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不是还救我了么。”豆娘的耳朵,似乎是选择性的,她想听的就听,不想听的,便自动忽略掉。
一脸含情脉脉地看着月之羡,“你长大后,比我所想象的还要英俊帅气!以后我们的孩子,肯定也是这大海上最俊的鱼郎!”
不是,谢明珠看着眼前刚才还说要连带自己一起喜欢的豆娘,怎么这会儿已经开始畅想着以后和月之羡的孩子下海打渔了?
如果孩子要打渔,那他们这么辛辛苦苦折腾,跑城里去作甚?不都是为了孩子往后的起点稍微高些,不用他们这么辛苦地活着么?
下意识朝月之羡望了过去,“你确定你的孩子,以后也要在这片大海上漂泊?”把命运扔给大海来掌控?
但见月之羡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急促,又有一种在对牛弹琴的无力,“小黑子,我当年救你是顺手的事情,现在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当时不管是你还是阿猫阿狗,我看到了都会出手的。”
“我不管,反正就是你救了我,我要报答你的救命之恩。”豆娘一口咬定,当时救了她,她就当以身相许。
又不忘朝谢明珠看过去,“汉人不都是一妻多妾么?漂亮姐姐我可以做妾,何况我也不会跟你抢他,我只要一个孩子陪着我而已。”
长殷觉得他们月族人已经够奔放的,但是没想到疍人也不含蓄,嚷嚷着就要生孩子 ,还要做小老婆。
不过豆娘考虑过孩子愿意生活在大海上么?
又见谢明珠不言语了,一脸的平静,也不知这平静后面是不是波涛汹涌的怒火?心里暗暗为月之羡祈祷,也时刻记住以后,路边的人千万不要随便救,一定要摸清楚对方的身份再说。
不然一朝被黏上,就难以甩脱了。
不过觉得月之羡运气还好,这豆娘是疍人,她不会上岸太久,即便上了岸,也不会往陆地人居住的地方去。
所以其实月之羡今晚不来赴约,豆娘也不能如何,最多在这里苦守一夜,伤心欲绝离开罢了,然后从此以后大海上流传月之羡是负心人的流言蜚语而已。
然月之羡此刻只觉得眼前活泼可爱的豆娘吵闹叫人烦躁,怒气值已经到了极点,听着她还在自己耳边叽叽喳喳地说着未来,终于是忍不住,声音也一下提高了许多,“我再说一遍,你要是再不滚,就别怪我动手打女人。”
此刻他那微微一笑就尽显风流之态的俊俏眉眼里,全是重重怒火,双拳紧握,极其有一种立刻就要动手的意思。
豆娘终于停下了口里滔滔不绝的话语,正视着那一双怒目看着自己的月之羡,然后露出一脸受伤的表情,眸光里含泪,“为什么?我千辛万苦来找你,只是想和你一度春风,做一夜的夫妻,生一个孩子而已,你怎么都不愿意呢?”
月之羡深吸了口气,告诉自己不能动手不能动手,万一吓着媳妇得不偿失。
他调整了一下在暴怒边缘跳动的情绪,“小黑子,不是你千辛万苦来找我,就我必须给你回应的,而且感情也不是一厢情愿,是两心相悦才是爱情。”
这一番话,引得谢明珠侧目,她的眼里,月之羡就像是个心怀梦想的少年郎,却从未想过对于感情,原来他一直都是明白的。
豆娘也愣住了,显然她没有想到月之羡会这样说。可这和她的认知不一样,海上只要女方表明了态度,男人就可以进女方的船,然后一个被窝,生孩子。
一条船,从此就是他们的家。
然月之羡的话还没说完,“而且生孩子也好,一度春风也罢了,都不能因为一时兴起而去做的,你要想好是否打算与这个人过一辈子?确定以后负得起这个责任。如果你真的确定好了,那你还要尊重对方的文化和规矩,一步一步地来,而不是只凭着你的喜乐。”
末了他话音微微一顿,极其认真地看着豆娘,“最重要的是,你要确定,对方是否愿意?”倘若不愿意,那么一切都将是徒劳。
“可是,可是……”豆娘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可是我们海上都是这样的。”
“你也说了,那是你们海上。”月之羡说完,走到同样被他这番话愣住了的谢明珠旁边,温柔地握紧谢明珠的手,在豆娘的眼前晃了晃,“你看到了么?这才是两心相悦。你的一厢情愿除了能感动你自己之外,对别人来说是笑话,是负担。”
豆娘忽然有些泄气,月之羡的话他明白了,她的爱只是他的负担,是别人的笑话。
海风一吹,她只觉得鼻头酸酸的,眼泪就往外掉,然后不甘心地看朝谢明珠:“所以,就算是我比漂亮姐姐先认识你,也不行么?”
