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不是昨晚偷亲了一下媳妇的嘴唇,所以隔日月之羡总觉得一副做贼心虚的,尤其是面对谢明珠的时候,心里尤为慌张。
吃了早饭,就带着孩子们,匆匆忙忙要去长皋家那边,喊他们去草市摆摊。
王机子也想跟去草市看热闹,几十年前他来时候,这城里的草市还没有人烟呢!
那片就是一大片榕树林,全是盘根接错的气根,人钻都钻不进去。
所以拿着蒲扇跟在后面追,一面纳闷地骂着月之羡,“你个兔崽子,怎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莫不是昨晚偷人去了?”
月之羡在前头听得心惊担颤的,可不就差点去偷人了么?只不过偷的是自家媳妇。
脚下步伐加快,只恨不得快些离媳妇的视线范围内,不然他总觉得昨晚的事情会被发现。
只是谢明珠才不知道,她白天那么多活儿,晚上累得都没空闲时间去失眠,几乎是沾床就想睡觉,哪里晓得月之羡后面干了什么?
当下见他一早就要去摆摊,还欣慰不已,觉得年轻人就是好啊,这干劲十足的。
后日就过年,此处腊月初八没有腊八粥,这腊月二十五自然也没有冻豆腐,何况天气炎热,并不似其他州府四季分明,冬日需得储备粮食。
再有雨水丰沛,昨儿她才想着今日多半要早起来给菜园子浇水,谁料昨晚居然下了一场雨。
这真真是一场及时雨,给她节约了不好时间呢!所以今天也没什么事情,也就是这一日三餐罢了。
故而将家里收拾好,也往长殷家那边去。
她来时,月之羡已经带着长皋兄弟俩赶着骡车,拉了一车货往草市里去。
沙若在家里,见了她便笑着迎出来,“我便知晓你要过来。”一面引她到棚下整整齐齐码在台上的货物前。
货物并未直接堆在地面,而是搭建了个十厘米左右高的小台,如此以防下雨的时候被积水打湿。
也正是如此,昨晚下雨,这些货物并未受到影响。
谢明珠目光朝堆得小山一般高的货物看过去,“我听阿羡说,此番带了不少布匹,我来挑些。”她自然不可能做衣裳的,一来那实在是费时间,二来她这针线手艺是真的不行。
所以打算早早挑些面料柔软亲肤的,给寒氏送过去,好叫她提前做小包被和小衣裳,还有尿布等等。
沙若上去拉开篷布,“这一堆都是,我昨日粗略看了一眼,只是棉布就有四五种。”昨天卸载货物搬进来的时候,她在这边安排,自然是清楚都有什么,又堆在何处。
“虽不如我们本地的透气,但是我瞧有一种那吸水效果甚好。”她已经猜到,谢明珠是拿去作甚的,因此极力推荐那特别吸水的一种。
谢明珠听得此话,也是喜开颜笑,“那感情好,咱们本地的棉虽是比别处都要透气,可实在不吸水。”回头还能给苏雨柔留一些。
说着,只拿了一匹出来,指尖轻轻地揉捏了一下,质感倒也不错,当即是问起沙若,“说来惭愧,以前这些东西也都有奶嬷嬷去准备,我竟是不知,这一张尿布,得多少布才够。”
沙若倒也不意外,毕竟谢明珠从前那是侯府的主母,听说她们夜里头睡觉,晚上都有好几个丫头婆子守着跟前,就专门伺候她们晚上起来喝水或是起夜的。
所以不知道一片尿布到底需要多少布料,也是情理之中的。
当即笑道:“你这一卷是足够了的,另外还能做出一套大小包被。”
这里炎热,小包被里用不上铺棉花。
谢明珠听得此话,瞧这颜色也合适,“那好,我就取了这一匹。”但这些货物都是有数的,回头她还要在这边记个账目,自己到底拿走了多少,又拿走了什么。
除了给孩子准备的这匹布,另外做衣裳的,也拿了些合适杨德发夫妻俩的,也不多拿,一人一身便足以。
另外又有各种那顾州带来的油糖一类,虽不说多珍贵,但就过年吃个新鲜,又是和本地不一样的。
只是感觉每样也没有拿多少,可是这真要走了,却发现自己一个人压根拿不了,用背篓来装,背着过去又觉得不大合适。
最后管沙若这里借了一根扁担,拿了两个筐,路过草市的时候,鸡鸭鹅各自买了一对,便挑着往杨德发家里去。
寒氏在院子里晾衣裳,听得敲门声,开门见了是她挑着两大担子货来,满脸的大惊:“你这是作甚?怎拿了这许多东西来?”
