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还是这个家,不过当下多了一个人,莫名就好像多了几分往昔没有的那种热闹气氛。
小时挣扎着从谢明珠怀里跳下来,直接就跑过去抱起月之羡的大长腿撒娇,“爹爹,小时好想您。”
这个家里,每一个孩子月之羡都很喜欢。
因为他能真切地感觉到他们对自己的感情并非虚情假意,这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他甚至都不知道要怎么来形容这究竟是什么时候生出的羁绊。
但这两次去城里,看到别家小姑娘们漂亮的衣裳头绳,他立即就会想到家里的四个小姑娘。
看到小男孩们站在树下用弹弓打鸟,他也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愧疚自己竟然因为宴哥儿比别家孩子懂事,就从未想过为他做一个。
明明他也才是个八岁的男孩子罢了。
自己在他这年纪的时候,可是偷偷上山抓鸟下海摸鱼。
“爹也想小时了。”月之羡将小时抱起来,心中略有些遗憾,着急回来,拿到银子后因是公中的,还没分配,所以也没乱花,不然该给他们买些礼物的。
不过想来很快了,他已经摸准了这做生意的门道。
宴哥儿见娘和小时也回来了,忙招呼着几个妹妹去厨房,灶上还烧着饭呢!
几乎是他们才走过廊桥,月之羡耳边便响起小时奶呼呼的声音,“娘也想爹,想了一整天。”
谢明珠本来在一旁看着父慈女孝的画面,还觉得特别温馨,看来重组家庭也不是全都鸡飞狗跳,丈夫太年轻也不是不好,瞧他和一帮孩子,比和自己相处起来都要好呢!
谁知咋就听到了小时口无遮拦的话。
当即耳朵就红了,心跳咚咚咚的,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到了袖子里。
哪怕没有抬头,她也感觉到了月之羡忽然变得炽热的目光。
那感觉就好似蹲在灶前,接受磅礴的火焰熏烤,灼得她整个面容都火辣辣的,“小丫头瞎说什么。”她试图反驳,可是声音总觉有些底气不足的感觉。
小时还要辩解,“我没……”
谢明珠可不给她这机会,猛地抬手将她那张小嘴捂住,带着些恐吓威胁着,“不许瞎说。”心里庆幸,好在宴哥儿他们不在,不然自己这张老脸,算是被小时给丢完了。
“呜呜呜。”小时不满地挣扎着,全是对谢明珠这粗暴动作的控诉,大眼睛委屈巴巴地看着月之羡。
谢明珠的目光下意识随着她的眼神一动,然后便与月之羡春风含笑的俊美五官相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里火苗般跳动着的兴奋和激动。
但同样又保持着克制。
这一瞬谢明珠几乎可以肯定,月之羡这小子喜欢自己。
因为她太清楚了,自己看他的目光,也是这样热烈的。
“我,我去厨房看看。”但是她落荒而逃了,有些不知道怎么处理这样的场面。
而她的手一松开,小时不满的抱怨声就叽里咕噜地响起来。
她一句也听不懂,因为这死丫头居然用本地话和月之羡控诉。
这是在防她这个亲娘了。
厨房里热火朝天地挤满了宴哥儿四兄妹,原本就炎热的房间因为她的忽然闯入,显得更为拥挤炎热了。
以至于她满脸的酡红,这几个孩子都误以为她这是被厨房里的热气炙烤出来的。
宴哥儿推着她朝外走,“娘,我们今晚已经商量好做什么了,也都快好了,您去和爹说话,一会儿就吃了。”
谢明珠就这样被宴哥儿从厨房里驱赶出来了。
但她回头看着负手伫立在凉台边的月之羡,清风明月,少年翩翩,那种陌生又令人着迷的心猿意马,她这一次是实实在在体会到了。
就是让人很是手足无措。
好在没多会儿,随着小晚她们从厨房里拿了碗筷出来,这暧昧的气氛终于是被冲消散了些。
但夜深人静后,两人同榻而眠,哪怕谢明珠早早就进房间,但却是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只觉得今晚的海浪声尤为吵闹,一阵又一阵,仿佛就专门在她耳边响起。
以至于她想在月之羡进来之前睡着的美梦成了泡影。
于是谢明珠不得不采取假寐。
可感觉到那个看起来精瘦,脱了衣裳却明晃晃八块腹肌的少年睡在身旁,心跳还是不由得加快起来。
明明也不是第一次同床共枕 ,可今晚就像是有一扇窗户被打开了一样,风不断灌进来,吹得心里的涟漪一圈又一圈,再也停不下来了。
“明珠。”黑暗中,月之羡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微微颤抖,很显然他也不是个能掩藏心情的人。
这份激动谢明珠都能清楚地感应到。
但她犹豫着,要不要答应?毕竟自己在装睡着。
而就她犹豫这会儿,月之羡又换了个称呼。
他喊:“媳妇?”这是他无数次在心里对谢明珠的称呼,早就已经习以为常,所以哪怕第一次当着谢明珠的面喊出口,语气也是那叫一个娴熟。
而谢明珠听在心里,高兴的同时,也忍不住暗自腹诽起来,难怪都说男人厚脸皮,自己都没有应,他就在那喊。
但月之羡这一声媳妇只是个开始而已,他发现了谢明珠的呼吸变化,越发确定她没睡。
没有回,大概就是女子脸皮要薄一些的缘故吧?
