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珠到海神庙的时候,远远就听到哀戚的哭声,这会儿走进来一看,但见沙老头他们已经来了,皱眉不展的。
大家挨个坐在石阶上,一言不发,都垂头丧气毫无生机的模样。
几个三四岁的小孩挤在这里瞧,他们还不明白一个偌大的寨子一夜被烧杀完了,只剩下这二十多个人意味着什么?
只是平生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陌生人来村里,觉得新鲜又有趣。
果然,人类的悲喜永远也不相通。
卢婉婉看到了谢明珠,她从人群后面绕过来,显然清楚地听到了石鱼寨这些人如何描述,怎么从海贼的刀下逃出生天的。
这会儿眼里的恐惧还未彻底散去。
她紧紧握着谢明珠的手,仿佛自己亲眼看到了那惨重,低声絮絮地念叨着:“太惨了,太惨了,那么大一个寨子,将近上百户人家啊!”
眼下就只剩下了这么点人,听说那些无恶不作的海贼,还把他们寨子里年轻漂亮的姑娘都给抢走了。
最小的也不过十二三岁。
谢明珠看到了那些人衣襟上海沾着的血渍,以及布满了脸颊的泪水,忽然觉得岭南的瘴气,似乎也没有那么恐惧了。
真正让人恐惧的是海上那些阴晴不定,忽然提刀冲上岸的海贼。
“现在怎么说?”她问卢婉婉,试图转过话题安抚对方心里的恐惧。
卢婉婉摇着头,“现在是商议,要不要带人回去看看,看能不能找到活口。”
谢明珠一听这话,顿时警惕起来,“咱们村的人也去?”
“嗯。”卢婉婉轻轻地应着,“他们村里那两个年轻人带着过去。”余下的都是些女人孩子老人,才受了这样的惊慌,是不能指望什么的。
谢明珠有些担心,月之羡会不会被叫往石鱼寨去?村里人一贯喜欢抓阄,不知道月之羡这次的运气如何?
对了,他带着长殷和奎木沿回龙坡的方向,想去多寻找些荻蔗。
只怕现在还未知晓这石鱼寨的噩耗呢!
而谢明珠这里才听卢婉婉说村子里要让人跟着石鱼寨那两个年轻人寻找活口的事情,没多会儿沙老头就敲响了村子里的老钟。
各家各户果然要派人去抓阄了。
月之羡还没回来,谢明珠代表他上去抓。
宽大的藤条筐里,放满了两个种形状一样的贝壳,大小统一,纹路相同,如果被挡住了视线,伸手进去摸的话,根本就没有半分辨出到底是哪一种贝壳?
一个纯白,一个则是在太阳底下会晃出五颜六色的彩贝。
藤条筐的盖子盖上,只有一个足够一只手伸进去的缝隙。
大家一个个上去,很快就轮到了谢明珠,她心情紧张起来,心里莫名升起些不安。
石鱼寨的人也是山上搬迁下来的月族人,同族不同支,他们甚至比银月滩的蓝月人还要早下山二十多年。
再过几年,便是百年了。
可偏偏遇到了这样的祸事,等同于灭族之灾。
同族,所以即便平时没有怎么来往,可仍旧是同气连枝。
也是这样,他们来求助,沙老头他们才会立即同意。
然此刻的谢明珠却私心,希望自己不要自己抽中。
可能海贼已经走了,但她还是不愿意月之羡去冒险。
手腕滑进藤条筐的时候,谢明珠的指尖立即就触碰到了贝壳的边缘,她心里默念着:不要抽中!不要抽中白色的!
