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之羡他们的运气还好,正巧有一户人家因为石鱼寨海盗一事本就心慌慌的,加上城里又大肆招收民兵队伍,使得他们越发担忧,会不会有海盗要来袭击广茂县。
所以正打算去州府投奔亲戚,这一座四间房的吊脚楼,连带着院子里的四亩水稻一起打包出售,十五两银子。
当天晚上长殷母子三人便搬了过去,又是一阵忙忙碌碌的。
沙若在安排好家中事宜后,便来谢明珠家这边一起种植荻蔗。
种子是月之羡这两天去城外砍回来的,用上次烧窑时候边上烧的些许石灰兑水泡过杀菌,便下种。
大约种植了五天的时间,十来亩荻蔗便下地了。
接下来就是大量囤积粪肥了,谢明珠家现在养了猪,又有鸡鸭鹅不少,所以倒也不担心粪肥。
月之羡也开始做去往顾州的准备。
顾州边境与岭南接壤,这是第一次离开岭南,所以并不打算走多远。
便竟目标定在了顾州。
但即便如此,这去往顾州的路程,也是六天起步,而且到了那边,他们还要贩卖货物,若是顺利能全部卖完,所得银钱,也许会在顾州购买岭南所缺稀之物。
所以这一个月,少不得是要花费的。
而骡子的问题,夫妻俩一如早前商议那般,去衙门里找陈县令租。
眼下车和骡子放在县衙里,能带来意外的一笔收支,陈县令自然乐意至极,加上这民兵训练,他欠了谢明珠一个天大的恩情。
说起这训练一事,谢明珠那套方案,最终淘汰了民兵全数量的三分之二,剩下来的三分之一,这最终只怕也只能有二十来个人坚持下来。
出乎意料,奎木就是其中之一。
他整个人的变化不但是身体上,给人的感觉更是肉眼可见的焕然一新。
但其实谢明珠觉得,他年纪小,骨骼也还在生长周期,其实犯不着参加这样的训练强度,但奎木只觉得都已经熟悉了。
身体完全能承受得住。
只道:“我一直坚持下去,身体自然就成了习惯,并不觉得多累。何况能打海盗最好,若是不能,往后我跟在羡哥身边,也省得他另外去找护卫白花银子。”
眼看着长殷他们一家都在羡哥夫妻的帮助下搬来城里了,他也希望有朝一日,家人能因为自己,也能搬到城里来。
转眼牛大福也将雕刻好的红木小摆件都送来了,总共有五筐,无不精巧,除了谢明珠让他雕刻的文房四宝之外,还有十二生肖,以及招财的金蟾、观音像、财神、花鸟四兽屏风。
更小的有貔貅把件,吊坠平安扣、路路通。
牛大福这祖上的雕刻手艺也不知究竟是来源于哪一派,此刻谢明珠见他拿出来的这些摆件里,集其了阴雕、圆雕、浮雕、镂雕等技法。
而且为了更方便买家,这些雕刻小件都没有上漆,只做了防虫处理。
这就更方便买家根据自己的喜好上漆。
比如那金蟾,以牛大福的雕刻手艺,刷上一层金漆,只怕这金蝉就像顷刻间仿佛注入灵魂,栩栩如生。
至于那观音像,更不用多说。
但他拿了原色来,仅仅只是因为他这里条件有限,没有办法上漆,所以给谢明珠的时候有些忐忑不安。
“明珠,你瞧,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广茂县就只有这条件了。”
谢明珠闻言反而开心笑起来,“我这些天总觉得有一件事情要告知你,但每次想与你说,偏又总是想不起来。如今看到这些物件,我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原来她正是想着要叮嘱牛大福,莫要自作主张给这些物件上漆。
那样的话简直是画蛇添足。
而此刻的牛大福一脸不解。
只听谢明珠说道:“你不知道那些富贵人家,凡事都精益求精,只要图一个精巧,你若是给他上了色,不说别的,只说这些屏风就是废物一堆了。”
那些屏风雕的精细,没有巴掌大的页面上,花鸟鱼虫栩栩如生。
这要是把颜色准备齐全,一层层涂上去,只怕真要画个以假乱真。
所以,谢明珠敢保证这些屏风是最先卖出去的。
因为只要一朵花的颜色不一样,那每一架屏风都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存在。
而有钱人追求的恰恰是,钱你也买不到一模一样的。
这还要多亏于原主,到底出生在经商世家,这多少是有些遗传到了祖辈对于上流市场的洞察。
加上后来又在镇北侯府里做了几年的主母,虽然身份被嫌弃,没有真正进入这上流社会,但到底还要与之来往,逢年过节,或是红白喜事过寿等,侯府多少是要备些礼物送过去。
因此现在谢明珠总结下来,也知道什么才是别出心裁,最得这些有钱人的喜欢。
金银珠宝,锦衣玉食,到了一定的富贵程度,这些东西再作礼物送去,便不是那么诚心了,尤其是对于豪门望族来说。
这顾州虽地界与岭南相接,但却没有岭南的毒瘴横生与炎热,反而四季如春,桑田万亩,稻香连绵千里,乃一富庶之地。
那卫无歇又从顾州而来,谢明珠听着他说,这顾州好像如同自己世界那里的余杭一带。
如此说来,哪里还会缺什么名门望族?
