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影戏是过了晌午饭没多久就开始的,好几口旧樟木箱子一搬来,不少前排的孩子就迫不及待地围了上去。
不过还没看清楚里面是什么,就被负责的人该赶开了。
戏一共有三场,第一场唱的是《牡海记》,此戏一共有三幕。
乃是本地人从小听到的神话故事代表。
也就是一个家贫四壁,和妹妹相依为命的阿笪在打渔时候,捕到一条与众不同的金色鱼,心软善良的他就将金色鱼放了。
谁知道金色鱼其实是龙王的女儿,为了报答阿笪,给了阿笪神奇的力量,让他能在海面如履平地,每次还能打到最大最肥的鱼,还有号令虾兵蟹将的本事。
此后勤劳的阿笪靠着打渔发家致富,成为了村里最有钱的人家,他的妹妹也嫁了当官的。
但是他没有媳妇,于是去海边找金色鱼,要金色鱼做他的媳妇。
金色鱼看到长大后变得英俊多金的阿笪,一眼就爱上了他,变成了美貌的人类女子,嫁了阿笪,从此以后阿笪打渔她织网,两人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但好景不长,美貌的龙女很快就引来了海岛上怪物的觊觎,阿笪为了保护妻子,号令着虾兵蟹将们,打赢了怪物,成为了大英雄。
可以说,每十个本地的小孩子里,有一半都恨不得也救下龙女,然后得到龙女赐予的力量,最后还打死怪兽,成为大英雄。
其实这就是个乐子,万不能当一回事,可是谢明珠看了以后,深感不适。
龙女自己那么有本事,在自家的地盘上,竟然被一只破网给制裁了?
这科学么?肯定不科学!但能合理地为后面阿笪变强便富贵,甚至成为人人羡慕的大英雄作为铺垫。
后来两部戏也是有关神仙鬼怪的,但明显就正常合理了许多。
散场后谢明珠和王机子带着孩子们一起去月之羡他们的摊位前,见那里仍旧是挤满了人,尤其是现在皮影戏散了场,好多来看戏的人,这会儿也挤了过去。
这拥挤的感觉,有一种九零年在深圳摆摊卖东西的火爆感。
见此,谢明珠知道是挤不进去了,索性先带着孩子们回家,顺道将阿逖兄弟两个送回去。
她早前也不知道牛家兄弟们在这里帮忙,不然的话,也就不答应寒氏晚上去她家那边吃晚饭了。
所以把阿逖兄弟俩送回家后,路过沙若家那边的时候,知晓长皋还要时常回来补货,便与她说道:“我早前不知牛家几个兄弟也在,答应了寒家姐姐那边,不然今晚就邀他们在家里吃饭了。晚些长皋若是再来,劳烦婶子让他给阿羡转个话,这马上就要过年了,多给人家些工钱。”
尤其是现在,都快过年了,该是吃喝玩乐的时候,尤其今天帮忙,连皮影戏都没看着。
沙若听了,连点头,“你放心,何况这事儿,阿羡只怕也想到了。”
两人说了会儿闲话,她也回家去了。
一帮孩子早在她送阿逖兄弟俩回去的时候,就先跟着王机子走了。
这会儿她才到院门口,就听到院子那秋千处传来的热闹声,显然这看戏的后劲还没过。
他们此前在银月滩的时候,也听过这个故事,但并没有皮影演得这么完善。
反正和今日的版本除了名字之上,就没有什么相似的地方了。
小晴噘着嘴巴,一脸的不高兴,“我要是龙女,能号令鱼群和虾兵蟹将,直接让螃蟹拿蟹钳给我剪开渔网就套了,根本就不会给那阿笪抓住的机会。”
小暖立即就点头附和:“是啊,而且后面竟然还嫁给了他,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会的吧?”
