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珠已经忘记昨晚怎么回来的了。
反正她夜里做了梦,梦见自己骑着一只壁虎翻过了凤凰山,还去了京都,将皇帝收走的那些金银珠宝全都偷回来了。
途中被羽林卫发现,壁虎就扔下尾巴,拦下了他们出城的路。
然后顺利逃回了银月滩。
就在她满意地看着一堆金银珠宝,试穿着各种绫罗绸缎的时新衣裳时,忽然醒了。
真是扫兴。
窗柩上还没装上海月贝,那贝壳得据得规整方正,然后还要打磨得薄一些。
这些事儿她干不来,所以得等着月之羡得空。
果然,一个家里是不能缺男人的。
月之羡和昨天一样,也早早起床了。
谢明珠觉得不科学,十七岁的青少年不是正当瞌睡多的时候么?她记得自己这个年纪的时候,每天早上起床上学简直跟要命一样。
从屋子里出来,一帮娃果然也都起来了,比昨天要好。
今天不但洗脸刷牙了,还梳了头。
也不知道是谁梳的,看起来有点怪怪的。
小时见了她,蹦蹦跳跳跑来,“娘,爹爹给我扎的小辫子。”
谢明珠终于知道哪里怪了,原来是月之羡给她梳的头,又朝其他四个孩子看去,正要问。
宴哥儿就一脸得意,“爹说趁八爪鱼还没死,拿去给疍人们菜种子,所以二妹她们的头发,是我梳的。”
话说那八爪鱼,大家虽然不怕,但都不敢吃。
不然昨儿晚上月之羡就说给烤了。
大家不愿意吃,所以他今天就拿去给疍人。
而谢明珠听到宴哥儿的话,见小晴小暖小晚都昂首挺胸地抬着头,让自己挨个看她们的发髻。
忽然有种我家有儿出成长的欣慰感,“咱宴哥儿这么出息,也不知以后会便宜谁家姑娘了。”
宴哥儿其实一开始不想学的,毕竟他也是正经读过书的人,君子远庖厨,要有一颗悲天悯人的心。
但是没法,爹娘要是不在家,自己一个大男人不动手杀螃蟹杀鱼,难道等妹妹们拿起屠刀么?
所以他远不了庖厨,至于悲天悯人?他觉得不该用在这上头。
可给姑娘家梳头这事儿,他还是拒绝的,不过看到便宜小爹一个大男人都不在乎,自己还纠结什么?
早给妹妹们梳了头,娘起来也轻松一些。
只是为了娘着想,跟以后娶媳妇一点关联都没有。
所以他纠正着:“我只给妹妹们梳头。”
谢明珠一听,心说这孩子完了,竟然只给妹妹们梳头?那以后的媳妇怎么想?于是下意识就叹气脱口说:“那以后哪个姑娘嫁给你就倒霉了。”
小时一脸不解,“娘怎么一会儿说以后嫁给哥哥好,一会儿又说不好。”
小晴小暖小晚也觉得没有不好。
一头劝着其实根本不在乎这件事情的宴哥儿,“哥哥,别听娘的,谁嫁给你都是她的福气。”
谢明珠撇了撇嘴巴,“一帮小屁孩,知道什么嫁不嫁的,早上吃什么?”