于是想,自己是个男人,有些话就该自己来说!想到今天终于鼓起勇气将心里这声媳妇喊出口,便继续再接再励,一鼓作气。
“我知道你没有睡着,我有许多话,其实很早就想与你说了。”
谢明珠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心里甚至满怀期待,然后不自觉就脱口问:“什么话?”
这话说完后,她就后悔了,有些懊恼自己沉不住气,刚刚继续装睡该多好,安安静静听他一个人说。
一会儿他要是说什么出入的话题和提出过分的要求,自己要怎么对应?
就在谢明珠自己天马行空胡思乱想时,月之羡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这次去城里,听人说,成婚对你们汉人来说,尤其是对于女子,更为重要。”为此,他问了不止一个汉人。
还特意找了几个年纪大的老婆婆询问。
他想,总问男人肯定是不行的,只有女子才最了解女子想要的是什么。
她们说,女子再嫁就仿佛人生第二次投生,第一次生在父母家,是天注定的,没有办法改变。
第二次便是命运注定的,但又是父母能掌控的。
他自动忽略掉了媳妇嫁给镇北侯的事情,反正现在是自己的媳妇。
所以一定要让媳妇这次所谓的‘投生’,成为天底下最好的投生。
但是所需三媒六聘,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他们双方都无父母在世,好在有衙门为媒,这不比城里那满脸大肉痣的胖媒婆强么?
所以就只剩下这个三媒六聘,以及自己与她的门不当户不对。
但十七岁的少年郎,那心气只高不低,勇气也无人能敌,对于未来充满了无限的遐想。
他坚信自己能配得上谢明珠,所以接下来他的目标简单又明确。
赚钱和学习!
“我虽知晓你当时是为了小时他们,不得已才同我一起到银月滩这偏僻之地,但你既为了我的信仰,愿意与陌生的我同处一室,那我也会尊重你们汉人的规矩,所以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趁人之危。”
“你当时与我说两年,那就以这两年为期。两年后,我必三媒六聘,骑着高头大马,八抬大轿迎你进门!所以媳妇,请给我一些时间好不好?”
月之羡说完这些话后,便没了方才的意气风发,剩余的只有紧张惶恐的等待。
他忍不住想,媳妇会不会觉得自己去一趟城里后,开始变得油嘴滑舌了。
对了,听阿畅说,这种不切实际还没落实的话,都叫画大饼!
但他可以用海神娘娘发誓,他今日所说的一切,都是肺腑之言,绝非虚情假意,他是真心实意想与谢明珠走完这一辈子。
如果以后没有她在,月之羡想,那自己大概就是稻田里没有根的浮萍,流水将自己冲到哪里,便在哪里停歇。
也不知是不是他这番话所自带的buff,谢明珠觉得真挚得仿若山盟海誓一样,很容易就让她感动了。
虽然月之羡这突如其来的告白,并没有明确地说‘我爱你’,可偏又情真意切。
何况面对的是月之羡,她很难不动心。
那脸那身材,这年纪……
菩萨见了都要多看两眼呢!
而她又不是什么女菩萨,她只是这滚滚红尘里是俗人。
所以最终点头答应了,“好。”
她不知道,这一个简单的‘好’字,究竟是给予了月之羡多大的动力,他几乎就欢喜得有些得意忘了形,激动地想要伸手将她抱进怀里。
事实上,他也这样做了。
只是却从不知,原来看起来瘦弱的媳妇抱在怀里,竟然像是抱着天上的云一样,软软的香香的。
他要娶媳妇!三媒六聘!八抬大轿!