谢明珠累得一头的汗,这会儿太阳虽不是十分烈,但她挑着担子,又着急过来,想赶紧在中午前,把阿坎家那一份也给送过去。
“姐姐你先给帮我搬进去,筐我要拿走,一会儿还得去阿椿嫂子家里。”她深吸了口气,挑着担子跨进门去,往那树荫下一放,就开始才好外搬东西。
寒氏瞧着这又是布匹又是些吃食,连油糖茶叶都有,连忙给她装回去,“布匹我留下,旁的就不要了,家里也不缺。”
谢明珠将她的手按住,示意她小声些,以免吵到楼上休息的萧沫儿,一面解释着:“那都是顾州带来的,油是猪油,那头的猪油好吃,糖和咱们这头的也不是一个味道,反正也不多,你便留下尝个新鲜。”
寒氏原本还想推辞,但想着既然是外州府来的,萧沫儿胃口不好,兴许可以给她改改味,便也没再阻拦,只是满脸的感动,“沫儿得你这个比亲姐姐还要亲的嫂子,是她的福气。”
谢明珠头也没抬,继续往外拿东西,一面问:“千垠可要回来过年?”
说起弟弟,寒氏眼里闪过一抹难过,不过很快就笑起来:“要来的,最迟也就是明天下午到,那时我叫他姐夫去城门口等着。”
说到这里,不免是担心起那去州府给大家讨公道的卫无谨,“小宴他二舅,可有什么音讯没有?”
谢明珠回着,“昨天听他小舅说,来了信,还要过一阵子。”卫无歇没有多说什么,可见事情并没有那样顺利。
不过谢明珠当时偷偷暗中观察王机子的神情,看到对方听到此事的时候,眼里盛满了怒火。
老头子若是肯帮忙的话,这一切就迎刃而解。
不过凡事都需要时间,老头子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飞到州府去帮忙解决事情。
寒氏闻言,松了口气,“那还好,我就怕他叫人为难。”
为难必然是有的,不过卫无谨可不是卫无歇这个软柿子,那些人想拿捏他,也要看看有没有这个本事呢!
两人说话间,谢明珠也是将筐里的东西全搬了出来,挑着筐也没多留,匆匆就要走。
寒氏追出门来,“晚上莫要做饭了,都过来这边吃。”
谢明珠也没推辞,“行。”
方又返回沙若家,给阿坎家也拿了些东西作为年礼送过去。
阿坎他们衙门里是不放假的,所以只有阿椿带着两个儿子在家,听得她要去草市,饼饼也想跟着去,一脸可怜兮兮地跟在后头,“小婶婶带我一起去,我要看大戏。”
谢明珠见他那可怜模样,只朝阿椿望过去:“一年就耍这一回皮影戏,孩子想看,就叫他去看,我给你看着,丢不了。”
阿椿这里还有一大堆活儿,不然早就带着儿子去了,但总觉得甩给谢明珠不妥,她自家也这么多孩子,擦了擦手,只将大儿子阿逖喊来,“你带着弟弟和小婶去,仔细看着些,要听话,可不要给小婶惹事。”
阿逖自然欢喜,连忙答应。
如此这般,谢明珠带着阿坎家两个儿子,也往草市里去。
很快就找到了月之羡的摊位,只是那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她也挤不过去,又不见自家的娃儿们,正想爬到旁边不远处的榕树上找人。
就听得王机子的声音从后传来,“明珠。”
谢明珠一回头,见着是他,忙问:“小宴他们呢?”