果然,一问那卫无歇,他也知晓一二。
这再有一个多月,就是这顾州一处望族虞家老太君的寿辰了。
谢明珠看到牛大福送来的这些原色屏风后,立即就想到了商机。
当下将牛大福送走后,自是与月之羡交代,“你到了顾州以后,沿途在各处城池草市休息,若是这药材有人问,价格合适你就直接出,至于这些摆件,你先不要急,可直接带往州府去。”
月之羡还以为,要留到最后的是那沉香木,谁知道媳妇竟然着重交代这些摆件,一时也认真起来,“所以这些才是这次我去顾州真正要卖的东西?”
谢明珠点着头,“不是你要卖的东西,有可能我们打响名声,就要靠这些木件。”
这话引得卫无歇也忍不住朝谢明珠投递来了疑惑的目光,经过他这些日子的观察,也知道不能以寻常妇人的目光来看待谢明珠。
可是即便如此,他也不以为一堆木雕小件就能打响名声。
就算是这些东西卖好了,能赚得几个银钱,但也不至于说,以后就要靠这些木雕小件。
如今他倒是好奇,谢明珠要怎么个卖法?
谢明珠这会儿已经在脑子里构想出了一套购卖法子,走的就是高端路线,对上月之羡一脸认真的表情,觉得孺子可教也。
年纪小就是好,服管教又听话。
而谢明珠让他到了顾州的州府,就直接让他去各处珍宝阁门口蹲点,等那虞家公子小姐。
卫无歇皱眉,“你想让他们买这木件去送给老太君作为寿礼?”
谢明珠点头,“正是。”
“不可能。”卫无歇直接一口否定,“你知道虞家到底多有钱么?说是虞半国也不过份,那虞老太君从出生就含着金钥匙,什么世间珍宝没有见过?”
谢明珠笑了,“我自然知道,你忘记我家原本是作甚的了?”
“既是知道,你怎么指望他们家的后辈会买这木头做的破玩意儿?”这木头即便是红木,可有更好的沉香木紫檀木。
人家凭什么要买这寻常的红木?
月之羡听着媳妇说的有道理,但是卫无歇说的,似乎也没错,一时也是看懵了。
但也不着急发言,只关注他俩如何辩论。
如今倒像是个认真听话的乖学生。
谢明珠一脸自信,“我只问你,就对你家而言,你生辰别人送你百八十两,你心里如何?可是喜悦?可又能记得住送此礼者姓甚名谁?”
说来卫无歇现在身无分文,前些天还为了买几只生蛋的母鸡,管杨德发借钱,这会儿却是一脸傲然,“八百十两,也好意思挂礼?”
这语气之中,满是鄙夷姿态。
谢明珠便笑了,“既如此,那你怎么不知道,别人送的珍宝玉器,于虞老太君而言,是不是也如此?”
卫无歇一下被她这话愣住了,呆在了原地。
原本在楼下玩耍的四姐妹听着楼上激烈的辩论声,也都忍不住好奇地上楼来。
这一阵子的相处,她们还是挺喜欢这个卫小舅的,会给她们梳头煮饭,带她们打猪草,喂鸡鸭鹅,给菜浇水等等。
所以一时之间,看到卫无歇这表情,还以为是受到爹娘的欺负了。
正犹豫着要不要给卫无歇说几句好话缓和一下。
就听到谢明珠说,“所以,返璞归真。小辈送什么金银玉石,那眼界还能比得过老太君去不是?自然如此,倒不如就主打一个孝心,小姐可以女红祈福抄经等,公子以谢诗作画,可是年年相似,又有什么新意?”