谢明珠先是被吓了一跳,但象征地挣扎了两下,见他果然真的只是抱一下,纯真得像是回龙坡边上那石砾堆里长出的银莲花,然后就作罢了。
不自觉又被他身上的青草气息吸引,反而自己往他怀里钻了钻。
所以这就是男人和男孩的区别么?
如果是男人,怎么可能仅仅只是抱着?
难怪自己那个世界,都嚷着要谈男大。
是真香。
闻着也香。
这一夜的告白后,月之羡一口一个媳妇,叫得越发顺口了。
一帮孩子都清晰地察觉到他们之间的微妙变化。
虽然以前也是夫妻,但好像现在更像是那么一回事了。
果然窗户纸捅破以后,相处起来越发自然了。
月之羡他们是昨晚到的,所以一早宴哥儿他们去上学,就见海神庙门口都聚集了不少人,沙老头也来了,正是为了分钱。
银子已经放在海神庙这里了。
所以整个海神庙广场都热闹不已,祭婆婆作为银月滩的主要公职人员之一,肯定也要与沙老头一起负责分发银钱。
故而今天放假一天。
谢明珠觉得这还挺学堂还挺灵活的,没有死守着那些条条框框。
于是一帮孩子在广场附近玩耍,等着各家长辈去分银子。
谢明珠家的银子七两多,果然和宴哥儿早前预算的一样,除此之外,还有她和月之羡分别拿到的四十斤糯米,直接从海神庙里的仓库里称出来。
可将众人都羡慕坏了。
月之羡也是这会儿才知晓谢明珠发现某种芦荻可以熬糖的事情,回到家里,立即就拉起骡子要去砍。
他现在是干劲十足,攒钱然后学习。
所以既然能砍芦荻来熬糖,那就能节约一笔买糖的钱,做生意的启动资金也就能早些攒起来。
因此十分积极。
今天不上学,宴哥儿自是跟在他屁股后面一起追。
父子俩去了,谢明珠收好银子,将原本月之羡从山脚下搬回来,准备给小母鸡们做石槽的大石槽冲洗干净,届时就直接在里面捶打洗干净的芦荻了。
当然,这石槽小母鸡们根本就没用过,因为后来发现太大太重了,于是月之羡就改成了木头的,拖了半截木头来,凿出了个大约一米长的木槽。
七只小母鸡联排站,足够呢。
然对于这可以熬糖的芦荻,其实谢明珠还是更倾向于称之为荻蔗,要是有机会改良一下,种植的时候再加以粪肥,到时候糖分汁水甚至长短粗细都能得到大幅度的提升。
奈何现在这些都是野生的,不过她心里已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也要种植。
所以月之羡去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叫他留些大根的,回头做种。
月之羡不知道这荻蔗就是用茎秆种植,还以为谢明珠是想等到时候开花结穗了撒种子。
自是满口答应了。
为了以防村子里其他人也去砍,将其给收了,所以还在上面系上了麻绳。
这是村子里的传统,从他们老一辈人还在凤凰山里生活的时候,就是这样做记号的。
系上了麻绳,就代表此物有主,另有他用,不可随意砍伐。
大家也都比较遵守这个规矩。
宴哥儿看到月之羡系麻绳的时候,有些难以置信。
这个时候也感受到了这些老百姓身上有着大部份人都没有的良好品质。
若是人人都能做到这一步,只怕天下真是可以夜不闭户。
但这种好事,梦里想一想罢了。
就连律例摆在那里,不是每年都有数不尽的人去犯么?
那都是拿命来威胁了,还是有人屡教不改。
所以指望天底下的人都能有这份品质,还不如想盘古重新开天辟地呢!
父子俩砍伐好了甘蔗,有骡子就是方便,骡子驮大部份,父子俩再如同柴火一般挑上两捆,足够一个下午忙活了。
中午到家,正好赶上吃午饭。
要说这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了。
吃过午饭,短暂地休息后,全家出动。
放在溪水里泡着的荻蔗,一个午饭的功夫,随着溪水的冲刷,大部份茎秆上的蜘蛛网和尘土杂物都已经冲刷干净。
但到底是要吃进肚子里的,所以谢明珠尤为上心,还是一根一根擦洗。
因为是野生的,所以这些荻蔗不但是细,而且还不是很长,最长的也不过是两米而已。
这要是科学种植,依照此处充足的阳光和雨水,还有肥沃的土壤,没准能长到四米呢!