王机子值了不远处那炸果子的摊位,“在那边吃东西呢!”又指了指将月之羡和长皋兄弟两个围住的人山人海,“他那里算盘都要拨出火星子了,咱也不去添乱,走过去吃点零嘴。”又瞧了瞧谢明珠神后跟着的兄弟两个,“带着一起,吃了就去占位置,再晚些也难挤进去。”
谢明珠虽对那皮影戏没有什么好奇心,但架不住孩子们没有什么娱乐,像是饼饼还没看过呢!自满脸的期待。
但看着月之羡那里忙,又想过去帮忙,正犹豫之际,宴哥儿跑了过来,“娘,咱快去再吃点东西,晚些挤进去,就不出来了。”不然人那么多,出来再回去,肯定就没好位置了。
他心思细腻,见谢明珠还看着自家摊位那头,笑道:“娘放心,牛爷爷家的叔叔们都过来帮忙装货了,我爹就管算账收钱,续货有长皋叔,报价有长殷叔,出不了差错。”
谢明珠一听,倒也安排得合情合理,分工合作,也不会乱成一锅粥。
因此便抱起饼饼,叫上阿逖,“既然这样,那咱就吃东西去。”
其实也还不饿,但过年嘛,草市里也热闹了几分,小吃摊也多了不少,虽然大部份都离不开水果和糯食,但一样米百家手能做出百种味来。
她也尝个咸淡新鲜。
这一路吃着各样小吃,很快就到了衙门还在搭建的戏台。
就在这草市最大的一棵榕树下,这会儿已经快要收尾了,前面的空位上,已经有不少人拿来席子坐下。
谢明珠没想到是坐在席子上,一时有些懊恼,“我这脑子没转过来,总觉得是看戏,就有椅子凳子的。”
谁知道宴哥儿不知从哪里拿了两张席子,给阿逖递了一张,“走,咱们快去找好位置。”
几个小姑娘也跟在后面,过去帮忙铺席子。
只要席子铺上,那个位置就属于他们了。
王机子慢吞吞地走过去,挨着宴哥儿几个坐下,抬头瞧着这榕树巨大的树冠,十分满意这个位置,一脸得意洋洋,“我就说吧,咱要来得早,再晚些,就得在太阳底下待着了。”
可不咋的,他们这才坐下,没多会儿,后头就一下来了不少人,想来也要不了多久,这树荫下就没得空位了。
谢明珠闻言,扭头瞧去,全是给她打招呼的孩子们。
原来是莫叶风沙四家的孩子们,不管小女孩小男孩,都对谢明珠熟悉不已,见着她一个个害羞地叫着谢夫人好。
和她打了招呼,方各自找自己的小伙伴。
比如和小晴玩得好的叶家姑娘们,宴哥儿则跑去找他的同桌。
一时间他们这两张席子上,就只剩下谢明珠和王机子,以及没上学的小时和饼饼。
小时见哥哥姐姐就这样将自己抛弃,一脸的气呼呼,转头拉拢着谢明珠几人,“我们不要和他们好了,一会儿他们来了,不要他们在这里坐。”说着,大字摆开躺在席子上。
饼饼见了,也有学有样。
不过小孩子的气性岁大,但来得快,去得也快。
前一刻还叫嚷着不让哥哥姐姐们回来的小时和饼饼,得到莫家那边抓来的果干,立即就叛变了,然后高高兴兴地迈着小短腿,也跟着过去玩儿。
小孩越来越多,几乎将整个城里的小孩都聚集了过来,上百个呢!
你一言我一句,哪怕已经尽量放低了声音,但是那吵闹程度,自不必多说。
声音虽不在耳边,但谢明珠还是觉得耳朵嗡嗡的。
王机子盘腿坐在席子上,一面眯眼打量着那些玩在一起的孩子,忽然问谢明珠:“这城里有多少孩子在上学?”