她其实已经闻到些香味了。
一面朝廊桥走去。
宴哥儿立马起身,“娘不用过去,我们已经拿过来了。”说着连忙去揭开桌上倒扣着的筛子。
但见桌上除了海鲜粥,还有一道凉拌的黄须菜。
这是一种生长在海滩上的野菜,谢明珠认识,从前在网上看到过,人家用来包饺子吃,说是人间美味。
满是维生素多少种氨基酸来着。
反正是好东西。
不过除此之外,竟然还有些白色的发糕。
“这是哪里来的?”家里是有些糯米,但是可没糯米粉。
所以谢明珠以为是谁给的。
“爹蒸的,我在旁边给他添柴。对了娘,今天可以用灶了,一会吃了饭,我跟妹妹们就去把垫在火塘下的石头沙子搬出去。”宴哥儿昨天就立誓今天要早起煮早饭,谁知道便宜小爹起得更早。
自己起得太晚,起来时小爹已经从冲海神庙旁边的磨坊里磨了糯米浆回来。
这些圆圆胖胖的白色小发糕,正是用糯米浆蒸出来的。
自是与谢明珠解释。
听得谢明珠有点愧疚,她好像最近都起得太晚了些。于是和宴哥儿说道:“明天起来就叫我。”
宴哥儿嘴上答应得很好,可是心里却想,小爹肯定不让叫。
算了,现在吃的全靠小爹,听他的吧。
吃完早饭,谢明珠几乎没事做了,厨房里有人收拾,便准备去再割些苎麻放溪里泡着。
这样一想,趁着太阳还不大,拿了镰刀便去了。
等着她回来,远远就见苏雨柔在凉台的栏椅上坐着。
苏雨柔也看到了她,跑下楼来帮忙,“明珠姐你别这样勤快,不然我婆婆回头又要拿我做比较了。”
谢明珠也不想干活,可这不是没什么换洗衣裳么?还指望这些苎麻织布呢!
一面指了指那溪,“我放水里去,皮太难剥了。”
苏雨柔边跟在她身后扶着,一起去了溪边。
自然也看到了溪对面新翻的地,“你挖的?”
“嗯。”苎麻扔水里,肩膀上终于舒坦了,谢明珠抱了两个石头压着,以免苎麻被溪水冲走,“我也想吃些瓜豆。”然而这边并没有。
一面自也是将昨儿晚上月之羡要来开垦翻地的事儿做笑话与她说。
谁料想苏雨柔这个大家闺秀,如今是半点没有了矜持,听了捧腹大笑,“他莫不是个傻的,夜里有劲儿也不是这样使的。”
谢明珠听到她这话,一时又好气又好笑,“我看你是要完了,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苏雨柔却还在刨根问底,“你别告诉我,你俩还那样吧?”
谢明珠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有些后悔拿着事儿说来与她听。
一脸板正地回着苏雨柔:“我是个人,不是禽兽。”
谁知道换来的是苏雨柔的嘲讽,又是恨铁不成钢,“我看你是连禽兽都不如,那样一个美男子就躺在你旁边,真是白瞎了你这运气,竟然长了一颗尼姑的心。”
尼姑的心是没有的,但是道德这个枷锁还压在头上,根正苗红的大好青年,实在是没办法冲破。
那是十七,不是二十七。
好歹他十八,勉强算是成年了。
也好啊。
可他十七!
闲扯了一会儿,苏雨柔看着溪对面规规整整的地,四周还围满了一圈小石头做土垄,若有所思,“你要是种成功了,我回头也种一些。咱这退一步说,也是如诗如画的田园生活。”
又见那溪边小塘里又冒出了许多睡莲头,便拿了跟棍子准备去扒拉过来,摘些回去插在海螺里养着。
谢明珠心说果然到底是正儿八经的官家大小姐出身,和自己这个商贾出身的就不一样。
就眼下这穷苦日子,人都能过得如诗如画。
而自己想着的是搞水缸、陶罐子坛子。
人家过日子的同时,还能继续保持风花雪月。
回头自己也摘些花回去插着,种地的同时,花花草草也要多种些。
虽是无用,可看着赏心悦目心情好。
这好心情,是钱财都买不来的。
“对了,你家夫君今天出海了么?”谢明珠才想起,今天是出海的日子。
苏雨柔颔首应着,心思大部份都在摘睡莲上,“一早就出去了,听我婆婆说,最起码也要三天才回来。”时间久的时候,第五天回来也是可能的。
她看起来是半点没有担心自家男人的意思,反正家里除了最小的小叔子,男丁全都跟着去了。
出海的人多,回头得了鱼获,分得自然也多,到时候婆婆说晒成咸货会有商人来收。
想到这,她反而是担心起谢明珠,“你那小夫君没去吧?”