每根荻蔗,砍成两截,放在石槽里正好。
家里的孩子们也跟着运送,像是小时,自己走路都费劲,但重在参与,洗干净小手,挽着袖子,一次也能拿一截。
谢明珠和月之羡都很喜欢这种全家出动的热闹气氛,小孩子们也乐在其中。
擦洗荻蔗、运送,然后再是扛着木杵一起捶打石槽里的荻蔗。
这荻蔗的皮虽然犹如竹子一样的坚硬,但也扛不住这样用力捶打,不过几下的功夫茎秆就裂开了,还有不少甜滋滋的汁水从中迸放出来,冒着白色的小泡沫。
不多时,这周边的空气里,都充斥着属于荻蔗的甜味。
这与椰棕糖的焦香完全不一样,是一种醇厚甘甜的感觉。
家里有大铁锅就是方便,控火小能手宴哥儿已经就位了,一面和月之羡商量着:“正好爹得空,明天我和祭婆婆请假一天,与您去多打些柴火来。”
其实家里的柴火还有不少,但是宴哥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养成了一种什么都想囤满的习惯。
所以看到柴垛少了一角,就立即想给填满。
谢明珠有点怀疑他是处女座。
“不用,我回头一个人去,半天就好。”反正现在有骡子,方便得很,所以月之羡是不赞成宴哥儿请假的。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将石槽里打四分五裂的荻蔗都给铲起来,放到木盆里,再运送到铁锅中。
其实他一开始是想徒手抓的,但被谢明珠拦住了,“小心,仔细划伤手。”
媳妇的话一定要听,何况媳妇还这样关心自己,那怎么可能和媳妇对着干?
麻烦就麻烦些,只要媳妇开心。
所以乐呵呵地拿盆,把铁锅里的大锅铲给拿来铲石槽里的荻蔗。
两石槽,刚好就得一盆。
因为这野生的荻蔗水分较少,所以这些打碎的茎秆放入大铁锅中后,还要加水熬煮。
直接上大火,再烧得噼里啪啦的柴火烘烤下,铁锅里的温度直升,很快清澈透亮的水,开始变得浑浊黏稠。
这时候宴哥儿暂时熄火,谢明珠操着椰壳勺子,赶紧将里面的汁水都给盛出来,放在桶里备用。
其实如果条件允许,若有几口大锅的话,就可以直接盛到另外的锅里继续熬煮,便不用这样麻烦了。
因为没有轧浆车,所以茎秆里汁水没有办法最大限度压榨出来,所以熬过两道水后,也没舍得将茎秆扔了,仍旧盛放在筛子里,最后在干煎一遍。
整整一个下午,直至到黄昏,糖水熬出了好几桶,家里的五个巨龙竹水桶都装满了。
但是汁水的甜度还不算浓,这些还不知最后能熬出多少糖呢!
