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不知何时睡着的谢明珠,是被说话闹声惊醒的。
睁眼发现旁边吊床上已经空荡荡的,不觉心头松了口气。
屋里昨晚点来驱蚊的艾草灰也收拾了干净。
这月之羡是什么时候起来的,自己竟然一点没察觉到,这也睡得太死了些。
半点没了流放时候的警惕性了。
一面收拾着出房门来,但见一帮娃娃光着脚,全都挤在凉台的围栏边上,往村里瞧。
“看什么?”她凑了过去,顺着他们的视线看,什么也没瞧见,但是能听到说话声,只是说话的人太多,显得十分噪杂吵闹,没有办法分辨出到底在说什么。
宴哥儿扭头回道:“好像是昨天傍晚的大雨,把海上疍人们的船都打破了,刚才爹爹回来一趟,说要和疍人们换东西。”
四个小姑娘,除了最小的小时之外,就是晴儿最大也才七岁。
剩余的小暖和小晚也不过六岁。
所以听得宴哥儿说疍人,表情都显得十分激动,“蛋人?他们都有壳么?”
小时更是天真无邪地问出,“那他们是不是也是从蛋壳里钻出来的,不用吃奶,一个娘可以孵好多个。”
就像是阿奶家的老母鸡,可以一次孵好多鸡蛋。
阿奶还说,等孵出了小鸡,要给他们兄妹五人,一人抓一只来养大。
谢明珠轻轻拍了拍她们还没来得及梳的鸡窝头,“瞎说什么,人家也是人。”
只是他们在水面长期生活,不管生活习性还是文化,都与岸上的人相左,所以聚集在一处,很是容易发生冲突。
久而久之,沿海的老百姓们也不愿意接纳他们。
加上他们本来又没有户籍,就只能世世代代随着船只飘荡在海上,以船为家。
朝廷自也不愿意承认他们,将他们划分为最低等的贱民,判定他们是化民之外。
正是如此,许多疍人生来一辈子,几乎都没踏上过陆地。
大部份人即便是上了岸,但也习惯了海上的生活,叫他们来陆地上,多半就像是陆地人去海面一样,会晕。
宴哥儿到底是大一些,懂得更多,心也善良,耐心和妹妹们解释着:“疍人只是一种称呼,和咱们所说的北方人南方人京都人岭南人其实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他们生活在海上,听说什么就是以采珠为生。”
几个小丫头听着哥哥的话,一脸恍然大悟。
但对于疍人生活是海面上,还是充满了幻想,“他们是不是有鱼尾巴?”
五张小嘴叽叽喳喳的,谢明珠也懒得听,先去洗了脸,然后取了些牡蛎灰和海藻灰来漱口。
自己收拾好了,才过来给他们梳头,“今早想吃什么?”
谁料才问,宴哥儿就笑道:“爹爹早准备好了,他说锅里煮了海鲜粥,娘您起来就吃。”
谢明珠刚去厨房里的时候,的确发现火塘还有些余温,只是没有多想。
但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人人口中的闲汉,起得那么早就算了,还煮了海鲜粥。
见她失神,也不知想什么,宴哥儿又说:“我起夜的时候,正好看到爹从外面背着背篓回来,说不定又去海边了。”
谢明珠听了,这次没有因为月之羡的勤快而高兴,反而有些恼怒。
这人是不要命了,大半夜又出去。
这已经是多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只不过见孩子们高高兴兴的,也不好发作,何况当时人也不在这里。
与他们梳了头,听得已经洗过脸漱了口,便喊了宴哥儿一起去盛粥。
刚吃上,就见月之羡回来了,不但眼角还挟着些喜色,步伐也轻快不已,一看那心情就极好。
推了辕门进来,咚咚上楼,俊美风流的脸上满是神采飞扬:“那些疍人们的船昨天被大雨打坏了十来艘,要不少木料修补,方才已经和沙老头谈妥了,管咱们村换。”
然后从怀中拿出几颗光润晶莹的珍珠,一颗颗不但平滑多彩,且圆润剔透。
这品相纵使是从宫里拿过赏赐的谢明珠,当下都看傻了眼。
谁知道下一瞬月之羡就挨个分给宴哥儿几个,“你们拿去玩儿,可别丢了,回头等我得空给你们打个孔,到时候穿成项链带着玩。”
玩?特么这种算得上是极品的珍珠,他拿给孩子们玩?
是不知道这东西的价值几何么?
而且这一颗颗的,个头快赶得上是龙眼核了。
她虽然来这里就享受了一天的荣华富贵,但她有原主的记忆,这么大的珍珠,外头是很少见到的。
她着急不已,可这几个孩子,除了大点的宴哥儿和晴儿没有去接,其余三个已经兴高采烈地捧在手里,笑眯眯地朝她们的便宜小爹道谢。
见此,谢明珠只得给宴哥儿和晴儿示意,“既然是你们爹给你们的,就拿着吧。”
他们两个虽然比不得妹妹们,知道这珍珠的价值,但亮晶晶又漂亮的珠子,哪个不喜欢呢?
眼下见娘允他们接下,也都高兴不已,“谢谢爹,也谢谢娘。”
不过最高兴的当属是月之羡了,他刚才终于听到了谢明珠称他是孩子们的爹,这不是算是接受自己这个丈夫了?
于是心里一开怀,也等不得避开孩子们了,从怀里又拿出一颗珍珠,献宝一般双手捧上:“明珠,这个给你。”
说起来,他也是第一次叫媳妇的名字,也不知她能不能看在这颗大珠子的份上答应自己?
又想她的名字真好听真美!