随后食指一勾,挑起一个小小的贝壳。
手也从中伸出来。
掌心里,一个她不愿意抽中的白色贝壳就静静地躺在手心里,任由谢明珠怎么在太阳底下变换角度,还是没有闪烁出五彩的光芒。
“月之羡,去!”一旁的祭婆婆报了名字,卢婉婉拿着炭笔,在一旁记下。
她愧疚地看了自己的好姐妹一眼,没能帮她暗箱操作。
谢明珠说不上是怎样的心情,回去的时候,只觉得浑身的疲倦。
一帮孩子在她去了海神庙没有多久,就听到了钟声。
这钟敲响,上一次还是因为冷广月的事情了。
这一次,少不得是同石鱼寨有关吧。
看到谢明珠来,一个个都迎上来,但也感受到了气氛的沉重,所以即便是小时,也没像是从前那样捣乱,而是担忧地握住了她的手,“娘,没事,咱们这里不会有海贼的。”
海贼不会来银月滩,可是银月滩的人要去石鱼寨。
她听着耳边孩子们的关忧和安慰,整理好了心情,也没有瞒他们,说起海神庙抓阄一事。
自己运气不大好。
于是孩子们都安静了下来。
一阵沉默过后,宴哥儿忽然开口,“娘,可以代替么?我可以替爹去。”他眼神坚定,并不像是随口一提。
谢明珠听了却是心疼不已,“他若是听到这话,想来心里必然很开心。只是阿宴,这不是征兵,不能替父从军。而且你还是个小孩子,不管你爹还是你,我都不想让你们去。”
娘几个为月之羡要去石鱼寨的事情伤怀,并未发现月之羡已经回来了,此刻正在上楼。
所以自然是母子两人的对话他自然都听到了。
为了打破这不大愉快的气氛,他上来就笑着与宴哥儿说道:“看来我这个继父做得还是十分称职的,让你愿意为我冒险。”
宴哥儿却是鼻头一酸,“爹。”当然是合格的,他的亲爹,就不大熟。
“好了好了,你是个男子汉,不要哭。何况我出门了,家里就你一个男子汉,还要靠你照顾你娘和妹妹们呢!”他试着用轻松的语气安慰,但是效果并不是很大。
于是只能朝谢明珠投递过去求救的目光,“你劝一劝他。”
谢明珠一脸爱莫能助,哭笑不得:“我也需要有人来劝一劝我,那么多彩色贝壳,我前面后面的人都抽中了,唯独我摸到的是白色的。”
“肯定是我前几天运气太好,海神娘娘觉得不合适,毕竟人生嘛,酸甜苦辣都要尝一口,哪里只能叫人吃糖?”不过只是去石鱼寨而已,这会儿海盗早就没了,也许这一路上,他还能发现大量的荻蔗呢!
不得不说,月之羡这开朗的性格的确很好,天塌下来了,他也没有半分忧虑,照样笑嘻嘻一脸轻轻松松的。
大抵是被他乐观积极的情绪影响到,大家紧皱着的眉头逐渐舒展开。
谢明珠也赶紧去给他收拾东西,准备干粮。
这去石鱼寨,也是一天多的功夫,何况他们到了那边,还要去海边寻找,还有没有活下来的人。
所以保底这一趟出去,也是五天起步。
当然,这是在没有遇到海盗的情况下。
救人如救火,时间很紧迫,月之羡都没顾得上与谢明珠说他今天和长殷奎木另外又发现的几丛荻蔗。
傍晚就和村里抽中了白色贝壳的十九个年轻人,一起随着石鱼寨那两个年轻人,启程离开了。
此去的几天,日日漫长,谢明珠终于体会到了原主在当年镇北侯去往边关后,日日都在盼君归的痛苦。
而这时候,远在广茂县的衙门里,也收到了石鱼寨被海贼洗劫的消息。
卫无歇跟柳颂凌并不清楚怎么回事,只看到两个破衣烂衫满是血污的人,被阿来带着进去。
随后就听得里面传来了陈县令的呜咽声,那种不甘与无助的哭声,彻底让院子里的两人都愣住了。
这两日里,他们跟着县衙里的衙役们,从早到晚,不停地打扫垃圾。
那柳颂凌还好,她是个女子,没有让她去挑粪。
可金枝玉叶的她,从未做过这种粗活,细嫩的掌心里,全是亮晶晶的水泡,晚上疼得她连手指稍微动一下,眼泪就直掉。
她想过,等她爹和娘的人来接自己,就立即要将这陈县令的脑袋砍下,然后埋到哪垃圾堆里去。
可是,现在她听到了陈县令的哭声,忽然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负罪感。
她好奇,那两人到底说了什么?眼睛和耳朵恨不得飞进去听一听。
一旁的卫无歇此刻再没了儒雅公子的端方有礼,四仰八叉地躺在廊下的竹席上,他手酸脚疼,尤其是肩膀,更像是两边的骨头都全碎裂了一般。
他连续挑了两天的粪,那些衙役分明就是故意的,明知道自己是个读书人,从小又从未干过这样的腌臜之事,居然还让他去背垃圾,让他挑粪。
刚开始,他也如柳颂凌一般,试想往后对他们的各种报复。
但是半天下来,他彻底没了多余的精神去想其他的。
短短两日,他从一个骄傲自负青年才俊,已经沦落成了一具只知道干活的行尸走肉。
也是这会儿听到陈县令的哭声,两日辛苦超负荷的劳作下,现在他竟然能感同身受陈县令哭声里的无助了。
其实,憎恨陈县令的同时,想着如何报复他们这整个衙门的时候,他也清楚了衙门里都有什么人?平日里的公务又是什么?