反正十斤未必能出一斤,还不如当初的果干比例高。
但好在这个时候,所有的荻蔗都算是熬过了,残渣也没舍得扔,可做柴火使。
且那烧出的火烟味里,还夹带着荻蔗的甘甜香味。
草草吃过晚饭,谢明珠和月之羡继续守在楼下的铁锅前,直至这几桶糖水熬得浓稠,浓缩到了只有小半桶,方知晓可以凝结糖块了。
刷过一层椰油的擀面板上,糖浆倒下去,这夜晚的凉风一吹,很快就开始凝结成一大块。
一帮孩子早就已经困得不行了,但还等着尝这第一口蔗糖,硬是撑到了现在。
谢明珠让月之羡给他们各自在边上划了一小块尝了个鲜,全都赶去睡觉。
至于这擀面板上的糖,也都抬到了屋子里,盖上纱布,旁边点上艾草,等着明日在切小块。
其实还能继续制作白糖和冰糖,奈何他们这条件不够,而且如今也总共就收获了六七斤糖,比谢明珠所预想的都要少。
按理也是两百多斤荻蔗,谁知道最终只熬出了这一点。
但好在甜度足够,能吃好一阵子了。
第二天月之羡就给切成小方块,分装在罐子里密封着。
谢明珠第一时间就给沙婶送去了半斤,又想到苏雨柔怀孕,便也送了半斤过去,卢婉婉那边本来想作罢,毕竟她跟着祭婆婆是不缺的。
但想到祭婆婆都如此大方给了自己二十斤糯米,而且苏雨柔那边也都给了,到底还是给称了半斤送去。
不同于椰棕糖的焦甜,很快也是获得了大家的喜欢。
有村里人家在沙老头家尝到,因此也开始效仿谢明珠一家,去砍荻蔗熬糖。
接下来两三天,村子里的人都在熬糖,月之羡还去长殷家帮忙,自带铁锅。
熬完了糖,刚好又是出海的日子,村里的男人们一下又少了许多。
月之羡除了夜里去赶海个把时辰,白日里就开始学习。
宴哥儿不在,自然是谢明珠做起了他的先生。
可谢明珠所学的,不管是她自己本人,还是原主,与宴哥儿他们书本上的照本宣科完全不一样。
她两相结合,其实更适用于社会,但如果月之羡想走科举,就这样跟着些明珠学一辈子,秀才都混不上。
但好在月之羡的目的是赚钱,所以谢明珠所教授的这些,其实更适用社会,反而对他帮助极大。
加上他本就有个谢明珠都嫉妒的脑子,轻松就能举一反三,又肯用心学,记性还很好。
反正谢明珠都不止一次嫉妒。
眼下最大的问题,反而是他不会写汉字。
但是纸墨笔砚这种贵物,他们是断然不会去花钱买的。
然后月之羡自己砍了竹管回来,趁着沙老头这会儿出海去了,扯了沙老头祖上传下来的公羊皮,上面的毛居然薅了一块秃秃的出来。
气得沙老头出海回来后,整整骂了他一个下午。
后来又听说他是拿去做笔,故而脸色才好些。
笔有了,虽然技术不佳,但好歹能写字,以水为墨,他就坐在溪边蘸水往石头上写。
谢明珠远远地站在凉台上瞧,心说这货莫不是还想要做第二个王羲之不是?
但这溪水是活水,写干是不可能的。
不过这毛笔做了出来,他不写,宴哥儿就去接着写,谢明珠开始担心这只毛笔的寿命问题。
下午些,沙老头背着手顺着村子外围从椰树林里直接穿过来,是专门通知月之羡去家里把沙蟹酱搬来的,顺便问一问他要不要继续像是上次卖果干一样,帮村里人将多余的沙蟹酱卖掉。
远远地就看到月之羡盘腿坐在那溪边,还真是有模有样地画大字,不禁觉得好笑,“你个二愣子,现在假用功,不知道还以为你要去做状元呢!”
不过话虽是如此,走近来一看,眼见着那石头上还没彻底干的水迹,一时也颇为吃惊,连忙改口惊叹,“唉哟我的天,我竟然不知道你还是个天才郎,倘若晓得,我早就让你跟你阿坎哥一去县城里读书了。”
月之羡嘴角一扬,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得意,“呵,读书好又如何?阿坎哥日日都被困在县衙那一亩三分地里,连逢年过节都没法来瞧你和婶子,那有什么意思?”
他现在这么努力,就是为了以后能天天陪在媳妇身边。
听小时说,以前他们家里,奴仆成群,什么都不用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他也要让媳妇重新过上这样的好日子,那时候钱也赚够了,自己就天天在家里陪着媳妇。
想想,他的动力又来了。
但这关于终极梦想是陪媳妇的话,他没说出口。
不然沙老头必然是要将他给骂个狗血淋头的。
肯定要说,哪里有男人一辈子就是想窝在媳妇身边的?
这有什么出息,是男人就要出去闯!像他一样,哪怕这般年纪了,照样出海闯荡,次次不缺席!
他几乎能想到沙老头说这话时候是什么嘴脸。
但沙老头还以为他是终于是懂事了,居然都能想得到他们这些老头老太太现在最需要的是陪伴,颇为感慨道:“万幸还有你在身边,现在有了小时他们这帮孩子,也算是热闹起来了。”
月之羡一听这话,就知道沙老头误会了。
自是不接话,默默练字。
沙老头看到他笔下的字,却是越发觉得惋惜,不死心地问:“那你真不打算读书么?”要是月之羡实在想读,自己见他也有这份文才,和老婆子也能勉强供一供。
反正读出来了,将来也是族里的荣耀。
月之羡语气斩钉截铁,不容商量,“不读。”外面读书耽误人还收费,家里跟媳妇学,媳妇教得多好啊。
沙老头略带惋惜,但见他态度坚决,也只好作罢,方说起自己的来意,“沙蟹酱都做好了,你得空了去搬回来?还是就拿家里要吃的,余下的先放我那里,得了空你直接赶车过去,送到城里去卖?”
