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想,最终还是停住脚步,“洗完,你自己回刚才那院子。”
柳颂凌连连点头,哪怕宴哥儿三十六度的嘴巴说出这番冰冷话语,但她看着宴哥儿还是觉得他个很好的小孩。
看吧,锦上添花永远记不住,雪中送炭感动得一塌糊涂。
只是洗完澡,换上衣服后,她才意识到这衣服的料子厚重不透气,尤其是上面还有个洗得退了色的囚字。
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一时看着自己脚下的脏衣裳,犹豫着到底要不要扔掉了。
衣服她肯定是不会洗的,所以原本想着都有干净衣裳穿了,那脏兮兮的衣服就不打算要了。
可现在看着身上这套衣裳……
那小孩家有流放犯?还是衣裳是他们捡回来的?可今天虽然自己即便没上楼,可感觉他们家也不穷啊。
每个娃娃都养得肥嘟嘟的,尤其是那个小脸,如果不是情况不允许,自己刚才都想上去掐那小女娃的脸一下。
所以他们家也有流放犯?
不对,她回忆着衙门里听到的,不少流放犯在这边嫁了人。
所以这小孩家有流放犯?而且是女的,该不会是那个什么明珠吧?
想到这个可能,她觉得自己绝对是猜对了,不然岭南这种穷乡僻壤,怎么可能有那样出落的绝色美人。
一面抱起自己脏兮兮的衣服,披着那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就跑回开满蜀葵的院子了。
院子里就只有小时在,满脸贴的全是蜀葵花瓣,两只亮晶晶的眼睛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柳颂凌,“你来我家干嘛?”
面条已经擀好了,还做好了面饼胚,宴哥儿和妹妹们都已经去厨房里蒸炸了,那边飘来的缕缕烟炊中,还带着些棕榈油的香味。
让在衙门里过了几天清汤寡水日子的柳颂凌猛地吸了几口香味,“小妹妹,这衣服是谁的啊?”她指着身上的囚服问。
“你穿着就是你的啊。”这套衣服穿着可热了,他们的那些娘都给拆了做鞋底,可能鞋底没做成功,所以娘这套迟迟没拆。
不过现在她知道了,肯定是娘留着送人才没拆的。
小时的回答让柳颂凌哑然,有些急促起来:“我是问你,这衣服从前谁穿?”
“你是谁,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小时挑着眉,不想理她,这么凶,一点都不温柔。
说完就要跑上楼去找哥哥姐姐。
谁知道被柳颂凌一把拉住手臂,“你别走啊,你还没告诉我。”
小时挣扎了两下,甩不掉立即回头往她手背上咬了一口,然后大声喊起来:“哥救命,有坏人要抓我!”
柳颂凌吃痛地松开手,还没来得及骂小时,宴哥儿等人就一脸凶神恶煞地出现了厨房门口。
很快宴哥儿冲下来,示意已经跑上楼梯的小时上楼去,自己下楼来,“你干什么欺负我妹妹?”
柳颂凌委屈极了,她才是被欺负的那个,小丫头咬得她手背上都有两排牙龈了,这小孩看不见么?
她将手抬起,往他眼前晃,“你好意思睁眼说瞎话,明明是她咬的我。”
“她为什么咬你,你怎么不说?”宴哥儿想,妹妹肯定是为了自我保护才咬人的。
虽然是平日顽皮了些,但也不至于无缘无故咬人。
本来对柳颂凌印象又不好,自然而然认定了她有错在先。
“我只是想问她,这衣裳原来是谁的?”柳颂凌急得都要哭起来了,没有想到一时倒霉事事衰,现在连小娃娃都要欺负自己。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宴哥儿又不是没见过女人哭,他家里女人占大半,所以柳颂凌的眼泪在他这里根本就没有办法引起他的恻隐之心。
反而很是嫌弃,“你哭什么哭?衣服是我娘的,你能穿就能穿,不能穿就脱下来。”
柳颂凌终于得到了自己要的答案,“所以你娘就京都来的?”不对,她听着这小孩也有些京都口音的,于是连忙问:“你也是京都来的?”
“是又如何?”在岭南,京都人不是很多么?有什么稀奇的,而且从前身居高位的还不在少数。
宴哥儿不懂她怎么能问出这么白痴的问题来。
可下一瞬,柳颂凌就一脸热切地伸手抓住他的手臂,“我也是京都的,我娘是开阳长公主,我虽然常住在凰阳,但我也常去京都,你知道我么?”