反正和自己这二十年来,所认知的所见过的每一处衙门里的公职人员是不一样的。
他们比农夫更像是农夫,比乞丐又更像是乞丐。
就陈县令身上那官服,补了又补。
衙役们又何尝不是?还有那个杨捕头,他的刀,又断了,自己在衙门里灶房里烧得红通通的,然后自己锤锤打打的,竟然还真给接回去了。
说起杨捕头,他妻弟的娘子,竟是镇北侯的小妹。
可惜,自己和她从未见过面,哪怕曾经自己那个姐姐是她的嫂子,可她一个深闺女子,根本就没法给自己证明身份。
“无歇哥哥,他怎么哭了?”柳颂凌的声音忐忑地在耳边响起。
把卫无歇的思绪从遥远中拉了回来。
他不自觉地爬起身,拖着疲倦的身躯,朝大门口往里探,这里哭声更清楚了,不知道谁又哭起来。
重重叠叠的哭声,叫两人心生出许多好奇。
终于,阿来从里出来了,满脸的愁容。
卫无歇一把将他拦住,“阿来大哥,陈县令他?”从未见过陈县令的家人,莫不是他家中人故去了?
阿来抬头朝他看去,“石鱼寨前两天晚上,被海盗洗劫了,杀了个鸡犬不留,只活下来了三十人不到,逃去了银月滩,这两个活口,是特意来给石鱼寨死亡人口销户的。”
不销户,下次鱼税那么多,谁来给他们这些已经死了的人交?
阿来说完,便去继续干活了。
卫无歇整个人犹如被五雷轰顶一样,直至阿来的背影都快要从县衙大院出去,他才回过神来,完全忘记了身上的疼痛,快步追过去,一把将他拉住:“阿来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石鱼寨被海盗覆灭了,那现在不是该整顿人马,去剿杀海贼么?”
阿来像是看疯子一样,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随后笑了,“怎么去剿杀?你去还是我去?”他说着,从刀鞘里将自己的配刀抽出,上面好几个缺口。“靠这个么?”
他还有要紧事情,一把甩开卫无歇,便自去了。
卫无歇呆呆地站在夕阳下,只是夕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团铅灰色的云挡住了,东边的天更是越来越黑,乌云翻滚,以一种极快的速度翻腾而来,觉得也就是几个呼吸间,半个广茂县都被黑云压住了。
好像要下大雨了。
柳颂凌跑过来,一把拉住他就往廊下跑,“无歇哥哥,你没事吧?”
此刻的卫无歇失魂落魄的,犹如木偶人一样,被她拽到廊下,也仍旧呆呆站着,两只眼睛里空洞洞的。
看得柳颂凌担心不已,再一次后悔自己的冲动,倘若没有让那两个护卫走,也许无歇哥哥也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就在她伤心自责得流泪之时,卫无歇整个‘啪’地一下,竟然就这样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一双眼睛争得大大的。
“无歇哥哥!”柳颂凌被他此刻的状态吓得眼泪都一下缩回去了,连忙蹲下身,试图去扶起他。
可卫无歇推开了她的手,语气里全是自我嘲讽,“我算个什么东西?我以为,我爹曾经是太师,我五岁启蒙,七岁作诗,九岁写赋,我是千年难遇的栋梁之材。”
可是,原来自己就是个自大妄为的蠢货,一无是处。
所以父亲才从来不同意自己入仕,他宁愿把那仅剩下的旧情放在外人的身上,举荐外人入朝,也不愿意推举自己一把。
卫无歇以为是父亲的无情自私,甚至是嫉妒自己。
可现在看来,父亲的眼睛就像是尺子一样,只怕自己本质上是个什么人,他心里早就测量得清清楚楚了。
想到此,他抬起两只手,与柳颂凌一样,满手的血泡。
他笑,状态有些癫狂:“原来,是我不自知,我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而已。”只是直至今日,自己才看清楚。
他觉得自己这几年的游学,都白白浪费了光阴,他自以为是已经熟悉了解了民间疾苦,洋洋洒洒地写了那么多卷治国之策,原来只是纸上谈兵。
幸好幸好!他被那些山民们抢了包袱和路引,被困在了这广茂县,不然他一辈子都看不清楚自己是个什么货色。
也一辈子不明白什么是民间疾苦。
“不是的,无歇哥哥你很厉害,你别这样,呜呜。”这样的卫无歇太让人害怕了,柳颂凌忍不住哭出了声。
若他变成了这样,那自己要怎么办才好?