一听沙蟹酱好了,可以去卖,月之羡的兴趣立即就来了,手里练字的速度也慢了几分,“回头我和媳妇说一声,明天就去。”早卖早换钱。
早凑到本钱,也好早做生意。
沙老头没想到他这样积极,还是十分欣慰的,“你如今也算是大了,能给咱们银月滩做贡献,保管以后海神庙旁的祠堂里,肯定有你的位置。”
呵呵,月之羡觉得沙老头在诅咒自己。
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你个死老头,嘴里就没有一句好听的话,一会儿要我出息,一会儿又见不得我好,你说你是不是和我上辈子有私仇?”
沙老头懒得和他闲扯,“村里没几个得闲的,女人们去城里我们肯定也不放心,力气也不够使,你到时候就顺道将村里人的沙蟹酱也一并送去城里卖了,不管价格几何,回头丁是丁卯是卯,照例还给你十斤糯米,骡子的口粮也管了。”
想了想,这沙蟹酱重量大,只月之羡这一辆车,如何拉得完?
于是又补充道:“回头看看阿畅得空不,你照例喊上他,再把长殷奎木叫上,我家的车一起赶着,若是能全拉走,就一次带城里去。”
反正一口气卖不完也不要紧,到时候暂时放在阿坎家里就是。
月之羡见他这都安排好了,自没有再多说,何况已经是八月了,那还在山里窝着的寨子里,不少人都要趁着这八月节下山采买,到时候草市就热闹起来了,只怕一摊难寻。
人一多,沙蟹酱也好卖。
想到这里,心里已是有了主意,“那也成,先送去阿坎哥家里,我让长殷占个位置,省得八月节没咱的位置了。”
沙老头已经完全将八月节给忘记了,这是山里人一年两次,其中一次下山采买物资的时候。
这会儿听到月之羡提起,一脸懊恼,“我真是年纪大了,越发糊涂,这样大的事情竟然忘记了。”于是连忙又说:“也没有几天了,实在不行你们这次去,就直接留人在那里吧,留在城里的海神庙那边多给粮食。”
主要把摊位占住,回头再看看各家各户能收出什么能卖的,赶着这八月节一起拿去卖掉。
想到这里,也没在多待,谢明珠在那里喊他上楼喝茶,都没得空去,急急忙忙往海神庙去了。
很显然是要和大家商议八月节赶集的事儿。
谢明珠也不知道什么八月节,就是依稀听到沙老头和月之羡说,这会儿自是好奇。
越过溪去,摘了些黄瓜茄子豆角,装了一大半篮子,等着宴哥儿下学回来,让他送去给沙婶。
一面也问起月之羡,“这八月节,很重要么?我刚才还听你们说,山里的人要出来?”
她知道山里有山民仍旧过着弩不离身,猎不空手的原始涉猎生活,正是‘猎禽采菌,以佐谷食’。
但她观察过,这山里的瘴气就像是个包围圈,压根就没有什么绿色通道,而且又不似当初鱼尾峡那么短的路程。
想要出来,不知要经历多少危险呢?
所以很好奇,里面的人怎么安全从山里出来?
“这事儿说来话长,虽说咱们这里四季不分明,但好歹也要九月后,山里更多的食物和药材都到了成熟期,他们也好收获带下山来。可这八月中旬前后,山里的瘴气都会聚成一团一团的。”反正月之羡也不知为什么会这样,那时候就等于像是云层里出现了许多裂缝。
那有着丰厚经验的老猎人和猎犬带着,自然能从这些缝隙里安全出大山。
又因时间只在八月中旬前后,所以这八月节就定在了中旬。
“竟然如此神奇。”可不就神奇么?谢明珠一个从后世来的人,居然都没在书上发现过类似的事件。
这瘴气居然还是凝结聚成团。
奇了怪了。
不过大千世界,神秘无比,又岂能是人类能完全了如指掌的呢?