“嗯。”谢明珠绕到她对面的小塘里,也采了几支睡莲拿在手里。
本想也摘些叶子回去,不过被前天傍晚的雨水打得破破烂烂的,刚冒出水的,又太小没舒展开,暂时没有观赏价值。
苏雨柔想着不去,这就没法赚钱,而现在他们才修房子,屋子里空荡荡的,别说是什么窗帘了,就是床铺都没有。
一时也是为谢明珠所担忧,但又晓得这银月滩的规矩,最后只叹着气:“不去也好,不然像我一样,提心吊胆的。”
“你得相信海神娘娘。”虽然谢明珠不大相信。
苏雨柔笑道:“我婆婆也这样说的。”一面防备起来,环顾了四周一圈,见着没人这才压低了声音:“昨天晚上,婉婉家里的事儿,你可知道?”
实不相瞒,谢明珠早就有一颗按耐不住的心想问问。
这家到底分了没?
毕竟冷家和庄家是挨着的,这么大的动静,苏雨柔肯定掌握着第一手资料。
现在苏雨柔主动提起,自然是也积极不已。
“分了,闹了半宿,后来又把沙村长和祭婆婆请来了,昨儿晚上就分了。不过阿丹他们没房子,一早冷广凤跟着出海后,阿丹就带着小野去了她娘家。”苏雨柔估摸着,看这样子,下一次若是不出海,他们就要立即建房子。
又想到村里四周,除了谢明珠家这附近,好像没有更平坦宽敞的地方了。“没准到时候要和你家做邻居。”
谢明珠看了看自家这附近,的确是足够的宽敞平坦,可是大大小小的池塘太多了。
除非到时候冷广凤和阿丹填上几个小池塘。
所以摇着头,“应该不会,没准往椰树林里建。”那椰树林里,就砍几棵椰树的事儿。
不比填池塘要更方便么?
一面也问起她,“那婉婉夫君今天出海了没?”
苏雨柔眼里满是羡慕,“自然是没有,她公爹去了。”见过偏心的爹娘,但从来不是受益者。
只是没想到自己的朋友成了受益者。
但又觉得不是什么好事情,“你也不必羡慕她,她婆婆把她拘在家里,我过来的时候,邀她一起出门,还叫她婆婆阴阳怪气说了几句。”
提起花婶,苏雨柔就没有了好脸色。
谢明珠大概能猜到,这花婶当时说的话怎么不好听了,“那婉婉呢?”
“她在楼上,也不知听到没,反正没露面。”说起这话,苏雨柔脸上明显流露着些失望。
谢明珠见此,也不知怎么劝慰,“你别多想。”
“我能想什么?只是觉得花婶偏爱他们夫妻未必是什么好事情,婉婉是什么人,我心里还是有数的,咱只看到她婆婆偏袒,可常言说的好,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他们夫妻占尽了公婆给的好处,多半事事也要听从公婆的安排。”不然一顶不孝不知好歹的大帽子压下来,只怕叫人气都喘不过来呢!
这话倒说得很是了。
谢明珠不禁也叹了口气,“罢了,不说这事儿,去我家坐会儿。”
然苏雨柔看了看手里的睡莲,“算了,我先回去,我婆婆带着小叔子去海边捡海蛎了,下午多半又要撬海蛎,一大堆杂活。”
谢明珠闻言,也就没留她。
捧着一把睡莲回家,有眼力劲的娃立马就找来了搬进来那天炒螺肉留下的大海螺。
装了水,给谢明珠插花。
可问题来了,海螺放不稳,最后还是捡了一团交错盘根的榕树枝来垫着做底座。
果然生活是离不开花花草草的。
这睡莲虽还未开,但放到桌面上,这凉台上似也多了几分生活诗意。
她正和一帮孩子欣赏着,边用那些漂亮的小海贝玩游戏,就见长殷背着个布袋子匆匆来了。
谢明珠连忙起身迎上去,“你不是和月之羡一起砍竹子去了么?”