她的哭声,将里面的陈县令等人引了出来。
虽然她也隔三差五哭,动不动就掉眼泪,但还没有一次哭成这个样子。
让陈县令误以为,卫无歇死了。
谁知道这时候出来,只见那卫无歇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脸上全是癫狂的笑容。
方主薄红着眼眶,拿袖子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用沙哑的声音问柳颂凌,“他怎么了?”
虽然这位自称卫公子的书生总是一副孤高清傲的样子,但话又说回来,他也没做过什么大奸大恶之事,现在身份又还待考究。
也不能真眼看着他疯了。
柳颂凌哽咽着,“我,我也不知道,他就忽然和阿来大哥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这样了。”
方主薄还欲问说了什么,陈县令就抬手止住,打断了他,显然已经猜到了,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地上的卫无歇一眼,“你尚且,还有些良心,与那种只贪图享乐的公子哥有些差别的。”
说罢,叹了口气,与随着出来的那两个破衣烂衫的人问,“你们今天还要回去么?”
神情哀戚的两人点着头:“银月滩的人会来帮忙,我们想沿着海岸线寻一寻,可还有活口。”
陈县令点着头,“去找杨捕头,喊他带两个人跟你们去。”
但那两人拒绝了,衙门就这条件,人也总共那么几个。“谢谢陈大人,不用了,银月滩的人大概也快到了,他们都是擅长泅水的。”言下之意,在明显不过,这杨捕头等人常在城里,没有在海边生活的经验,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陈县令闻言,也是这个道理,可是他们衙门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杨德发他们是不擅长泅水,但挖坑埋葬石鱼寨的老百姓,总能行吧?“让他们跟着去吧,我也放心些。”
又瞧着天空翻滚的乌云,"要不,等雨停了再走。"
两人应着,岭南这种雨,是阵雨,气势汹汹而来,下一阵就没了。
他们常年生活在这里,自然是能看出来。
于是陈县令便也就没再多管他们,而是朝喊着方主薄,“去给石鱼寨的诸位,销户吧。”
听到这句话的卫无歇忽然像是鬼神附身了一般,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忽然翻身爬起来,眼里满是乞求,“让我跟他们去石鱼寨吧。”他也想尽一份力。
方主薄眯着眼睛,觉得要么就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要么就是这卫无歇疯了。"你不要给他们添乱了。"一会儿,人家还要走夜路呢!
陈县令这会儿也多余的精力管他。
谁知道,卫无歇入夜后,还真死缠烂打地跟着杨德发他们,与这石鱼寨的两位村民一起出城去了。
等柳颂凌发现,跑去找陈县令他们时,已来不及了。
陈县令想着,有杨德发他们跟着,人也不会跑了,实在没多余的精力去管。
而这一次石鱼寨的事情,让陈县令更加清楚地意识到,银子的重要性,没有银子,莫说是召集训练民兵,自己巡逻海岸线,就是给衙门换一扇像样的大门也难。
但县衙的开支,朝廷根本就不管,州府那边自己只怕送去的帖子都堆成山了,也没有回自己。
可见也是指望不上了。
如今只能勉强维持正常的运营,这还是整个衙门里公职人员的月奉一减再减,一拖再拖。
也不是没有来钱快的路子,可是陈县令也好,方主薄也罢,他们都不愿意。
他们生存艰难,可这广茂县的老百姓们,比他们更难。
因此从不敢在税赋上打主意。
至于商户们,间接性的盈利,眼看这过了八月节,城里的店铺就关了十分之八九。
这样,人家一年来开个几天,又怎么缴全税?