可是这和早晚有什么区别?在他们签婚书的前一刻钟,谢明珠和月之羡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
有时候只能说,命运就是这样奇妙。
豆娘走了,跳上她的小船,撑着竹竿,从海湾里慢慢离去。
只是走的时候,仍旧一脸恋恋不舍地看着月之羡,“我不会就这样放弃的。”
长殷收回目光,一脸佩服地望向月之羡,“羡哥,没想到你的口才这样好,如此的话,我也就不担心到了外州府去,货物卖不出去了。”有他这三寸不烂之舌,还怕什么?
这话引得月之羡恼怒地拍了他脑门一下,“瞎说什么,我这都是肺腑之言。”一面忙转向谢明珠,“媳妇你别听他胡言乱语,我真的是想好了,和你过一辈子的。”
“嗯,我信你。”其实那天晚上,月之羡说以后要三媒六聘,八抬大轿迎娶她的时候,谢明珠就相信了。
感情这种事情,其实没有什么好质疑的。
正巧她对月之羡,也是心生爱慕。
而他专门去为了自己,打探汉人的习俗。这份真情,加上他的年纪,真的很容易让谢明珠感动沦陷。
这比一个位高权重的人,捧着金冠在你面前,许你皇后位置的含金量还要重。因为前者是平等,后者却是给予甚至是赏赐。
一场危机解除得悄无声息,但是听闻此事的卢婉婉和苏雨柔担心了一宿,第二天苏雨柔更是不顾自己的身子,直径跑到谢明珠家里。
正好月之羡没在,她一进来目光就到处搜索,“人呢?”心生不祥。
卢婉婉在背后拽着她提醒:“疍人是不上岸的。”
苏雨柔惊诧的目光中,一下提高了声音:“所以昨晚明珠姐你真把他留在疍人的船上了?”不然这会儿怎么没见月之羡在家?
谢明珠反应过来,有些哭笑不得,就说这一大早她俩忽然跑家里来,还神神秘秘的,以为她们是找东西,结果是找人。
“他去长殷家了。昨晚我和长殷与他一起去的弯子。”谢明珠没好气地回着,一面示意苏雨柔过来坐下:“你别到处晃了,身体才舒坦些,快来坐会儿。”
苏雨柔半信半疑地坐下,“那疍人长什么样儿?”
“挺活泼可爱的一个小姑娘,也漂亮。”就是有些太过于热情奔放,容易吓着人。
这是谢明珠的评价。
卢婉婉也凑了过来,“昨天听得村里的传言,我们都当阿羡被抢上船去了。”
谢明珠自然是不可能跟他们说月之羡如何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将豆娘劝走的。
只是闲说了几句,打消了她俩的好奇心,这才问苏雨柔,“前日你婆婆在我家这里,便提了分家,回去可有再说?”
说到这个,苏雨柔立即就有精神了,“说了,昨晚我夫君公公他们都在,便提了这事儿。正好这一季谷子也才收了,老四老五仍旧和两老一起过,我们三家大的分出来,只是有一样,要按照人头来分。”
这样算,是为了庄老二庄老三考虑,毕竟他们的媳妇都是带着孩子来的。
早前承诺了给人家养,这才没多久就闹分家,若是不给他们粮食的话,岂不是言而无信?
她摸了摸肚子里的孩子,这个没出生,算不上,所以他们夫妻俩就只能分两个人的口粮。
卢婉婉赶忙问,“那可说了,分出来你们住哪里?”当下可没木材给他们建造屋子里了,要得空去砍,还要晒干,现在又是多事之秋,不出海打渔的年轻人,都去城里参加民兵训练了。
还要开垦种荻蔗,忙得很呢!
只怕想住上新房子,一年半载也难呢!