长殷将手里的布袋递给她,“阿羡哥说今天不回来吃午饭了,不必等他。”
谢明珠应了声,也不知袋子里面是什么,掂量着有四五斤重的样子。
这时候又听长殷说,“这里是阿羡哥跟疍人们换的种子,不过我们也不认识,他们给什么就拿什么。”
这娃说完,也不吃个果子,就匆匆跑了。
谢明珠追都追不上。
又惦记着这四五斤的袋子里全是种子,那叫一个激动,当即就迫不及待地打开,只是一时也是傻了眼。
种类繁多,值得高兴。
她大概认出了豌豆种子四季豆种子,以及一些白菜种子,和金黄色的小米种。
还有些尖尖的或是三角形的,应该是其他的蔬菜种。
可为什么,为什么要全部混装在一起?这叫她怎么种?
这一刻怒喜交加。
算了算了,都不容易。
谢明珠劝着自己,当下找了一把簸箕,铺上芭蕉叶,方将种子都倒进里面,一面吆喝着玩贝壳的孩子们,“来活了来活了,都快过来。”
又找了七八个海螺贝壳一并在桌上摆开,朝一字排开,兴致冲冲等着干活的五个娃安排道:“今天下午,你们就将这簸箕里的种子都给我分类挑出来,别弄错了,从大到小的挑,千万不要给撒了。”
这些种子,何其珍贵,一颗也不能掉了。
见她如此严肃,五人也齐齐点头。
然后立即就趴在桌上,五个脑袋顿时挤在一起,把整个簸箕都给淹没了。
看着是杂乱无章,但其实将大颗的种子先挑拣出来,剩下的便是那些蔬菜种子。
而蔬菜种子里,又有颗粒饱满实沉的,以及个头大或是外形怪异的。
所以也其实也不是太难挑选。
就是种类完全超过了谢明珠所以为的七八种。
因为小时从里面找到了两颗辣椒种子,就真的只有两颗。
后来把里头翻遍了,也没再找到第三颗。
谢明珠如获至宝,立即就先给收了起来。
而在翻找辣椒种子的时候,发现里面还有香菜种子。
这香菜种子和白菜种子就十分相似了,看来还是得种下后,才将菜苗移出,才能彻底分开了。
另外又有些花种子,谢明珠怎么判断出来的呢?因为她看到了蜀葵的种子,一个掌心大小的鲍鱼壳里,全都装满了。
谢明珠也就直接撒在了篱笆下面,到时候等这些蜀葵发芽长起来,凭着这里肥沃的土地,只怕要比篱笆还要高呢!
就是不知道这些蜀葵是一个颜色,还是多个品种。
而有了这么多菜种子,谢明珠这一日也忙着开垦。
下午些宴哥儿兄妹五个终于完成了这项分种子的大项目,便也过来把谢明珠挖地时捡出来的小石头都堆到天边上。
谢明珠下午断断续续,又挖了三十个平方左右的地。
不过因为四周星星点点的小池塘,所以东一块西一块的,十分不规整。
这样也好,回头各样蔬菜离得远些,采摘的时候也一目了然。
只是都是靠着池塘的,即便不怕有积水,但谢明珠也不敢贸然种下,明天将地再拢高一些。
还有就是粪肥,她家可没有这么多,茅房里还一片崭新。
得养些鸡鸭鹅了。
但拿什么去给村民们换呢?
谁知道她还没个头绪,夜幕过后,晚饭都烧好了,还不见月之羡回来,她心里有些焦急,正站在凉台上悬望着。
就见榕树那边的来了个影子,只不过好像扛着什么?
她连去接。
肯定是月之羡了,都这个时候了,各人都回了家,谁会闲着跑自家这边来。
果然,她下了楼才出院子,就见着是月之羡,扛着几根长竹竿回来。
“怎么将竹竿扛回来了?”莫不是疍人不要了?