“目前大约有上百个吧。”本来还有该上学的,但奈何先生有限,所以只能开三个班。
“其他的为何不去书院?”王机子问,然后没等谢明珠回,又叹了一声:“先生不够,是吧?”
这不明摆着的嘛。谢明珠点了点头,一脸忧心忡忡:“嗯,而且卫家两兄弟,最多只待半年。半年后,这帮孩子还不知怎么办?”
谁知道王机子忽然冷笑起来,“你休要在我面前装可怜了,我看这卫家兄弟两个跑不掉了。”完全就是被套住了的样子,何况如今凰阳那边也不安稳,指不定还能将他们卫家都搬迁过来呢!
谢明珠心说自己是有些博同情的成份在,但这也是真可怜啊!不服气地反驳:“那就算是他们三人在,忙成陀螺也转不开。”
说完,却见王机子又以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起自己,正要问,便听得他说:“既然于学生,不问出身,有教无类。那为何先生,你们又要局限于身份和性别呢?我看你很好,那陈县令和方主薄,也能抽空去教一教学生。”
谢明珠忽然有点理解,为何月之羡总给王机子白眼了。
因为这老头子的思绪,实在是过于前卫了些。
也亏得是他说,又是和自己说。
若是与别人说,立马就被人当成异类,他这话自然也是一派胡言!
不但试图让本地县老爷去做先生就算了,让自己去,这不是让别的书院有空可钻,到时候还不知道要拿自己如何做文章,讨伐书院呢!
而谢明珠也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叹了一声,“我倒是想,奈何没有这三头六臂的。或是哪一日,我们有余钱再开个女学班,我去给她们这些小姑娘做先生,倒也不错。”
说起女学,那大些的州府有,但是所教的,也是离不开女德,教的是如何做个贤良女子,在家从父,再嫁从夫,夫死从子。
而先生,也都是些有学识的寡居女子。
谢明珠觉得,这是封建时代的一种病态现象,死了男人的女人,一辈子不嫁,竟然成了一种光荣。
她也不是说,女人这一辈子就非得要嫁人,可是被贞洁两字作为囚笼困在那小小的世界里,这还是人嘛?
那是猪,和关在猪圈里的猪一样。
是人,当要走出那一方小世界,看一看这世间百态才是。
王机子这时候慢吞吞回了她一句:“这有何难?”一面问她,“那你打算教什么?”
她还正在心里吐槽着封建社会,忽然听得王机子的话,没过脑子就直接开口:“读书写字,自立自强,再找几个手艺师傅来做先生,教她们些手艺傍身,哪怕没了男人,照样能活。”
说完后,才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就把心里话说完了!
这是男尊女卑的世界。
但谢明珠小看了,什么是圣人。
圣人的眼里,人是人,众生平等,就如同早前王机子自己所说,不分出身尊卑,不分性别身份。
所以对谢明珠的话,赞同地点了点头,只不过眼里却仍旧有些遗憾,“老朽我教了多少学生,女弟子也有,竟从未有一个人像你这样想过。”
也不知什么时候,女子们才能明白,其实她们是不比男人差的。
谢明珠听到这话,却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诧异地看着他,“你真的觉得,这样好?”可是旋即又想,他觉得可行又有什么用?他作为世人敬仰的大儒,也没有办法改变这个世界。
自己又能如何?除非掌权者换成女……
想到这里,谢明珠脑子里什么东西飞快闪过去。
她一下想起了如今忽然变得杀伐果决的开阳长公主,这会儿她倒是希望,开阳长公主能胜了她那帮皇侄,然后坐上那至尊宝座。
若她为女帝,但不求女子能获得自己那个世界一样的权益,但必然有所改变。
那样自己也好,眼前这些小姑娘们,以后的人生也会有所改变,最起码她们的路,不止是传宗接代一条。
不过想一想就罢了,女帝这种事情,自己那个世界上几千年,也只才出了一个。
而且最后也还权李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