苏雨柔闻言,下意识看朝谢明珠这里,“我们暂时借住在明珠姐你家这头,等有了木头,再建房屋。至于老二老三他们,长殷家不是也要和你们一起进城去么?他们估计要去那边借房子。”
就看谁家能借到,借不到的就留下和阿香婶他们继续住一个院子。
而她今儿来,也正好顺道看看自己和庄晓梦住在哪个屋子最好,需要带些什么家具过来。
反正是不可能去谢明珠和月之羡的正房里的。
最后选中了宴哥儿的房间,他那屋子比起其他的房间都要稍微宽一些,苏雨柔想着,等孩子生了,放在一个屋子里照料,也能周转得开身。
等到时候孩子大了,那时候必然是有木材建造房屋了,就可以搬出去了。
她们俩在这里坐了会儿,一边说起村里的闲事。
苏雨柔又见谢明珠家这边什么都有,那头分的东西,大可给折算成粮食,毕竟接下来,分了家,自立门户了,庄晓梦三兄弟就都不可能出去打渔了。
所以多些粮食多些保障,到时候再将谢明珠家开垦的这些田地种上,挖些药草赶赶海,日子也是能过下去的。
这是苏雨柔目前的打算。
至于像是谢明珠那样搬城里去,当然也想,但她也清楚,庄晓梦不是做生意的料子。
而自己所擅长的诗词歌赋,在这岭南也一文不值。
便懒得瞎折腾,先把当下过好就是。
她俩回去没多会儿,月之羡就回来了,“昨日长皋带回来的鱼获,都已经处理好了,交给沙婶那边,今天他们就能收拾好东西,明早和我们一起出发。”
能早些回去谢明珠自然开心,几天不见,她也是怀念家里那一份热闹了,也不知道小时丫头有没有想自己?
不过更关心另外一件事情,连忙问月之羡:“他家房子借给了谁?”
月之羡听得她这样问,猜测那苏雨柔估摸是来过来,“借了庄老二,庄老三晚了一步。”
其实按照阿香婶夫妻俩想的,谢明珠家这房屋最好是借给孩子最多的庄老三家最妥当,他家三个孩子,还有一个才开始学走路,到时候水田旱地都在跟前,能看着孩子的同时,还能下地干活。
而庄晓梦和苏雨柔继续住家里,他们都是话少安静的人,尤其是苏雨柔住了这么久,和小叔子们也都相处得和和睦睦。
但谢明珠和苏雨柔关系摆在那里,怎么可能越过苏雨柔去借给不熟的庄老三呢?
因此也不好说什么。
而此刻谢明珠听到月之羡的回答,不免是替庄老五捏把汗:“这样说来,以后庄老五还是会同庄老三家这孩子对上呗。”
闻言,月之羡接过话,“是啊,我来的时候,从他家后头绕过,就听得他在院子里鬼哭狼嚎的,喊他爹娘将他分给他大哥大嫂呢。”
谢明珠听罢,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倒是会为自己谋出路。”只是可惜,阿香婶未必会答应。
往后只怕起纷争,还得他继续吃着亏。
这时候又听月之羡说:“昨天晚上,听说海上起火了。”
谢明珠听卢婉婉提了一嘴,“是呢,说是大约是疍人打翻了灯,烧了渔船。”当时她还庆幸,好在这些船没连在一起,不然这损失就大了。
月之羡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但又不知从何说起。
长殷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羡哥,羡哥,不得了,大事不好了!”他一边跑一边喊,嗓子都喊破音了。
谢明珠和月之羡都赶紧停下手里的事,一脸焦急地看着他,难道海盗来了?
只是长殷跑到他两人跟前,按着肚子在那里喘气,却是半晌一句话也没说,可将两人急得不行。
谢明珠忙给他递了水。
他一口喝下,像是才缓过气来,紧张兮兮地看着月之羡,“昨晚海上还火,是豆娘放的,她把自己的渔船烧了。”
这就等于放火烧了自己的家,断绝自己的一切后路。
谢明珠心里‘咯噔’一下,别是豆娘一时想不开,放火自尽吧?
月之羡也一下紧张起来,“她把自己烧死了?”难怪自己今早起来就觉得心里不舒服,感情是因为自己那豆苗自寻短见了?
可是他细想起来,昨晚自己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啊?
长殷摆摆手,“不是,不是,她没死,是她自己烧了渔船,上岸了,上岸了!”