那月之羡要说,到底是有颗聪明的脑子,可惜是生在了银月滩,不然的话,还不知道将来会有什么造化呢!
此刻听到这里,拿起那筐里一架屏风,立即就起身,“如此,我只需要在他们去往珍宝阁的时候,拦住卖出一架屏风,劝说他们自己上色,送给老太太便可。”新意心意诚心孝心,一次全达到。
毕竟这些木雕小件之精巧,上漆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尤其是这木屏风上,花鸟鱼虫,只怕数十种颜色呢!
谢明珠给了个赞赏的眼神,“不错,不过切记,只能卖一架,多的不能再有。”
“这又是为何?”好不容易人家过寿赶上了,月之羡有点没明白,为何不趁着这个机会全卖完。
这会儿卫无歇倒是反应过来了,“物以稀为贵,凡事就图个新鲜,老太太喜欢,隔天自然会传遍满城,到时候有的人找你买,价格只高不低。”
月之羡恍然大悟,“我懂了。”
几个小丫头目光在他们三人身上来来回回,表示没动。
可惜现在没人替他们解惑。
然说了这么多,最多只能卖出去屏风和其他能彩绘的摆件,大部份还是木雕小件还是要本色才好看。
谁知道谢明珠接下来,竟然打起观音像的主意。
让月之羡找一座名不经传但历史悠久的小庙。
顾州虽不至于像是自己那个时代历史上杜牧诗里的‘南朝四百八十寺’,但大大小小也有一百多座寺庙。
不夸张地说,要不是岭南横生的瘴气,要不然根本就拦不住这些寺庙以膨胀方式来迅速发展。
寺庙多,可是顾州人口有限,信徒也就有限,那么香火资源就更紧张了。
谢明珠甚至去宴哥儿屋子里拿了他的纸过来,喊小晴去厨房里找了一截木炭来,乌黑的木炭在泛黄的纸张上那样一划,一排计划就写出来了。
她指着第一,“首先,你要找一个年代久远,但是香火不足的小庙,与他们达成合作关系。”
卫无歇被谢明珠的言语惊吓到,当即就失态地叫起来:“你这是亵渎神明!”
“什么神明?我信的是海神娘娘,他们的庙宇和我什么关系?”谢明珠不以为然,何况有没有神灵,庙里的和尚最清楚了。
这点月之羡十分赞同,“对啊,我们信的是海神娘娘。”又没有亵渎海神娘娘,即便是搬来了这广茂县,银月滩的海神娘娘他们依旧捐鱼油点灯供奉着。
至于广茂县里,现在还没有一座像样的神灵庙宇,只因月族人分支太多,所有分支所信仰的神灵又不一样。
而汉人佛家弟子、道教弟子,各类神灵弟子之多,信仰驳杂,以广茂县这点财政能力,压根就不足以修建一座完全可以容纳这诸多神灵的庙宇。
所以一直搁浅。
他们夫妻的话,卫无歇没有办法反驳,只将最后的希望希冀于顾州的庙宇上。
可谢明珠不信,一百多座寺庙,不能每一座都香火鼎盛,也不是每一座的和尚都一心向佛,更多的人出家做和尚,到底是为了免税赋免兵役。
如今有赚钱的机会,没有人不会做。
所以直接就跳过了第一条,继续指着第二条,“和他们达成了协议,将佛像交给他们,至于分成到时候你们来谈。然后你便可去城里找说书先生……”
接下来就是老生常谈了。
传言谁谁谁大限将至、谁谁运气不佳等等,去往某某庙里求了一件木雕回来,从此运势大转等等。
当然,这找说书先生要花银子投资,传言也要投资。
而月之羡一点就通,“我明白了,到时候何止是观音像,媳妇你们刚才不是说物以稀为贵么?既如此,观音像完了,我可以放财神像,甚至是这些十二生肖像,至于保什么,全凭着那庙里的和尚如何舌灿莲花。”
谢明珠赞赏地看了他一眼,“不错,就是这个道理。”
卫无歇听着他们夫妻俩的话,已经想到有人可能真的会被骗了。
不过很快又反应过来,“你们这本就是骗人的,时而久之,自然是不会有人在相信,而且别的寺庙,或是坊间,也会模仿做你们这些小木件。”
谢明珠摇着头:“不,你知道天下第一为什么永远只有一个第一,而不能模仿出第二个第一么?”