宴哥儿虽然为男孩儿,但是因为家中妹妹多,所以他完全能和妹妹们共情,因此并不像是别的男孩子一样,希望自己能成为阿笪,救下龙女后,能拥有法术和美貌的龙女作为妻子。
所以听到妹妹们没有和别的孩子一样,觉得也是天赐良缘,于是长松了口气,“你们知道就好,那阿笪一看就是个吃软饭的。”还软饭硬吃。
几个妹妹都连呼这龙女脑子不好。
王机子没有插嘴,一边饮着茶,一边听得津津有味的,见了谢明珠上楼来,连忙招呼她坐下,搞得自己才是主人家一般。
还连忙给谢明珠倒了杯茶递过去,“听他们聊天,颇有意思。”
谢明珠接了茶,朝楼下还在继续畅所欲言,发表观点的孩子们瞧去,“那是,小孩子们其实是最能一针见血的。”毕竟不带任何的功利心,以最纯粹的思想去辩解好坏。
然就他们俩说这话的功夫,楼下的话题已经飞越得不知道跳到哪一个维度了。
只听到楼下的小时奶呼呼的声音响起,“我知道的,所以女孩子家以后嫁人,千万要擦亮眼睛,因为找的不止是相公,还是未来孩子的爹。”
这话如果从她三个姐姐的口中说出来,合情合理,毕竟她们稍微大一些,懂得也比较多。
可小时,这往大了算,现在就是三岁而已。
懂得什么?
顿时引得王机子侧目打量谢明珠,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质问,平日都是怎么教孩子的?
那么小的孩子,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谢明珠两手一摊,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好在,很快楼下的宴哥儿就替他们俩解惑了。
宴哥儿听到什么嫁人找爹的话,也被吓得不轻,“小时,你哪里听来的?以后可别说这话了。”虽然他觉得小妹没说错。
小时两手掐着自己那胖乎乎根本不存在的腰身,“我在街上听人说的呀。”
她模仿人也是一流,谢明珠早前就见识过,也是当时发现她的语言天赋厉害得恐怖,学着村子里婶婶奶奶们聊天那语气神态,简直是一比一的复制。
如今也是一样的,学着两个大娘说话。
先是跑到左边,先假装揉眼睛哭,然后擤了一把没有的鼻涕,于是夹着嗓子学个老大娘说话,“我闺女苦啊!早就叫她不要嫁给那麻子脸,她偏不听,明明那么多好小伙给她挑选,偏偏那眼睛跟被牛屎糊了一样。”
说完,又麻利地跑到另外一边,露出一脸八卦表情,“怎么,我听人说,麻子喜欢动手打人,连你闺女和孩子一起打?”
下一刻又切换,成了那个哭啼的大娘,“可不咋的,我那闺女瞎了眼睛,挨打活该,可怜我那孙子孙女们,但凡他们的娘当时找男人,擦亮了眼睛,不求找个大富大贵的,但凡找个正常不打人的,他们现在日子也不知道好过多少呢!”