谁懂啊!活了一辈子,没见过疍人上岸。
“上岸了?”谢明珠也有些惊讶,同样也意外这豆娘的决心。一面朝月之羡看去,“她上了岸,你打算怎么处理?”
月之羡觉得,自己昨晚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看着她摇着船离开的时候,还以为她已经明白,她的这份爱对自己来说是麻烦。
谁知道她竟然转头把家烧了,然后跑上岸来。
可这和自己什么关系,他皱着眉头,不满谢明珠这问,“她自己选择的路,为什么要我来处理?”他只是当年好心拉了小黑子一把。
反正他认小黑子,不认什么豆娘。
当下两手一摊,“反正我是不管的。”
而上了岸的豆娘进村子,大家犹如避蛇蝎一般。
平时两方交易,换些东西的时候,本来都在海边接触,倒也无妨。
可她上了岸,坚信疍人会带来灾难的众人眼中,她就是一个灾星,人人避之不及。
受老一辈根深蒂固的思想所影响,疍人在海边人的眼里,不管是汉人还是月族人,都觉得疍人低人一等,甚至连谢明珠他们这种流放犯,都要比这些疍人受欢迎。
而高低贵贱的区分,只因为有传言说疍人是带着灾祸出生的,他们前世是恶人,即便转世为人后,也注定一辈子在大海上漂泊流浪,终其一生不可踏足陆地。
这是神灵对于他们前世作孽的惩罚。
所以豆娘哪怕她从未做过任何坏事,长得和大家也是一样,并没有什么三头六臂,可如今涉及到各人的生死,大家看她在没了昨日看戏的好奇心,只恨不得躲她远远的。
以免被她身上的灾祸牵连。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找到了月之羡家。
毕竟有人信,也有人选择不信。
然后她问到了路,便寻到了这里。
月之羡直接避而不见,去长殷家帮忙收拾行李,所以此刻她来,只有谢明珠在凉台上。
才上岸的她有些不适应,脚下的地面没有水上的轻盈感,所以自己每走两步,还是想摇晃一下。
“门开着的,你上来吧。”谢明珠冲她招手,身前堆满了各样野花,瓶子里已经插了几株蜀葵花穗。
这是收尾的花穗,所以花朵并不是很大,和那些杂七杂八不知名的小野花,十分相配。
豆娘闻言,进了院子,爬上楼梯,像是走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里一样,自然而然地在谢明珠的对面坐下,不管是身前的花朵和桌子,还是身下的地板和栏椅,她都觉得好神奇,这摸摸那看看。
“感觉怎么样?”谢明珠擦干净了手,给她倒了一杯紫苏茶。
她捧着那桃花粉的茶水看了又看,越发觉得神奇,然后一大口饮入口中,“怎么是酸的?”
紫苏茶就是这样的,加了干柠檬一起泡,颜色被中和,味道也会带着些酸。
“还要来一杯么?”谢明珠问她,看她身上只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只留了一身衣裳?”
她乖巧地将杯子递过去,点了点头,仰着被太阳晒得满是雀斑的脸看朝谢明珠:“要。”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谢明珠有点佩服这小姑娘,勇气可嘉。也不知她可是明白,成为第一个踏上岸的疍人,会遭受多大的非议。
被非议,其实还是最轻的。
就怕哪里有什么灾祸,可能都会落到她的头上来。
豆娘摇着头,“没想过,以前是想让月大哥和我一起到船上过日子。可是昨晚他说的话,我认真想了想,他说的大概是对的,如果他也喜欢我,也许就不用我来岸上找他,他早就划着船,去海里找我,我们应当在海里相拥,而不是我千里迢迢来寻他。”
所以她这是一厢情愿,没得结果,只会给月之羡增添负担。
谢明珠庆幸,终于遇到一个头脑里不是爱情的小姑娘了,看得倒是透彻,但烧船又是怎么回事?“那你为什么还要烧了船呢?”
“我没有爹娘,流落在各家的甲板上,他们船尾燃起烟炊的时候,我就凑过去。一直到几年前,我被踹下海,和族群分散了,差点被鲨鱼咬死。”说到这里,抬头看朝谢明珠:“然后你就知道后来的事情了,我被他救下送回族里后,就想找他,捡了一艘别人不要的破船修修补补,终于有了自己的家。”
结果高高兴兴来找月之羡,他压根就记不起自己。
想到这里,豆娘忽然掉眼泪,“我觉得我有点可怜。”
谢明珠被她的坦诚逗乐了,伸手替她擦了眼泪,“是有点倒霉。”不过选择上了岸,要面临的问题更多更大,以后还有哭的日子呢!