“明珠,这个给你。”月之羡没忙着回她的话,而是抬起手臂,手上提着一个笼子。
谢明珠一脸疑惑,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这吵闹的蛙鸣和蝉鸣中间,她好像听到了小鸡的叽叽声。
一面接过笼子,垂头一看,竟然看到是些毛茸茸的小东西,全挤在一起。
她的眉眼里瞬间盛满了兴奋,激动又有些崇拜地看着月之羡,“你哪里弄来的?”今天自己还想拿什么和村民们换。
忍不住伸手往里摸了摸,有的喙好像有些大,于是更激动了,“还有小鸭子?”
“三只小鹅,五只小鸭子,七只小鸡仔。”月之羡笑盈盈地看着她,媳妇今天好像比昨天又更好看了,眼睛里全都是星星。
“啊?”谢明珠大惊,这么小的笼子里,放了这么多只,不会给踩死吧?当下也顾不上月之羡了,提着小笼子就赶紧往家里跑。
难怪她觉得这小笼子这样重。
到了院子里,娃们已经下楼来了,显然已经听到有鸡鸭的事情,当下全都围着谢明珠的,等她将小鸡们都抓出来。
谢明珠看了看自家的篱笆墙,好像缝隙有些大,不敢立刻抓出来,而是朝宴哥儿吩咐着,"快去拿些芭蕉叶来。"
得先围个圈,再将这些小家伙放出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些小笼子里的小鸡仔们感受到了如今被人围着,一下变得活跃起来,叽叽喳喳地叫不停。
宴哥儿去抱了好几芭蕉叶过来,月之羡已经将竹竿放到院子里了,也明白了谢明珠的打算,“随便围起来,我一会儿就给编个栏,咱先围在楼底下养。”
不过还是要在茅房那边修个鸡圈,不然等着长大了又吵又臭,媳妇肯定受不了。
他说干就干,手里的刀已经开始劈竹竿,准备削竹篾。
谢明珠看着他这一路扛着竹竿回来,脸上的汗都还没来得及擦不说,水也没喝一口,就马上动手干活。
到底是心疼的,“你别急,先歇会儿吃了饭再忙。”反正这些芭蕉叶暂时围在这里,小鸡们也跑不出去。
月之羡倒也没有拒绝,“行,我把竹竿劈了就去。”
小鸡仔们被放出来,看着还是十分活跃,几个孩子在一旁拿椰子壳装水来喂,一个个在旁边瞧着,叽叽喳喳地问月之羡从哪里得来的。
反正比这些小鸡鸭鹅都要吵闹几分。
原来是月之羡从疍人们手里得来的。
说起的时候,还不忘朝谢明珠看过去,“我今天上了他们的船,看着他们还养了猫儿,回头我给你抓一只回来可好?”
不等谢明珠点头,五个声音已经不约而同地替她答应了。
谢明珠听着,这些疍人好像东西还挺多的,不但蔬菜种子齐全,小家禽也不少,还养猫。
海上难道还有耗子?
当下见这些小鸡鸭鹅都暂时安顿好了,便赶着孩子们上楼吃饭,也催促着月之羡,“你也快洗手来,等你好久了。”
月之羡听了这话,心里头更高兴了。
原来不是自己带这些小鸡回来,才等自己吃饭的,而是一开始他们就在等自己。
这和自己想的一样,家人就是要等没回家的人回来了,然后一起吃饭。
心里美滋滋的,干起活来也越发的得心应手了。
一面回着已上楼梯的谢明珠,“就来。”
吃过晚饭,早在没天黑前谢明珠就带着娃们洗了澡,顺便将白天的衣裳洗了,这会儿都穿着当初流放时候的衣裳去休息。
月之羡把桌子移开了些,将修好的竹篾都拿了上来,放在凉台上编围栏。
自也看到了桌上海螺里的睡莲,心想回头得空开始烧制瓦罐的时候,给媳妇也烧几个花瓶。
花瓶的模样他心里有数,在城里看到人家店铺里摆着,就是些长着长脖子的瓶子。
此时的谢明珠正在挑灯芯,身后的围栏上,挂满了傍晚洗的衣服。
天气炎热,一个晚上衣裳就干了。
白日里温度更高,大家都穿这些轻薄的麻衣,就更凉快些。
她一边拨弄灯芯,一边想着月之羡上疍人船的事情,始终是有些担心。
村里的人对疍人都充满了一种奇怪的态度,一边愿意和疍人们交换东西,但一边又不愿意和疍人们多接触。
更别说是上他们的船了。
他们的眼里,疍人是被厄运缠上,所以终身无法上岸,只能一生都在海面上漂泊着。
至死也只能死在海里。
所以生怕和疍人多接触,也被厄运所牵连。
但现在月之羡为了给自己换种子,还上了疍人的船。
也不知月之羡是如何想的?他心中可是忌讳?