宴哥儿摇头,“不知道。”只是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最近没听过有流放犯送来广茂县,而且那日看到她和那个男的时,他们俩还鲜衣怒马的。
所以现在怎么弄得这么落魄不堪了?
他一把甩脱柳颂凌的拉扯,“你就在这里待着,等我娘回来再说。”
柳颂凌不死心,想追着这他上楼,“那你娘是何人?是谁家的夫人?”要是能给自己证明多好?可是她问完就觉得不可能了。
因为自己和无歇哥哥都不认识她。
宴哥儿却是没回她,而是抬手拦住了她,“你去把你换下的脏衣裳洗了。”他觉得娘说的对,人一闲就问这问那的,烦死了。
柳颂凌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抱着自己那堆脏衣裳,去溪边洗去了。
只是她并不会洗衣服,等谢明珠不放心,提前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她可怜兮兮地抱着膝盖坐在溪边的石头上,衣裳仍旧堆在那里,看着有些面目全非。
柳颂凌听到脚步声,将抵在膝盖上的头抬起来,看到谢明珠后,连忙起身问:“这里,还有京都来的人么?”
谢明珠看了她一眼,想起阿坎说两人丢了身份路引一事,就猜到了她想做什么。
“卢婉婉、苏雨柔,你见过么?”
苏雨柔好像有些映像,什么才女来着,可是柳颂凌还真没见过,眼里的希望又瞬间淡了下去。
谢明珠走过来,看了她那衣裳,污垢依旧还能清楚地看到。
没有说什么,直径回去,拿了件小时换下的脏衣裳,在旁边洗起来。
小孩子顽皮,什么都要去摸一下碰一回,那衣裳也脏脏的,还沾了不少绿草汁。
谢明珠洗去了污垢后,往溪水里漂洗了干净,便拧干水给晾在不远处的绳子上。
回头看还蹲在溪边发呆的柳颂凌,“还没学会?”又指了指自己留在旁边海带碎末和草木灰,“用那个洗,多捶打几下就干净了。”
柳颂凌这才反应过来,她特意拿了件衣裳来洗,是为了教自己?
又想起今天那小男孩领自己来这里换衣裳洗漱,显然也是她的意思了。
想起头一次见她就生出的那莫名其妙的嫉妒心,柳颂凌忽然有些觉得自己特别的不堪,忍不住开口问出心中的疑惑:“那天,你也听到我们的话了,你不生气么?”
“我又不认识你们。”有什么值得自己气的?真正能用语言伤害到自己的,只有至亲的人。
不然,如果别人说一句不好,自己就难过的话?那这日子还不要过了?
柳颂凌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个笑话,她这会儿为什么终于理解那天无歇哥哥忽然笑起来了。
因为现在她也想笑,被自己的蠢气得想笑。
一面拿起衣裳,学着谢明珠刚才的样子,开始洗衣裳。
明明她看谢明珠洗起来很简单,可是自己洗了好久,才勉强细干净了些,而这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她站在院子门口,踌躇着要不要进去,还是根据记忆,去找阿坎的家?
正想着,楼上传来了声音,“喂,你上来吃饭。”是那个小男孩。
她心里一喜,“好。”随后推了院门进来,踏上了白日一直被拦截在外的楼梯。
谢明珠和一帮孩子正准备吃饭,她以为柳颂凌已经去找阿坎了,却没想到竟然还站在院子外面。
想到以后可能是宴哥儿小舅妈的可能性,便让宴哥儿去喊她来。
不能真叫她饿死。
柳颂凌这会儿学乖了,上来还没吃上饭,就先朝谢明珠道谢,“谢谢你。”
她早就闻到了阵阵香味,这会儿眼睛也忍不住朝桌上看去,有鱼虾,还有些素菜,果然比衙门里的伙食要好些,虽然吃的也是粥,但粥里好像竟然还有螃蟹?