所以现在来钱的途经,只能是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月之羡和谢明珠的制糖坊上。
一直等朝廷,也许自己到死那天,也不见得能等到拨款。
而没有银子,守备军的人,是不会来的。
没一个上万的银子打底,压根就请不动他们。
于是提着笔正在给石鱼寨的百姓销户时候,他忽然停下,“让阿坎回家一趟,请月之羡和谢明珠夫妻来一趟吧,老方,我们要快些弄钱,没有银子,什么都办不成。”
他的官袍可以不换新的,可是衙役们的刀,不能不换,更何况他还要自己操练军队来保护广茂县这些老百姓们。
石鱼寨这样的事情,不能再发生第二次了。
方主薄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话吓了一跳,“你认真的?现在大半夜了。”
“那就让阿坎明天一早回去。”陈县令又说。
方主薄叹气。
柳颂凌有自己休息的屋子,就在衙门外面的长廊尽头,衙门里给她搭了个棚子,挂了两张席子做墙壁。
不隔音,但是好在有了自己的独立空间。
她因为卫无歇跟着杨德发他们走了而担心,根本就不敢闭眼睛,自然也听到了不远处书房里传来的声音。
于是心里立即就有了主意。
她要去找无歇哥哥,明天就求阿坎大哥,带着自己一起出城。
银月滩,昨夜下了场大雨,虽然很快就停下了,可谢明珠想到月之羡他们为了赶路,连蓑衣都没有带,也不知昨天晚上是怎么度过的?
听石鱼寨的人说,村子的吊脚楼,烧得一座不剩。
石鱼寨的人以后就要在银月滩留下来了,一来他们村子没有了,二来银月滩地势相对安全,虽往后是穷苦了些,但比起性命来。
似也不算什么了。
他们留下来,就要建造房屋,谢明珠也跟着去帮忙。
人忙碌起来好啊,忙碌起来了脑子就抽不出空闲去想别的,夜里疲劳的身躯也不允许大脑多想。
但谢明珠没等来月之羡他们返回,反而等来了阿坎,以及一个陌生的少女。
她这会儿正在给石鱼寨的人建房的椰树林里。
石鱼寨的人挑了往谢明珠家那边,从前阿丹挑中的地方还要过去。
离谢明珠家更远,更靠近回龙坡。
阿坎找来的时候,谢明珠和村里一个妇人正扛着一根木头,往房基上送去。
“明珠。”他喊了一声。
谢明珠顿住脚步,与那位嫂子说了一句,两人将木头放过去,她才朝阿坎走来,一面擦拭着额头上的汗。
阿坎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头发梳得跟男子一样,但衣裳又是裙子的少女。
只是那裙子上,污垢斑斑,她整个人也浑身臭熏熏的,更像是个乞儿。
这让谢明珠想到了当时流放路上的他们一家子。
这便是柳颂凌了,她那天晚上听到了陈县令和方主薄的话,便打定了主意跟着阿坎出城,然后自己去石鱼寨找无歇哥哥。
她一个晚上都没敢睡,就是怕错过时机。
没想到阿坎早上才来衙门,听得要回家一趟,便说有东西要带回去。
柳颂凌在城里是自由的,她偷偷跟在阿坎身后,翻进了他家,躲在了那车上绑着的大坛子里。
又困又热,没多会儿她就睡着了。
还是阿坎出了城,走了很久,车轱辘压在一处苔藓上,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车痕不对劲,这才想起给爹带的坛子。
打开一看,傻了眼。
但这会儿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也没法将她送回去,只能硬着头皮给继续带着走。
而半路醒来的柳颂凌,被阿坎发现了,自然也没能去石鱼寨,夜里担心她逃跑,阿坎还给她捆起来。
沙老头和沙婆子也在这边,阿坎没法将她扔家里,只得一起给带了过来。
眼下,她也看到了谢明珠。
对于谢明珠更为记忆犹新。
一来是她比之前自己找来送去给表姐的那些美人都还要美,出于女人天生的嫉妒心,她一开始就看谢明珠不顺眼。
她的认知里,这种漂亮的女人,都是狐媚子。
像是她爹藏起来的那一窝,而自己明明知道,却不敢告诉多病的母亲,就怕她一下气急攻心,销香玉殒。
所以对于谢明珠这种过份漂亮的女人,她都充满了戒备之心。
二来,他们城里遇到过两次,第一次看到谢明珠打人时候的彪悍,更是记忆犹新。
此刻又看她和一个身材粗壮的妇人一起扛木头,不由得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似害怕下一瞬,自己也会被拉去跟着一起干活。
然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小孩儿的声音,语气里尽带着嘲讽,“呵,原来是你啊。”
宴哥儿也来这边帮忙,重活做不了,但是跟大家一起把散乱的椰树枝给绑起来,一片片先提前给绑扎好,到时候再放到房顶上,就更牢固了。
大风天也不怕被吹散。
他也认出了,跟着阿坎大伯来的这人,就是那天对娘品头论足那人。
此刻见对方这个样子,到底是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可柳颂凌对他却没有任何印象,所以不明白一个小孩子对自己的敌意为何这样大。
谢明珠自然也看到了柳颂凌,和自己那天所看到华贵高不可攀,简直就是两个极端。
但也没去多理会她,虽然不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可现在看起来的确是好惨。再有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哪里又配自己在她身上浪费心思?