眼下见着孩子们也都睡了,便趁机问道:“你不怕疍人们么?”
月之羡的动作很快,只见谢明珠觉得会划伤手的竹篾在他手里变得柔软灵活,随着他手指翻飞轮换间,一根根竹篾就在他手底下交织,密集地链接在一起。
谢明珠觉得就这密度,用来遮风挡雨也足矣。
“有什么可怕的?他们和咱们也没什么区别。”月之羡回了,才反应过来,心想莫不是媳妇害怕?
于是连忙纠正:“你要是不喜欢疍人,那我以后就不和他们来往了。”
谢明珠见他反而误会了自己的意思,连连摇头,“不是,我只是想着村里人都那样说,怕你为了给我找东西,委屈自己。”
如果不是疍人肯拿出那样大的珍珠,村里人只怕是不同意给他们木材的。
月之羡见她这样担心自己,心里是高兴的。
但更怕她为此自责,连忙辩解着:“村里人都是瞎胡咧的,什么厄运不厄运的,那谁生谁死,叫我看来,都是命中注定。”
就像是自己,百般不愿意去抽签,不也抽中了么?
到了县里,也拖到最后才去,媳妇也还没被人选走。
这不就是实打实的命中注定。
所以跟接触谁有什么关系?
于是反而劝着她,“所以你别瞎想,就是沙老头他们不开窍,要是肯和疍人多来往,也就不用苦哈哈地等那些奸商来收海货了。完全可以乘着疍人们的船,去往州府,也省得冒险走鱼尾峡。”
那里常年都笼罩在瘴气里不说,里面还有吃人的大蛇。
反正他都想好了,他们不跟疍人来往,那是他们的事情,可自己按照银月滩的规矩,又不能出海打渔。
如此生活也没个什么来源。
虽说在这银月滩,吃喝是不愁的。
可惜谁家媳妇身上没有一两件银饰?只有自家媳妇身上,走路都不会叮当响。
所以他自己都打算好了,没有办法出海打渔,那就弄些山货,到时候疍人们到这边的时候,就和他们换。
反正这支疍民和别的疍民不一样,并非其他的疍民族群,守在一片海域就不动。
而这一支是来回顺着海岸线移动,所以隔段时间就会路过银月滩。
若是可以,他还想直接乘着疍人们的船,去往县里呢!
但这估计不行的,和疍人们交易换东西,也许村里能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自己没法出海,家里又这么多人要吃饭。
他们应该不会说什么。
可真叫他们知道自己上了船,肯定还是会有人闹的。
两人守着油灯,远处潺潺溪水声里,夹着蛙声蝉鸣一片,时不时裹挟着茉莉味的夜风拂过,谢明珠拿了些牡蛎来开。
月之羡一看,就立即阻止了。“牡蛎壳伤手,等我编完了我来。”
虽然她也不想开牡蛎,但到底要晒些牡蛎干,平时忙起来抓一把泡一泡,就能煮粥煎蛋,方便着呢!