“连你也这样觉得,呜呜。”豆娘哭得更伤心了,将头埋进膝盖里。
她生活在海上,是不穿鞋子的,谢明珠这时候才看到她光着脚。
但是自己的鞋子她也不合适穿,便将宴哥儿不要的草鞋找来给她,“把鞋子穿上吧,岸上比不得海上。”
豆娘抬起头来,看到是一双破草鞋,在看看自己的脚丫,接了过去,“谢谢姐姐。”
等穿好了鞋子,她有些不明白,“姐姐,不是说,你们汉人最不喜欢男人有小妾么?你为什么还要给我鞋子穿?”
“你是来给月之羡做小妾的么?”谢明珠反问她。
豆娘摇着头,“不,他不喜欢我,我就不喜欢他了。”但是,喜欢月之羡是这几年她奋斗努力的动力,现在动力没有了,她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
有些茫然地看着谢明珠,“我其实也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船也烧了,岸也上了,我没有回头路。”说到这里,也不知哪里来的鸡血,忽然站起身来,昂首挺胸,“所以,就算是前面满是海胆壳,我也要硬着头皮走下去,因为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
谢明珠被她这中二的模样逗笑了,但也觉得这才是一个十五六岁小女孩该有的面貌,要哭就哭,要笑就笑。
只是可惜,她自己是流放犯,不然真的很想将这个充满冒险精神又有趣的小妹妹带在身边。
她正想着,看到楼下有个脑袋在那里探出来,便喊了一声:“长殷。”
长殷没想到自己被抓个正着了,只得上来,“嫂子。”
“阿羡不是说去给你家收拾行李么?你怎么跑过来了?”还是月之羡不放心,派他来打探消息?
“额,收拾得差不多了,其实我是来牵骡子出去放风的。”长殷急忙找了借口。
谢明珠想着空荡荡的骡棚,皮笑肉不笑,“骡子在椰树林里呢!”今天一直在外放风。
长殷垂着头,实在找不到借口了,只得坦白:“就是羡哥怕你心软,她一流几滴猫尿,你就心疼她。”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看豆娘。心里又想,还得是羡哥,别的姑娘哭就的淌猫尿,要是嫂子哭,他肯定说是梨花带雨,心疼坏了。
豆娘听到这话,气鼓鼓的:“你告诉他,天下又不止是他月之羡一个男人,我豆娘往后肯定找一个比他更好看的男人!哼!”说完,怒气冲冲就要离开。
“你去哪里?”谢明珠起身追上。“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黑户,你当前应该先去往衙门录入户籍。”就是不知道第一个登岸的疍人,衙门会给予什么优待了。
衙门?“往哪边走?”豆娘顿住脚步,两眼茫然。
长殷在一边嘀咕,刚还气势汹汹,谁知道竟然连路都不知道往哪边走的笨蛋。
一面趁着谢明珠没留意自己,偷偷摸摸下楼跑了。
谢明珠如何没留意到,只是懒得搭理他罢了。
只是看着豆娘,这第一次上岸,给她指了路,未必也能找得到,何况她那小包袱里,连吃的都没有。
最后只得给她建议,“你现在去村子最中央,那里是海神庙,你去那里借住一个晚上,明天一早我们要进城,你跟在我们的后面就好。”
“谢谢!”豆娘闻言,忽然朝谢明珠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姐姐你说错了,我不倒霉,我运气很好,上岸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
说完,笑嘻嘻地踩着那双破草鞋,往村子中央飞奔而去了。
她走了没多久,苏雨柔夫妻俩就来了,她男人庄晓梦是先搬些行李过来,至于苏雨柔,纯粹是为了那豆娘而来。
“我说明珠姐,你糊涂啊,你怎么还让她去海神庙借住,听你的意思,明天你们进城,还要带着她一起去?你这不是引狼入室么?”那豆娘虽不说十分漂亮,但一身的朝气活泼,实在是少有。
而且男人哪里有不偷腥的?何况这白送上门的?