但这香味让她忍不住下一瞬地吞咽了一下喉咙里止不住冒出来的唾液。
没曾想,有朝一日,自己能如此失态。
她小心翼翼坐下,发现这帮孩子都很安静乖巧,并没有为难自己。
饭后小晴带着妹妹们去洗澡,宴哥儿去洗碗收拾厨房,凉台上也就剩下了她们两人。
她立即就迫不及待的抓住机会问,“我,还不知道怎么称呼你。”
“谢明珠。”至于自己的家世,说了她也未必知道,毕竟谢明珠怀疑,自己这个名字柳颂凌都未必听过呢!
柳颂凌‘额’轻轻应了一声,试图在大脑里搜索,到底哪家夫人叫这个名字?这样的话,自己也能和她攀上话题,没准今晚能在她家留宿。
可想了半天,实在想不起京都哪家夫人叫这个名字?于是又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找话,“他们五个都是你的孩子么?”
问完,就想给自己一巴掌?肯定是的啊!那五个孩子不都喊她娘么?
谁知道,竟然听谢明珠回着:“不是,老三老五是我亲生的,老大前任留下的,老二是妾室所生,老四外室给的。”
柳颂凌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谢明珠,她虽然想,生了五个孩子不可能还要这么纤细的腰身。
但那五个孩子好得跟一个人一样。
却没想到,竟然是出自四个娘的肚子。
一时也是傻了眼,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一面暗自偷偷打量谢明珠,见她没有什么不高兴的眼神,只得小心翼翼地试探地继续开口,“还,还真没看出来。”
谢明珠看着眼前的柳颂凌,有点发愁,这个姑娘的脑子好像不大好使,她的娘确定是开阳长公主么?开阳公主的名号她听过,虽然恋爱脑嫁了个小武将,但是即便自己病歪歪的,还是将这个小武将养成了节度使。
这是个厉害的女人,按理不可能生出这么蠢的姑娘?
有点急了,“你不是跟卫无歇一同来的么?他来岭南所为何事?”
“啊?”柳颂凌忽然一下站起来,惊呼地叫了一下,指着谢明珠,“你,你你怎么知道无歇哥哥……不对,你怎么知道无歇哥哥的身份?”
“阿坎大哥说的。”谢明珠无奈地看了她一眼,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原来如此。”柳颂凌反应过来,也满怀期待,“那你能帮我们证明身份么?”
谢明珠没有答应她,而是问,“卫无歇除了来岭南寻金木芫,可还有别的事情?”
“你怎么知道无歇哥哥需要金木芫?”柳颂凌越发觉得谢明珠可怕,她怎么什么都知道?那是不是也知道他们被山民袭击的事情?
正要将心中的疑惑问出。
就听谢明珠说,“卖你们金木芫的,是我夫君。”
“你夫君?”那个长得比无歇哥哥还俊,一副玩世不恭,但有却又小人行径的可恶少年?敲诈了无歇哥哥那么多银子!
柳颂凌大为震撼!
她承认谢明珠是漂亮,可以说是国色天香,但她都是五个孩子的娘了,即便那三个不是亲生的,但不也生了两个女儿么?
怎么能嫁一个少年郎?她没记错的话,那少年郎可能最多十八。
甚至都还没弱冠。
然就在这时,大脑里像是闪过了什么,她飞快地抓住,脸上再度露出震惊的表情,嘴唇哆嗦着,“你,你……我知道你是谁了。”
五个孩子,这不就是无歇哥哥说的,那镇北侯那个出身商贾的遗孀么?
“终于想到我是谁了?那他是来找小宴的么?”谢明珠问。
但其实谢明珠觉得,其实不用问了,如果真心找的话,早就去衙门里打听了,立马就能知道宴哥儿如今在银月滩。
而他们又是高价买药,现在还落得这样落魄,连身份都没有办法证明。
很明显,根本就没有上心找,或许根本就只是为了药而来,找人从来没有考虑过。
柳颂凌支支吾吾的,她要怎么回答?虽然听无歇哥哥说找,但好像没怎么找过,一直都在找金木芫倒是真的。
买到金木芫后,就打算了离开广茂县,然后就被抢了。
可话又说回来,他们又不知道这镇北侯府的人会被流放到这广茂县。
也不能怪无歇哥哥。
于是连忙替卫无歇解释,“岭南这么大,真没想到你们会流放到这里。”
谢明珠果然猜对了,没有多去纠结,本来她今天听到阿坎说卫无歇的身份后,还有些担心他真将小宴带走。
他外祖家条件肯定好,也许也能想办法帮他换个身份。
所以若是真能为他做到这一步,那自己就算舍不得,但也可以放手。
可是现在看来,自己想多了。
想问的问到了,起身准备去厨房看看宴哥儿收拾得如何了?