而且守着灯多浪费,自己就在这里闲坐着,又帮不上月之羡的忙。
但拗不过他,而且小刀都被收起来了,只能双手托着腮帮子坐在桌前看他竹编。
干活的男人是真养眼。
她撑着瞌睡,等月之羡编好了围栏,下楼掌灯看他将小鸡鸭鹅都给围好,清点了数。
月之羡去洗瀑布边洗澡洗衣服,她也先回去休息了。
只是爬上了吊床,还是有些怀念能躺平的床铺。
但看这样子,得月之羡将疍人们要的木材和竹竿都弄够了,才会得空。
想着这些,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快天亮的时候,终于听到了动静,她心头一喜,还以为今天终于能早起了。
却发现今天没有那么亮,纯水是因为阴天,而且看样子要下雨。
月之羡自然已经出门去了。
村子中央那边,传来敲敲打打的锣声,她有些好奇,喊了宴哥儿去看是怎么回事。
听这声音好似做法事一般?
别是自己想的那样吧?
村里的男人们昨天大部份都出了海,今天看样子会下雨,这不会是在海神庙里作法祈求海神娘娘保佑风调雨顺吧?
果然,没多会儿宴哥儿就回来了。
跑得气虚喘喘的,“是祭婆婆和阿奶带着村里的人在烧香。苏姨也在那看热闹,说今天敲锣是想怕海神娘娘听不到……”
这有待考究。
就宴哥儿自己听了都觉得有点不靠谱,所以他是不信苏姨这话的。
谢明珠听了自也不信,而是生怕下起大雨,月之羡还在外头呢!“你今天也起得早,可知道月之羡在哪里砍竹子?”
宴哥儿摇着头,不过知道母亲是担心便宜小爹,“母亲不用担心,我虽不知在何处,但听长殷他们说,就在海边,他们砍了树和竹子,就直接礁石上扔进海里,疍人们自己来取。”
所以他们不到海上去,不用太担心。
谢明珠听了,松了口气,趁着还没下雨,拿了镰刀去割了不少野草来,扔进吊脚楼下的鸡圈里,给这些小鸡鸭鹅啄。
又检查了一圈自家篱笆四周的水沟。
就怕哪里落了树叶来堵塞住,回头下起雨来,雨水冲进院子里来,这些家禽们会遭殃。
几个小姑娘则在院子里剥苎麻皮。
前天谢明珠扔溪里的苎麻,她一早去溪边的时候,就发现可以脱皮了,便给捞了回来。
泡发过的苎麻,皮很容易就脱落。
那些无用的茎,也处于半腐烂的状态,谢明珠可没扔了。
直接又吭哧吭哧地拖到自家的地里,埋上些泥土,想来过几日,这里温度也高,就能彻底腐烂成为天然粪肥了。
到时候加上鸡圈里的那些鸡粪鸭粪,不怕菜种不好。
也不用担心白浪费这些辛苦得来的菜种子了。
然就这样忙了一早上,这天仍旧阴沉沉的,却没有要下雨的意思,风倒是刮得挺大,远处椰树林的叶子哗啦作响。
几个小丫头坐在凉台上,叽里咕噜地说着早上海神庙门口的祭祀,觉得肯定是海神娘娘收到了大家的消息。
于是都说今天不会下雨了。
雨后来果然也没下,只是到了下午实在闷热得难受,中饭大家都没有什么胃口。
苏雨柔提着个小布袋来串门。
“你那是什么?”谢明珠见她一脸兴奋的表情,将目光落到布袋子上,心想莫不是菜种子?
苏雨柔献宝一般放到桌上才慢慢打开,“瞧。”
“你哪里得来的?”竟然是些西米露,谢明珠知道这东西是用另外一种椰树花穗快成熟的时候做的。
但目前这银月滩以及一路从县里过来,所见的都是高种椰树,并未看到其他的品种。
所以才好奇,苏雨柔从何处得来的。
“我婆婆娘家那边带来的。”苏雨柔有些诧异地看着谢明珠:“你知道怎么吃?”
“自然是煮糖水。”正好大家都没胃口,不过谢明珠觉得还是搞清楚她怎么拿过来。“你拿来你婆婆知道吧?”