所以其实想通了,也没有什么奇怪的。
也许这世间真有神灵,这就是神灵为山里的老百姓们开辟的一条生路。
不然就他们常年居住在那山里,哪怕有盐井,但是总不可能每个村寨部落都有吧?而且每个村寨相互离得又那样远,中间危险重重。
就比如这银月滩后面的凤凰山,地势如此之广袤,当年也只有他们这些蓝月人生活在里面,没别的村寨。
而现在他们搬下来了,凤凰山里彻底就没了人烟。
就在谢明珠对于这八月节也有些向往,想去城里看看热闹长长见识的时候,忽然见月之羡一脸惊喜的叫起来,“媳妇,我刚才和沙老头聊天的时候,忽然想到了一个发财大计?”
“嗯?”发财大计?谢明珠以为,任何能日进斗金的挣钱法子,都在律例里写清楚了。
所以对于月之羡这所谓的灵光一闪,颇为担心,自己还没来得及给这货细细普及朝廷律法,他不会想犯法吧?
比如走私海盐?
这个真的是一本万利!
月之羡神色飞扬,显然这短短的一瞬间,他已经有了完整详细的计划,“用荻蔗熬出来的糖,味道和椰棕糖完全不一样,且甜度更高,我觉得应该比较受内陆的汉人们喜欢吧?”
“所以?”谢明珠隐约猜到了些什么,“你想自己建个制糖坊?”然后卖糖发家。
还别说,谢明珠是挺认可的,因为市场还挺大,而且市面上的糖驳杂,内陆的话基本都是以麦芽为主,甜度根本比不上蔗糖的甘甜醇厚。
但是这荻蔗根本就没有人种植,如果只是靠野生收割,出糖率太低了,还浪费人工,所以不大可行。
不过看月之羡话还没说完,她也没着急发言,只静静地等着他继续说。
月之羡当然已经考虑过了,全靠着野生的必然不行。
所以媳妇说要种植,那么完全可以让各处的村民们也种植。
他们既然能种植稻谷,那为何不能种植荻蔗?
继续侃侃而谈,“就像是媳妇你跟我说的,桑蚕不能作为食物,但是因为有人愿意花钱收购,如此一来,知晓能换银子,所以老百姓们愿意将稻田改成桑田。”所以他们也能效仿。
这里甚至都不用稻田改桑田,因为有足够宽广的土地给他们使用。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既开垦起来了,便是大面积的,依照朝廷对岭南的优待,鼓励山里的山民们下山开荒耕种,所以免税两年。
前两年也许还好,后面两年他们是否愿意继续种植,那就是另说了。
不过暂时也不用考虑那么远。
月之羡心想如果前两年能顺利让他们大面积种植荻蔗,自己种植的怎么说也比那野生的好些,那所熬的糖产量就提上来了,银子肯定能赚。
能赚银子,给他们的收购价格自然就不低,也许能继续吸引他们种植呢!
谢明珠也听明白了他的话,还别说有两把刷子在身上,但也提出灵魂拷问,“你知道,撇开建造一个制糖坊要多少银子不说,但要发动整个广茂县的老百姓都种植荻蔗,需要投资多少银子么?”没看到银子,谁会去做?
而且这也无先例,若是到时候反悔不收了,他们能将这些荻蔗做稻谷来吃么?
但谢明珠很明显还是小看了月之羡的脑子。
面对谢明珠提出的问题,他一脸自信,“可以让衙门来承头,咱们广茂县打渔不如其他的县,能动员迁移下山的寨子也少,空地一片又一片的白白闲赋着,若是衙门肯牵头,各个村子里自然就组织起来了。”
这话让谢明珠不得不认真地打量起来月之羡,有些好奇他是怎么想到这一块去的。
有点商业思维在脑子里啊。
不就等于空手套白狼,扯着衙门的旗号做虎皮。
但是以当下广茂县的发展困境来说,没准还真有这个可能性说服陈县令,毕竟种植荻蔗,以当前来看,可以增加老百姓的收入,制糖坊对外售卖糖,衙门也能多一笔税收。
最重要的是,再以长远的目光来看,老百姓开始大面积种田,那么两年后广茂县的税赋收益就会大有提升。
不过没有启动资金,那么肯定也要拿出些诚意来,比如下各处村寨去教授他们如何种植荻蔗等等繁杂事情。
想空手套白狼,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衙门又不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