要是没回来,这些东西,得你来赔,按照你在书院里的束脩,不吃不喝,得赔个三四年呢!”
卫无歇显然并不清楚,顿时吓得一脸惊色,“这么多!”一面赶紧将借据拿过来仔细瞧,“她也没和我说啊。”自己还以为是就百八十两呢!
一时脑子里又回想着豆娘早上走的时候,说杨捕头赶车送她去海边,自己就纳闷,啥时候她这样娇贵了,还要坐车去。
感情这是带了许多货啊!
已经穷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卫无歇,现在对银子的数量很敏感,再此朝谢明珠确认,“你没吓我吧?”要是豆娘真不回来,那自己岂不是完了?
“我吓你作甚?昨日她来拿东西的时候,我亲自给她点的货,你若不信,自己去那边看,货单沙若婶还收着呢!”其实,这东西是谢明珠主动借的,真要是看错了人,豆娘没回来,那也是她自己的责任。
不过就想借着这事儿试探一下这卫无歇罢了。
看看他面对这滔天巨债,是否会替豆苗承担?还是立即撇清关系?
要是他愿意承担,那他俩这段是要是在书院里接触,没个什么猫腻,谢明珠是绝对不信的。
正想着,就听得卫无歇叹着气,一脸认了命的表情:“算了,真要卷货跑了,我一定替她还。”说着,还真老老实实地将借据还给了谢明珠。
早下楼刷牙洗漱的月之羡听得这话,忙把满嘴的盐水吐出来,一脸的难以置信朝楼上看去,“小黑子给你灌迷魂汤了?叫你这样死心蹋地给她背债?”
月之羡的眼里,哪怕豆娘现在是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但始终都是当初自己在大海上遇到的那个黑碳头小子。
所以也继续称豆娘做小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