苏雨柔见她一脸怀疑自己的表情,有些不高兴,“我又不是婉婉,我婆婆人好着呢!今天闷得很,她看我在家也无聊,又想着你这边孩子多,就抓了些给我,叫我带过来给你煮糖水吃。”
提起卢婉婉,谢明珠自然是关注,“她也在家里么?”
“在呢,老太婆喊她剥海蛎,出不来。”说起那花婶,苏雨柔就有些气愤,“亏得我昨天还和你说,她爱屋及乌,偏爱小儿子就疼爱婉婉这个小儿媳,结果都是假的,今天他小儿子不在,立马就拿婉婉做奴仆使。”
谢明珠听了,有些同情卢婉婉,但这怎么说,人家是她自己挑的。
当初算是矮个子里拔尖,挑了个幺儿。
老娘老父亲是疼爱幺儿的,却没包括他这个幺儿媳妇。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天大雨花婶还知道带着卢婉婉逃呢?连孙子都没顾得上。
别是因为怕老幺没媳妇吧?而孙子还能生?
谢明珠被自己这想法吓了一跳,可不敢再多想,忙收回了思绪。
听得苏雨柔嘴里还说起粗话来骂花婶子,生怕将自家几个闺女教坏了,连忙朝她瞪眼,“你可快闭嘴吧。”
不过阿香婶是真的好,对苏雨柔这个媳妇不错。
心里也想着拿了人家的西米露,回头等种了菜,送些过去。
不然这个家里还真没有什么能拿出手的。
当下喊着苏雨柔,一起去了厨房。
苏雨柔切水果,她则烧水将这些西米露煮了。
“这西米露不好得,我听说要十五年的老树才会出花穗。”等着花穗开的时候就得将这树给砍了,方可从中得到这制作西米露的淀粉。
所以可以说,这西米露算是珍品了。
没想到阿香婶娘家那边居然会有这西谷椰树。
“没听我婆婆说,不过你不等水热么?”她虽然还不会怎么煮饭,但也看着大家都是等水沸腾后才放食材进锅的。
“这西米露就是要冷水下锅,若是水沸腾了的话,就黏成一团了。”谢明珠一面与她解释,一面仔细看着火。
需得控火,中小火便好,等外层透明,只剩下中间那点小白点的时候,便可以将柴火熄了,盖上锅盖焖。
最后再捞出来过冷水。
这时候苏雨柔的早就切完了水果,小时吃了芒果会拉肚子,但是其他人又爱吃,所以一会儿会单独给小时装一碗。
她见谢明珠这又是热水冷水的,看得直咂舌,“这么麻烦,难怪我婆婆让我拿家里来,我现在怀疑她就是懒得给我煮。”
谢明珠看着这么多,“那回头你带些回去给你婆婆和小叔子吃,我也给沙婶送些过去。”
苏雨柔摆摆手,“不用那么麻烦,我婆婆就在沙婶家一起剥牡蛎,直接送去那边就好了。”至于那小叔子满山跑,可管不了。
谢明珠垂头看锅里的西米露,一抬头看苏雨柔还保持那姿势,但那一双眼睛恨不得飞到窗外去。
不免是好奇,伸了头朝外瞧去,顿时不由得红了脸,连忙收回目光,也不忘推攘苏雨柔一下,“别看了,眼珠子都要飞出去了。”
这时候谢明珠真的很怀疑,到底谁是现代人,谁是古代人?
自己都没好意思披着衣裳,露出八块腹肌的月之羡,苏雨柔这个别家媳妇,还是土生土长的大家闺秀,竟然看得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苏雨柔被她一推,方也收回目光来,颇有些不好意思,“其实咱们要适应,那海边他们都是光着膀子的。”所以自己这样不算是不守妇道吧?
不然在这海边还怎么活?
“嗯,说得很有道理,但不要在说了。”再说月之羡听到了,自己已经听到他爬楼梯的声音。
奇了怪了,自己竟然能分辨得出他的脚步声来。
这是什么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