一面指了指一间空房,“那边有凉席,也有吊床,你今晚在那边休息。”
柳颂凌朝她道谢,坐回了栏椅上,凉风微拂,她望着这漫天的星辰,好想回家。
可是她不知道,那个家,她大抵是回不去了,这郡主的身份,体验也该结束了。
一道从京都发出的皇榜,在一个月前就由近到远,挨个贴到每个城池里。
也许这会儿岭南的州府,已经贴上了。
半夜里,下了雨,雨滴落在新发出的芭蕉叶上,打得啪啪作响。
谢明珠做了梦,她梦进月之羡潜入海里去捞人,反而被石鱼寨惨死在海里被海草绊住的尸体拽下去。
给她吓得惊醒,浑身的冷汗,便再也无心安眠。
于是便出来,坐在凉台上,雨这会儿已经小了许多,但外面一片湿漉漉的,裹挟而来的空气里,带着些海水的海草味和泥土清新味。
一下让她的清醒了不少。
柳颂凌也睡不着,她仍旧担心卫无歇,雨大的那会儿,她就被雨打芭蕉给吵醒了。
听到外面的动静,起身来看,正好看到坐在凉台上的谢明珠,便轻轻关了门,踱着步子过来,“你也睡不着么?”
“我夫君未归。”谢明珠语气里带着些哀愁,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呢?”难道这位郡主还认床?
“我也担心无歇哥哥,他和你夫君一样,也在石鱼寨。”而且无歇哥哥还不会泅水,还浑身的伤,想到这里,柳颂凌眼眶就红了起来。
谢明珠看她这莫名其妙又红眼眶,忽然想到了萧沫儿。
萧沫儿也是喜欢哭,心情稍微低落些,就会哭。
更别说是这样的大事了。
“你们订婚了?”谢明珠问,想要聊些话题打发这让人焦灼的长夜。
柳颂凌的眼眶里含满了眼泪,一下忘记掉下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两颊忽然生出的红晕,“没有,我爹不同意。”他相中的是他的心腹部下,那个叫云戟的武将。
可是,柳颂凌不喜欢武将,她更喜欢文质彬彬,儒雅多才的无歇哥哥。
谢明珠得了这话,目光里多了一丝微妙,“那么这算是?”私奔?
那俩字,她当然没这样说出口,毕竟这不是自己那个时代,能拿来开玩笑。
好在这次柳颂凌明白了她的意思,摇着头:“不是,你夫君战死,就是镇北侯战死后,朝中主和,我表姐要往北辽和亲,我们也没法子,所以我想多找些美人与她一同去北辽。”
谢明珠皱起眉头,不是因为她提起镇北侯战死的缘故,更不是因为朝廷无能,再无战将可迎敌,采取派公主和亲的行径,而是柳颂凌的做法。
她忍不住问,“你找到了多少美人?又都是什么出身?她们都心甘情愿去么?”
柳颂凌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下,一面解释:“我给了她们家人很多银子。”
谢明珠想说柳颂凌错了,可是放在这个时代,好像没有错,尤其是以柳颂凌的角度她,只是为了她的表姐好过一点。
女子本就卑贱如草芥。
可能这些女子陪着公主和亲北辽,如若真换得了和平,老百姓们还会夸赞她们。
而且,还给家里挣了这么多银子。
没有人去想过,她们愿不愿意?
或许她们自己都没有想过自己是否心甘情愿去?
至于公主和亲,那是她受万民供养,必要时应该反哺。
哪怕她也委屈,可以质疑为什么不是她的兄弟们去和亲,偏偏要选择她一个女子。
可比起这些无辜的姑娘们,她好像也没那么委屈了。
她的沉默让柳颂凌有些手足无措,“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想着我表姐到那边能好过些。”毕竟,都说那北辽王贪图美色。
但现在听到谢明珠的话,又或许是这些天的遭遇,使得自生来尊贵的她,终于能站在底层女子的角度来看这片天地了。
所以也考虑到了自己此举,无疑是将那些女子们葬送无尽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