谢明珠知道她是为了自己好,但脑子里也不能只装情情爱爱,示意苏雨柔坐下,这才开口解释道:“你想多了,她只是去办理户籍而已。”何况真要引狼入室,就直接留她在家里住了,毕竟空房间那么多。
再有如果月之羡这么被容易勾引去了,那对于自己来说,其实是一件好事情,及时止损。
当然,从豆娘出现到现在,谢明珠由始至终都是相信月之羡的。
也是如此,她才没有以妒妇的角色来和豆娘接触,而就以一个平常人。
所以发现豆娘,其实也就是个普通的小姑娘罢了。
苏雨柔直叹气,显然觉得谢明珠就是天真好骗。“祭婆婆都不敢留她在村子里,只给了她些吃的,叫她去村子外面待着,也就你还往身上揽。”
又絮絮叨叨给她举了许多当时她苏府里后院那些妻妾相争的事儿。
听得谢明珠兴致勃勃的,如果不是庄晓梦催促回去,谢明珠还能继续听。
夜色渐深,月之羡终于是回来了。
今天的星星格外多,月光也尤其明亮,银色的月光铺满了整个银月滩,他坐到谢明珠的身旁,将身子放低了许多,把头往她肩膀上凑,“媳妇,明天走后,以后再来银月滩,也许就是过客了。”
语气里,满满的不舍。
这是他长大的地方,谢明珠自然明白他心中的不舍,酝酿着情绪想安慰他几句,谁知道下一瞬月之羡的手就不安分地环在她纤细的腰身上,带着些傻气开口:“但是,只要有媳妇在,我就永远有家。”
谢明珠嫣然笑开,没有去拍开他的手,任由他将头枕到自己的膝上,“你没有离开过岭南,去外面的州府,你害怕么?”
“媳妇来岭南时候,害怕么?”月之羡转过脸,一双美眸里,映满了星河。
谢明珠回忆了一下,“那时候没想那么多,只想活下来。”而且那时候,真没闲工夫去想别的。
“我也没想那么多,我就知道要挣钱娶媳妇,让媳妇住大房子了,有丫鬟洗衣裳有厨娘烧饭。”还有给媳妇买很多很多的首饰。
说起首饰,月之羡就觉得对不起媳妇。
以前是没有银子,现在都有银子了,还是没能送媳妇一件首饰。
所以是夜,在谢明珠睡下后,梦里依稀听到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很远的地方传来。
好在,这声音并没有响多久。
但海神庙的卢婉婉和祭婆婆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这敲打声音就仿佛在耳边,还有柴火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
祭婆婆气急败坏地爬起身来,准备扛着拐杖去打月之羡,“你有毛病啊,大晚上你不睡觉,跑这里来发什么疯?”
月之羡看着只差打磨的簪子,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喊:“火麻烦婆婆帮我熄掉。”
后面是祭婆婆骂骂咧咧的声音。
翌日一早被熟悉的海鸟声吵醒的谢明珠一睁眼,便看到床边空荡荡的枕边,放着一支银簪。
两只镂空的蝴蝶,很漂亮。
重要的是,这银光透着一种崭新才出炉的感觉。
谢明珠想到昨晚听到的声音,一时反应过来,将簪子握在怀里,忍不住笑骂了一句:“果然是个傻子。”
早上她便将木簪取下,换上了这支蝴蝶新簪子。
月之羡已经将他们的行李都绑好车了,远远看到媳妇头上那在太阳底下闪烁的银光,嘴角微微翘起。
媳妇真好看!连那簪子都变好看了。
家里东西都收拾好,一早苏雨柔夫妻俩也过来了,谢明珠将这个家转交出去,也随着月之羡赶着车去往长殷家。
长殷母子三人已经在门口翘首盼望,将行李都搬上车后,一行人正式启程离开银月滩。
走远了月之羡才回过头,“我好像看到沙老头居然来送我了?”搞得他以后不回来了一样?