哭啼声音收起,又是中气十足的八卦大娘,“那可不,女子嫁人,哪里只是嫁人,还是给娃儿找爹,嫁了渔夫以后孩子就打渔,嫁了读书人,以后孩子就识字,嫁了做官的,生来就吃香喝辣。”
她学得惟妙惟肖就算了,还时不时地夹杂着本地话。
这是很常见的,本地人聊天的时候,汉话和月族话无间隙切换。
谢明珠不是头一次看到,但每次瞧见小时自己唱戏,还是觉得好玩。
但王机子却是给惊呆了,一来是为小时说本地话,二来是她这模仿能力。
好一会儿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这小丫头不得了啊!她这戏,可比今儿看一个下午的皮影精彩多了。”然后忍不住一连串的夸赞。
更让他最惊喜的,还是小丫头不止是学人家,还能将这聊天对话复用。
而这话十分得姐姐们的赞同,“可不是嘛,嫁了乞丐,孩子出生就开始讨饭。”
王机子听了,忍不住打趣起谢明珠,“你这个做娘的,以后可以放心了,你这几个小姑娘的脑子可好使,寻常人没点东西,骗不着。”
谢明珠扯了扯嘴角,“还要讲究个门当户对,不然她们挑中了好的也不顶用。我看阿羡只是给她姐妹几个攒嫁妆,就要给累得够呛。”若是没有门当户对,人家高门大户看不上她们就算了,还要在别人嘴里落个攀附权贵,嫌贫爱富的骂名。
不过谢明珠觉得没说错,哪怕几个孩子的这话,可能不符合当下世人的价值观,本质上要以善良正直的人为主。
可是也不能对方正直善良,就不看别的了。
品质固然重要,可人要吃饭啊。
王机子想起月之羡那在草市精神抖擞的样子,“你瞎操心,我看他乐在其中,白捡几个孩子,儿女都有了,少走多少弯路。”
楼下,他们已经开始荡秋千,酱油罐被抱在怀里,随着秋千起起伏伏,可把爱国和小黑羡慕得汪汪叫个不停。
院子后面,又有下蛋的老母鸡咯咯哒地叫着,真真是有些鸡犬相闻,怡然自乐的世外感觉。
“明珠姐!”清脆兴奋的叫声从院子外面传来,随即豆娘就从高大茂盛的蜀葵叶子外面露出身影来。
她步伐飞快,推开院门跑进来,先去揉了一把围过来的爱国和小黑的脑袋一把,然后和宴哥儿兄妹俩打了招呼,才咚咚上楼来,“我明天要去海边了,我昨日听你家阿羡说,有东西要我带?”
谢明珠想起珊瑚一事,连示意她坐下,递了茶过去,“你是要回去过年?如何找你族人?”
王机子面前,她也没打算隐瞒豆娘疍人的身份。
但豆娘不知道王机子的身份,一时有些防备起来,下意识地朝王机子看去。
谢明珠见此,忙解释着:“是孩子们的爷爷,没事的。”
闻言,豆娘才松了口气,以为是谢明珠的亲戚寻来了,便没多想。
“杨大哥给我弄了条小船,就藏在河边,我明早过去,下午些就能到,正好那边打渔的人都回来过年了,我就直接上海去。”至于怎么找,她觉得也说不来,反正属于疍人的天生直觉,到了海面上,她知道要往哪里找。
她没细说,谢明珠也没追问,只问着:“可准备好了?路上吃的够不够?另外你要回去,可带些东西?”
“吃的不用,倒是我想着,从你们这里带些东西过去,卖给他们。”自己就赚点运费钱。
谢明珠问她,正是这个意思,当即起身,“如此,你随我去沙若婶家那边,你自己挑。”一面又说叫她带正常个头的珍珠,另外珊瑚要许多,就是碎珊瑚也要。
豆苗一听,那自己完全可以做中间商,自是朝谢明珠问起,“那明珠姐,我能赚点运费么?”
“当赚的,你不要我还要劝你拿呢!”这是做生意,不是平时的人情,她帮忙带货回来,肯定要给银子。
要是豆苗能凭着自己的本事以自己定下的价格收到货,回头多赚的还要算给她。
当下谢明珠也是细细与她说起。
豆苗越听越是兴奋,“难怪我看月之羡这一趟从顾州回来,变得财大气粗的,那么多匹马,说给衙门就给衙门,还给书院送了这么多书,感情这生意果然是来钱快。”按照这个速度,自己岂不是要不了多久,就能在城里买地买房么?
那还苦哈哈地在书院里做饭干啥?自己完全可以凭借着疍人的身份行走海上,与明珠姐他们给疍人那边运送货物。
不但自己挣钱,明珠姐这里也能拿到想要的货物,疍人们也能不靠岸,就能得到自己所需的生活物资。
两头银子都赚,还能两边都能帮到。
她几乎立即就下定了决心,然后开始怀念自己的小船,当时真是糊涂啊!
现在想做生意,船总不能一直借,搞一艘船,不知要花多少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