所以只询问着阿坎,“阿坎哥找我有什么事么?”
阿坎方才来时的路上,已经得知了月之羡去了石鱼寨还没回来,现在只有谢明珠在,一时也是十分发愁,“我奉大人之命,来请你和阿羡,去城里共议制糖之事。”
但现在阿羡不在,他也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等?
还是先把谢明珠带回去。
谢明珠还以为,才经石鱼寨这事,也许陈县令又要过一阵才得空,却没想到他竟然在这关头,如此迫不及待地吩咐了阿坎来找自己和阿羡。
“几时去?可否等一等,我想等阿羡回来了,再一起去。”他若不回来,自己去了城里也不安心,而且这几个孩子,是一起带过去,还是怎么说?
阿坎想着大人也没说什么时候去,只说越快越好,可现在阿羡不在,明显快不了。
索性想自己也好些时日没回来了,村子里变了样子也不知道,正好现在村子里也忙,便一咬牙,答应了,“那好,就等阿羡回来了,再一起去。”
如此这般,他自己也撸起袖子,准备跟大家一起帮忙。
那柳颂凌呆呆地站在一旁,她不明白为什么谢明珠半点不理会自己?明明那天自己和无歇哥哥说她的时候,她都听到了。
不都说虎落平阳被犬欺。现在自己这般落魄,她怎还不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羞辱自己一下?
却不知,这会儿谢明珠跟阿坎干活的时候,已经问明了她的身份,更意外地听到了当时那个一脸傲居说自己粗鄙的男人,特么还是宴哥儿的小舅舅。
虽然阿坎说还不确定两人的身份,打发去几处矿山和晒盐场都还没得消息,帮他们送去凰阳的信,也不知几时能得结果。
但谢明珠几乎可以肯定,两人这身份是假不得的。
只是想到月之羡从卫无歇手里赚的那五千两银子,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不过买卖离手,概不退货。
哪怕现在有了这层关系,那也绝对不可能退给他们。
又见那柳颂凌手足无措站在边上,想伸手跟着帮忙,又不知如何下手,倒也可怜。
一面联想到她和卫无歇跑到了这岭南,孤男寡女的,说不准往后就是宴哥儿的小舅妈,故而也是先不去计较他们俩那日的冒犯之举。
喊了宴哥儿过来,“你去领她家里去,叫拿一套我的衣裳给她换洗干净吧。”
“凭什么?”宴哥儿像是个炸毛的猫儿,眼里满是反对抵触。“娘,您忘记您跟我们说过,有时候个善良就是害自己。”说好的乱世先杀圣母呢?
这虽没乱世,可是那女人羞辱娘,娘怎么还要以德报怨?
谢明珠趁着擦汗的功夫,发愁地揉了揉太阳穴,“你不管,先听娘的。”
宴哥儿认真地看着谢明珠,确定她果然不是和自己开玩笑,这才作罢。
只不过虽没再反对娘的话,但却将一肚子的气全撒在了柳颂凌身上。
走过去就摆着一张臭脸地朝她使唤着:“你,跟我来。”
柳颂凌看了一眼远处的阿坎,坦白地说,这个陌生的村寨,她谁也信不过,反而觉得跟着阿坎才最安全,毕竟他怎么说,也是衙门的人。
但现在看到阿坎朝自己点头,虽不明白他是是意思,不过应该不会害自己的性命吧?