卫无歇还没想出来为什么?但谢明珠说得没错,不管是人或是事,天下永远只有一个第一,从来没有听到天下有第二个第一。
这时候月之羡已经开窍了,“媳妇我知道。”
“你又知道?你知道什么啊?”卫无歇对月之羡这种抢答很是不理解,月之羡才认识几个字?自己又读了多少书?输给谢明珠就算了,毕竟她本来就博学多才,这点自己认了。
可凭什么月之羡就懂了?
月之羡也不掩自己那一脸的洋洋得意:“这是个概率问题,你应该内心也明白,去求神灵,只是求一心里安慰罢了。事实上,神灵根本就没有降临过。但那些大寺庙里,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前仆后继?络绎不绝呢?”
“为什么?”此刻的卫无歇没有发现,自己的思维已经开始随着月之羡所引导的方向走了。
“因为,这是我刚才说的概率问题啊。十个人去求,可能十个人的心愿都没成功,但一百个人去,总有一个会成功吧?只要这一个成功了,那么这宣传效果自不用多说了吧?如此一来,就会再有一百个人去求,那么再有一两个成功的,又会给这座寺庙引多少信徒呢?”月之羡一脸兴奋,他甚至可以想象得到,到时候一座无人问的小寺庙到时候繁荣昌盛起来,那自己的成就感到底有多满了。
只是他也为一个问题而发恼,苦哈哈地看朝谢明珠,“可是媳妇,我们找去找说书先生肯定就要花不少钱,还要找人假装去那庙里拜佛许愿成功,那花的银子就够了。”
身上的可能不够吧?
第一件倒是简单,第二件可是要给人家完成心愿,那就太难了。
如此,所花费的银钱肯定不少。
这个问题谢明珠也考虑过了,“和寺庙合作,他们出人咱们出钱,将银子压缩到最小。至于这要怎么操作,到时候就看你的能力了。”
好吧,月之羡总不能当着别的男人的面,和媳妇说自己不行。
而谢明珠的致富经还没说完,这一二只不过是想赚大钱的法子。
虽然可能就像是卫无歇所说的那样,很快坊间就会有人模仿。
这是不可避免的,便是自己那个世界,也阻挡不住盗版以风起云涌的方式霸占市场。
但没事啊,一来谢明珠对牛大福的技术充满了信任,坊间的模仿肯定都想赚快钱,自然是粗糙不堪;二来材质上,他们也不可能用红米啊。
而且那些人是冲着赚快钱,自己则主打一个精工雕刻。
二接下来的三四,就是少赚些。
但月之羡觉得前面的法子就可行,虽然需要些投资,同样也充满了风险。
可做生意嘛,哪里有不冒风险的道理?
接下来收拾了两日,谢明珠又是无数次叮嘱,月之羡带着长殷兄弟俩,从衙门里租了两辆骡车,加上家里那一辆,药材鱼获以及木雕小件,带着油米干粮等,便上路了。
对于岭南这一条路,谢明珠没有什么担心的,沿途毕竟路上,只有少量瘴气,他们作为本地人,知道如何避让。
而且山林瘴气横生,并不存在匪徒一事。
真正叫谢明珠担心的是出岭南的日子,他们恐怕有些艰难。
一来是口音上的问题,二来是户籍隶属岭南。
外人对于岭南,多少带着些有色眼镜,茹毛饮血是他们对岭南人根深蒂固的认知。
可恰恰相反,岭南人长得其实还可以,并没有五大三粗或是满嘴獠牙一头长毛。
虽然大部份皮肤有些偏黑,但这实在是因为此地炎热,大部份皮肤都暴露在外,自然而然就晒黑了。
但如果一段时间好生养护,其实也能变白。
二来,他们因为族群居多,古有百越之称,种族更是上远不止记载的上百种,所以族中间通婚者也居多。
如此一来,经过一代又一代的基因筛选,这外貌上也出现了变化。
男人相貌基本是眉骨看起来比较突出,眼睛间距略宽,眼睑为双眼皮,嘴唇便不论,因为薄厚都有,但是下颌线条较明显。
女子也是双眼皮居多,圆眼,然因为眉骨的缘故,目光看起来都尤为深邃,但是面微宽,好在五官突出好看。
但每个地方也都不全是好看的人,长得不好看的仍旧是随处可见。
至于像是月之羡这种天生好看的,老天也多几分优待,一样的在太阳底下暴晒,别人便黑了,他没有。
这大概就是老天爷的偏爱吧。
他们三人这一去,谢明珠是担心的,但是考虑到沙若将两个儿子都交出去了,她也不敢表现得太明显。
好在琐事繁忙,充沛的雨水和足够的阳光,使得她的花也好,菜也罢了,都茁壮成长。
而且月之羡他们走了没几天,寒氏就来找,“明珠,快些拿上担子和我走,有人家这一季多育了几亩的秧苗,听说白送呢!你快去与我挑回来。”
谢明珠一听,和大部份人的反应一样,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压根就没有去细想,哪里来的活菩萨?