“你没看错。”谢明珠点着头,不止是沙婶夫妻,村里好些人都来了,她也意识到这一次进城,可能真的往后回来,就如同月之羡昨晚所言那般,只是个过客而已。
走了没多远,便见坐在路边等他们的豆娘。
对于她的出现,虽然谢明珠已经提前告知,但是长殷的哥哥长皋和母亲沙若还是有些害怕,离她远远的,仿佛将她做那洪水猛兽一般。
沙是村子里的大姓,确切地说是月族人里的大姓,和冷一样。
沙老头和沙婶,以及长殷的母亲也是姓沙。
好在一路无事发生,连一场雨都没有,不然这豆娘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到了城里,豆娘与他们算是各奔东西。
但其实也是走同一条路,毕竟月之羡家就在县衙后面。
到了岔路口,谢明珠给她指了去衙门的路,直接转进小路,往家里去。
这时候是中午,除了上学的宴哥儿,家里的孩子们都在,爱国和小黑不愧为血统纯正的土松犬,谢明珠他们的车还没进入凉台上孩子们的视线里,这两只小狗就先闻到了家里骡子的气味。
然后咚咚跑下楼。
现在马上就要吃饭了,小狗们定点上厕所的时间也不对,所以看到小狗忽然兴奋地跑下楼,也都好奇地追下来,跑到一半,便看到映入视线的马车,一时都激动地叫起来,“爹娘回来了,爹娘终于回来了!”
然后迈着小短腿飞奔而去。
从厨房里抱着碗筷出来的卫无歇一看,凉台上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别说人影,狗影子都没呢!
往楼下一看,只见是谢明珠他们来了,顿时不由得叹了口气,“果然孩子还得是自己的。”别人的养不熟。
白瞎自己这几天掏心掏肺的照顾了,现在他们爹娘来,全都撒丫子跑了。
可是卫无歇想了想,也不对啊,月之羡又不是他们亲爹,她们这么激动做什么?
然实际上这会儿月之羡这个不是亲爹的爹,被几个孩子都围满了。
反而是谢明珠那里,挨个去抱一下,就算是打卡结束,最终还是聚集在月之羡跟前。
谢明珠嫌弃他们碍事,“先带着沙若奶奶去楼上。”
其实长殷他娘还挺年轻的,奈何辈份摆在那里。
好在她早就适应了这个称呼,和孩子们也都熟悉,先带着些轻巧的包袱进去了。
谢明珠也拿了些行李,剩余的月之羡和长殷兄弟慢慢搬。
卫无歇这会儿也下楼来帮忙。
谢明珠忧心地看了看他那娇贵的脚:“你脚好了么?”
“好得差不多了。”卫无歇回着,连忙过去搭手。
因卫无歇也不知他们今天回来,所以午饭有些不够,好在小晴她们做了些面饼,如今煮了面饼来,方凑合吃了一顿。
现在首当其冲的任务,就是给长殷他们找房子。
所以吃过饭后月之羡带着他们兄弟俩就出门去了,谢明珠则带着沙若在附近转一圈,顺便看看自家的小猪仔们。
后院的鸡鸭鹅又添了不少,还有几只生蛋的母鸡,谢明珠自去问卫无歇,“母鸡哪里来的?”
卫无歇一脸得意,“我买的。”
谢明珠怀疑地扫视了他周身一眼,“你还有钱?”
“没有,跟杨捕头借的。”他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会开口管一个衙门捕头借银子,而竟是为了买几只会生蛋的母鸡。
那天他带着小时去割猪草回来,正好看到有人提着母鸡去草市里卖,想到家里的孩子多,可自己来了这一阵子,鸡蛋都没见一个,便想给买下来。
但没钱啊。
于是一咬牙,转头给杨德发借了钱,将母鸡买回来了。
谢明珠闻言,心说是自己大意了,习惯了什么都是自给自足,家里也都有,便忘记给留钱,导致他去借钱的地步。
一时也颇为愧疚,“那什么,回头我就去还了,这次麻烦你了。”
卫无歇现在对谢明珠一点想法都没了,一睁眼就是挖地带娃喂猪,满脑子都被这些杂事给装满了,哪里还顾得上去想那七七八八的。
一面问她:“还有事没?没事我得去打猪草。”晚上的猪食还没着落呢!
谢明珠摇头,刚想说那猪草的事情不用他操心了,谁知道人已经去拿背篓镰刀出门去了。
沙若在一旁看着,“这不是小宴的小舅舅么?”不说的是个读书人么,怎么成了个庄稼汉子?
“是呢!想来过一阵子,家里就来人接他回去了。”如今晒得乌漆嘛黑的,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养回初见时候的那白面模样。
不过也没多管,领着沙若,“走,看我的菜苗去。”回了银月滩这么多天,应该都有两三寸的小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