被开阳公主宠爱长大,保护得犹如如同温室花朵的柳颂凌,可没一点防人的心思。
所以她抬起脚步,跟在了宴哥儿身后。
两人一起穿过椰树林,没想到看到的第一户人家,就是他们家。
谢明珠在得知海盗抢劫石鱼寨的时候,家里的窗帘就都全收起来了,连带着帐子也没留。
小晴带着妹妹们在凉台上在擀面,厨房里太热了,家里该打扫的地方也都收拾过了,她们便琢磨做些面条。
这面条用娘的方法,先蒸一遍,然后再用棕榈油炸一遍,就可以存放很久很久。
当然,她们做这个,是为了爹娘忙起来的时候方便吃。
尤其是爹这一次,匆匆忙忙跟着村里人去了石鱼寨,自己带的生米,到了那边还要煮,肯定没有这个面方便。
这面到时候用热水泡一下就可以吃了,再加上两勺鱼酱,能吃得又香又饱。
小时帮不上忙,就托着腮帮子在一边看,然后看姐姐们将细细的面条来回窜在细细的竹枝上,一起连带着竹枝拿到蒸笼里去蒸。
谢明珠不会擀面,所以上次小晴带着小晚小暖做面条的时候,谢明珠就是这样做面胚的。
不过当时小时睡觉了,没看到。
所以今天觉得尤为稀奇。
忽然,她看到哥哥带从远处的椰树林里出现,顿时一脸惊喜地从凳子上跳下,跑到那视野开阔的地方,朝他挥手大喊,“哥哥!”
宴哥儿自然也看到了妹妹,一路上因为柳颂凌都冷冰冰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笑容,“小心些,去阴凉的地方。”
对这个小妹,虽然有时候她调皮欠揍,但仍旧是全家的心肝宠。
他加快不了脚步,见柳颂凌没跟上,有些不耐烦地回头催促,“你一个大人怎么这样无用,白长了两条腿。”
这一阵子所受到的屈辱,柳颂凌觉得是几辈子都没有的,但因为太多,从一开始的愤怒不甘,到现在的麻木不仁。
所以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尽量加快了脚步。
然后穿过一片稻田,路过菜畦,跨过小溪,进了这开满了蜀葵的院子,后院那边还能听到咯咯哒的鸡叫声,刚才在楼上喊哥哥的那个小娃娃已经跑下来了。
小时一把抱住宴哥儿,“姐姐们在做面条呢!今晚我们就吃面条。”可惜想到爹爹今晚吃不到,心里有些难过,不由得喃喃叨念起来:“也不知道爹什么时候回来?”
念叨完了,这才看到跟着哥哥来的人,顿时惊慌地叫起来:“哥哥,你哪里带来的叫花子?”
宴哥儿这才想起这柳颂凌,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先在这里等着,我去上楼给你拿衣裳。
他是绝对不可能带这个女人上楼上,烧水给她洗澡的。
柳颂凌大惊,这小男孩看来也没那么讨厌嘛,居然要给自己拿衣裳?她这一身衣裳,已经穿了不知道多少天,不说每日的臭汗,就是那两天去草市里扫地,也弄了不少污垢。
于是满脸大喜,“小孩你真好。”
“呵。”宴哥儿给了她一个厌恶的冷笑,拉起小时的手一起上楼,还不忘叮嘱她:“那个女人是疯子,你们要离她远一些。”
这话,他丝毫不避讳柳颂凌。
然柳颂凌早就无所谓了。
自打他们被抢,来衙门那天,就被定性为疯子了。
很快,宴哥儿就拿着当初谢明珠流放时候穿的那套衣裳下来,虽然厚,但洗得干干净净的。
他塞给柳颂凌,“你跟我来,我带你去洗澡。”
柳颂凌没留意到那是囚服,反正捧在手里,闻到了属于干净衣裳散发出的那种清香,已经觉得快要幸福得晕过去。
不敢想有一天她能从一套干净衣裳上,获得许多金银珠宝都给不了幸福感。
忍不住用力吸着鼻子嗅了嗅,“好。”
宴哥儿将她带到瀑布底下,又塞了她一包海带碎末,“头也洗一洗,脏死了。”他现在是真害怕心地善良的娘,晚上会留这个女人在家里住,所以她这鸡窝一样的头最好也洗一洗。
柳颂凌满脸感激。
宴哥儿指着那瀑布底下,“那边有些深,你不过去,不然淹死了没人发现。”其实淹不死人,但怕这个女人是旱鸭子,自己把自己溺死。
所以才故意恐吓。
说完,就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