再有在银月滩住了那么久,这是很稀松平常的事情,便没有多想,有没有可能是误传。
也顾不上别的,和家里的小时打了声招呼,“你带着爱国和小黑好好看家,娘和你大舅母去拔禾苗一会儿就来,等你姐姐和卫小舅们来,和他们说一声就是。”
至于沙若那边,谢明珠家这里没事情要忙,她自然要侍弄自己的几亩稻田,而且因为院子里有空闲的地方,她便又开了几亩出来,准备也种上荻蔗。
到时候能赚多少算多少,攒下来,也许像是牛掌柜所言,将来能去外州府给儿子们娶媳妇。
此处大部份长辈,这一辈子的努力,似乎就是为了儿子能娶上媳妇。
至于娶了媳妇来,将来若还是生一堆孙子怎么办,就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之内了。
妥妥的就是一代人不管二代人的事情。
谢明珠拿了两个撮箕套上绳子,一根扁担,匆匆忙忙就和寒氏去了。
刚到正街上,就遇到自打进城就没碰面的豆娘,她也挑着一支担子,见到谢明珠兴奋地跑过来,“姐姐,你也要去挑秧苗么?”
“嗯。”谢明珠看到她肩上的担子,颇为疑惑:“你也有田?”
她嘿嘿一笑:“没有,不过我给城里人做工,一次挑一百五十斤,每次给我一个铜板。”一天三个铜板就够她吃饭了。
等攒下了一千五百个铜板,她就有三两银子,就能在便宜些的位置买上两亩地,修个小棚屋,然后卖疍人在海里捞到的货。
她是个开朗的性子,一见到谢明珠这话匣子就打开了。
寒氏是个善良的人,在一旁听了,连忙提醒她,“你可不要将疍人挂在嘴上了,你不说,谁也不知道你是疍人,你若是叫他们晓得了,往后谁还敢找你干活?”
豆娘连连答应。
谢明珠这才知道,她这些天一直没有听到豆娘的消息,正是因为豆娘那日去衙门里办理户籍,陈县令得知她是疍人以后。
先是被吓了一跳,不过随即一看,她长得和岸上的汉人月族人也没个什么区别。
但考虑到大家对疍人的恐惧,又是世人眼里最低等的‘贱民’。
岭南人口极少,陈县令私心是愿意让这些疍人上岸的,所以有疍人上岸,他自然是积极接纳,至于大家所担心的疍人会带来灾祸等等,他根本就不相信。
倘若疍人真的能带来灾祸,那么他们是在海上和海盗最为相近的人,怎么没让海盗倒霉,引来天罚呢?
所以还是在户籍上给豆娘改了一笔,疍人变成月族人。
也是如此,没在城里引起任何的轰动,大家只当她是山上下来的月族人。
本来疍人和岸上的人,不管是相貌区分还是习俗文化上,差别不大。
毕竟他们本来就是在岸上被逼得活不下去,才被迫到海上流浪的。
因此豆娘这身份自然没有叫人察觉出来。
此刻谢明珠见豆娘嘴上虽答应,但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不免也是觉得这小丫头实在心大,忍不住叮嘱:“寒姐姐说的对,你以后莫要在提了,即便是不忘根本,但也等往后大家对你们有所改观,或是你有足够强大的能力来改变大家对你们的认知,再坦诚你的身份也不迟。”
寒氏一味地让豆娘不要提她疍人的身份,但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更没说什么时候能坦诚自己的身份。
所以豆娘方没有放在心上。
但现在听到谢明珠说以后她有足够强大的能力后再坦诚身份,一时眼睛也是亮了几分,很显然这个大饼她是吃了,“姐姐你说的对,以后我就好好赚钱,等我赚了很多很多的钱,我仍旧福寿安康,儿孙满堂,那时候我再告诉所有的人,我就是疍人,他们对我们疍人的误解,才会消散。”
这远比此刻拉着一个人又一个人地去解释自己不会给他们带来灾祸明显有用多了。
寒氏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起来,“你看,你到底是有学问,一两句话,就说得她老实了。这些天她在我家里,我左一句跟她说,右一句提醒,只差没有将这一张嘴都放在她心上,也没多少效果。”
谢明珠有些惊讶,“这些天豆娘都住你家里?”
寒氏苦笑:“这不是家里有一间空房嘛,我想着闲着也闲着,不如租给她住,每月收她三十个铜板,每日再赚她这三顿饭的三个铜板,也算是能给家里添些进项。”
他们夫妻这一辈子是不会有孩子的,如今盼了这么多年,弟弟长大成家了,马上就要有孩子,自然是要尽一切可能,给这个孩子提供一切最好的。
至于什么疍人带来灾祸,这事儿她们夫妻都不信。
而饱读诗书的萧沫儿就更不信了。
只是谢明珠听到寒氏的话,心里也为她操持家里生计的艰难感慨:“也是,一大家子吃饭,只这柴米油盐就要一大笔花销。”尤其是她家人口多,要不是手里有这些银子,她老早就急得不行了。
又问,“千垠何时回来?”这说起来,才到广茂县任职不到一个月,就被借调到其他县衙,都这么久了,也没有要回来的音讯。
寒氏也急,“我喊老杨去催几回了,你说这和在州府读书有什么区别呢?”人都不在。
也是这样,寒氏心里才急,又觉得对不住萧沫儿。
她一急,反而要谢明珠来安慰她,“罢了,这也不是咱们能决定的事情,不过若是能早些回来,自然是好。”年轻儿郎在外头,要是那心野了,就难说了。
寒氏似也明白谢明珠所担心的是什么,连忙拍着胸脯和她保证道:“你放心,食宿都在衙门里,俸禄我不会落到他的手里。”
没有银子,一穷二白的,谁家好姑娘愿意倒贴呢!
这说这话,不觉间也是到了秧田附近,只见这里已经有不少人在了。
“怎如此多人?”不是说才多培育了几亩么?谢明珠满脸疑惑看去,这也不止几亩地的秧苗啊。而且人也不少。
寒氏也纳闷,“是啊,跟我说的人是这样讲的,你看我隔壁家,没得空这还雇了豆娘来帮忙挑。”说着,只将自己的扁担一放,连忙上去打听。
不多会儿就一脸愤怒,骂骂咧咧回来,“都是骗人的鬼话,这些秧苗分明就是卖的,四十个铜板才给一亩呢!”
而且还要自己下田拔。
谢明珠也愣住了,不过转而想来,这也不是银月滩,自然就想得通了。
而且倒也不贵,想着这卖秧苗的人还挺聪明的。
何况说白了,也是一种做生意的手段而已。
人家一个铜板没花,就引来了这么多客源,也是人家的本事,而且十个人里,总有一个要买的。
比如她们这三人里,就有自己一个想买。
就这,人家就赚了。
一面和气急败坏的寒氏,与觉得自己白跑了一趟的豆娘说道:“也罢,我看秧苗长得也好,不买也去找别人寻,左右也要欠下人情,倒不如拿钱买。”
她家月之羡和卫无歇在的时候,弄出了七亩的水田,一亩秧苗大约能种八到十亩。
所以一亩的秧苗她是种不完的。
又看朝豆娘,“你不用觉得白跑,你帮我挑回去,我一趟也给你三个铜板。”
豆娘有些纠结地看着她,迟迟不应。
谢明珠笑了,“怎么,你还不好意思收我的钱?”
豆娘还真点头了,“我是不想要姐姐你的钱,可是我一想到你这钱,又是月之羡的一部份,我心里又气不过,想收。”
“这是该拿的。”谢明珠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咱们去找管事的。”又喊上寒氏:“寒姐姐走吧,我家也种不完,剩下的你拿回去,刚好补了你家剩下的那点空角。”指不定还能给沙若家那边一些呢!
寒氏也不是那计较的,“也好,回头我给你拿几个鸡蛋。”算是报酬。
谢明珠提醒她,“我家那生蛋的母鸡,还是找姐夫拿钱买的,何况你家里的鸡蛋,留给沫儿吃就得了,我们那边是管够的。”
寒氏闻言,便也不再多说什么。
三人去找了管事,自下田自己拔秧苗。
管事的自然认识她们仨,一个是银月滩那闲汉月之羡的媳妇,哪个不知道?当初八月节的时候,祭婆婆打架,她上去帮忙,看着一个弱质女流,却是以一敌四。
如今又见她挑着担子来,就知道哪怕生得天仙一样,但那肯定都不是好相与的。
何况她夫君本就年轻俊美,所以即便是有贪图她那美貌身姿的,也不敢肖想。
更何况,寒氏还跟着呢!
谢明珠和苏雨柔说这广茂县就是一座大村子,其实这话并不假,因为大部份商户都是州府来的,看着时间来开店。
不做生意的那几个月就回州府去。
所以这县城里说是县里人,但是大部份人家的生计来源,还是离不开海。
所以此刻能看到在田间地头里忙的,其实都是女人居多,男人大部份都去海边打渔了。
而广茂县的县城离海边有一天的距离,所以那边都有简易的庇护所,甚至是打渔上来,他们在那边处理好了鱼后,晒干再带回城里。
因此一个月出去半个多月,回来休息七八天。
他们常年不在家里,各家的稻田自然由着女人们来操持。
打渔的队伍,又分好几支,各有各的出海地盘,互不相扰。
因此搬来城里其实倒也不难,只要有钱买到地,入了户就有山林,可山里全是瘴气,所以想要获得生存资源,还是得去海里。
但想加入他们的鱼队,又不是那样简单的问题。
不过这城里的打渔队伍,绝对不是银月滩那种出海三两天就回来的小渔船能相提并论的。
因此收获自然远在银月滩的渔夫们之上。
这也就是为什么城里的人一样打渔,但人家就更富裕一些的缘故了。
但也有没有加入四大家族打渔队的散户。
此番陈县令他们能招收到的民兵,除了各村寨送来的人之外,大部份就是散户。
至于四大家族的打渔队伍,他们有自己的武力。
不过谢明珠远远看过,拿的鱼叉都是木质居多,真遇到海盗 ,只怕也难以迎战。
但是这么多年一直和海盗相安无事,谢明珠怀疑可能是给了海盗一定的好处费。
自然,她能想到,陈县令他们也能想到,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
你衙门没有办法保护自己的子民,难道还不能允许你的子民自己花钱买平安,反而要给他们安上一个勾结海盗的罪名么?
那陈县令这县令,只怕也是坐到尽头了。
所以,谢明珠如今发现,真的只有那银月滩才是一隅世外桃源,万事公平,正出了这银月滩,不管是再怎么穷的地方,乡绅土豪恶势力,该有还是有。
一亩地的秧苗,她们三人,差不多是午饭后来的,顶着烈日拔了一个下午,才堪堪拔完。
只是问题来了,这么多三人根本就没有办法一次挑回去。
正是犹豫着,就见宴哥儿赶着骡车来了。
“娘。”宴哥儿一看到谢明珠她们三守着一堆秧苗发愁,连忙招手大喊。
谢明珠一看那骡车,是衙门里的。
等他到跟前,连忙问:“管衙门租的?”
宴哥儿颔首:“今天下学早,我回来就看到小时一个人在家,问了见你们这么久没回来,就猜着多半一次挑不完,便拿了钱去衙门。”
末了又添一句:“娘您放心,我不傻,我知道跟他们讲价,就按半天的钱给。”
“聪明。”谢明珠忍不住夸赞了他一句,“你小舅还没回来?”
“他们从北辰门出去的,路过我们学堂的时候说,准备打柴,我寻思拉了这了这些秧苗回去,这骡车还能去拉一回柴火。”赚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