就像是自己手里这颗鸬鹚蛋大小的珍珠一样美。
本来他拿出颗颗大小均匀,色泽莹润饱满,都如同龙眼核大小的珍珠,谢明珠就已经很震惊了。
现在看到这直径将近四厘米的珍珠,自己吓傻了。
这等宝物,不该在他手里,该在博物馆里。
啊不对,这个世界该在掌权者的头冠上。
谢明珠很想保持冷静,但是这么一大颗珍珠,她活了两辈子也没见过,颤颤巍巍正准备伸出手去触碰一下。
这么大的珍珠摸着,到底是什么感觉。
谁知道下一瞬这月之羡竟然将手一缩,连带着珍珠也一起拿走,“是我粗心了,我应该直接给你磨成粉在给你的。到时候你用也方便。”
谢明珠的眼睛都瞪圆了,红疹消散去了五六分,脸也细润光滑了不少,可初见她五六分的美貌了。
只不过现在她满脸的惊恐。
这货要不要听听他在说什么?这么大的珍珠做国宝都好使了,他要磨成粉来给自己擦脸?
不是,谢明珠心想自己这张脸是有些资本的,但是也没达到用国宝来擦脸的地步吧?“你没和我开玩笑吧?”
“自然没有,你也别担心不够用,回头没了我再找疍人们换,他们常下海,运气好的时候偶尔也能摸到这样的大珠子。”他一脸真诚地将珠子在手里掂了掂,“擦手也好使,只不过估计这样一来,用不了多久就没了。”
不过随即又高兴地笑起来,“不出海也好,他们出海,我时间大把,完全可以多给他们砍些木头竹竿送到海边,到时候肯定还能换些。”没这么大的了,小些也行。
谢明珠看着自说自话,揣着珠子就走的月之羡。
终于可以确定,这人还真没和自己开玩笑,就是要将那么一大颗珠子研成粉末。
只得连忙开口拦住:“别,我的脸没那么金贵,咱留着做传家宝。快来吃饭。”
月之羡摆摆手,“我吃过了。”觉得谢明珠舍不得用来擦脸,还想用这珠子来做传家宝,都怪自己早前没努力,连件银饰都没给她准备。
心里不由得生出一股浓浓的自责。
早知道能娶到媳妇,自己早前就勤快些,多攒点家业。
再不济,就算是没有准备整套银饰,那最起码陶盆瓦罐的多有几个,不然媳妇也不会想着用这擦脸的珠子做传家宝了。
哎,不对,媳妇要做传家宝?
那这话的意思是不是,打算和自己一直过下去?
于是他一脸兴奋,顿时觉得干劲十足,“传家宝的事情,明珠你不要担心,我再去找那些疍人多要些珠子。”
然后屁颠颠地就出院子了。
谢明珠看着眼前的海鲜粥,够鲜,但是忽然就觉得没那么想吃了。
好大一颗珍珠,她摸都没摸到,这混账就又给揣着跑了。
身旁几个娃,还在震惊那颗大珍珠的个头。
吃完早饭,宴哥儿带着妹妹们揽下了洗碗的活,然后计划着去村子外面割苎麻。
因要拿镰刀,宴哥儿怕谢明珠不放心,自然是来找她说一声,“母亲,阿奶现在干不了重活,但是她昨天还说,要割苎麻,过一阵子纺线织渔网。家里也没什么事情,我想带着妹妹们过去,给阿奶割一些送去。”
沙婆子暂时不能干重活。
但是坐在板凳上剥苎麻皮还是可以的。
宴哥儿才想着去给她割些苎麻送过去。
谢明珠看着空荡荡的家,留他们在家里也是闲玩。
又想难得孩子能想到这一层,也不枉沙婶疼爱他们。
索性答应,“也好,不过我和你们一起去。”她也割些备用着,得闲的时候剥皮,一天弄一些,积少成多。
因此早上她便带着一帮娃去割苎麻,快将近两米多高的苎麻,小时才能勉强拖得了一根,其他几个也只能三三两两的。
唯独宴哥儿到底年纪大些,能扛一小捆。
谢明珠见着也没多少,索性给沙婆子家里送去。
因太阳越来越大,也就没带孩子们,自己又去割了两捆,正要挑着回家,月之羡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把将她肩上的竹竿抢了过去,“这种粗活我来就好了。”
只不过这么点,他挑着未免是大材小用,于是又去割了不少来,约摸两百斤的样子。
谢明珠看得瞠目结舌,心说年轻人就是有力气啊。
而且真使,一点都不偷奸耍滑。
难怪人人都喜欢少年郎呢!
又想着时间还早,自己也不打算跟月之羡一起回去,“昨天捡了不少海月贝,我再去那边的椰树下捡些,想来就够用了。”
月之羡想了想,一直没窗户也不方便,就算是点了蒿草熏蚊子,但还是熏不过来,“那你小心些。”
但没法,家里缺的东西太多了,他一下也忙不过来。
而且现在又答应了疍人们,这几天就把木头竹竿给他们准备好。
幸亏他们不挑,不然上哪里弄干木材给他们?
谢明珠见他走了,也顺着昨天的路往海滩边走。
除了浪潮声和海鸟声,倒也安静,并不见所谓疍人的身影。
她在那一片椰树下转了一圈,不多会人就捡了一大篮子,而且每一个海月贝都大多在十厘米左右大小。
也就没有多留。
虽然也想去海边,但没人带着,她一个内陆旱鸭子,还是觉得安全为上。
别一会儿过去看着鱼啊虾的,一时忘了形,往里走,大浪卷来了都不知道。
路过沙婆子家的时候,得知孩子们已经和月之羡回去了,也就直径回家去。
才到大榕树下,就听得家里传来的欢声笑语。
等她身影出现在凉台上孩子们的目光中时,几个孩子就忽然激动地叫起来,“娘,快来看,爹爹今天早上去海边,竟然捡到了一个怪物。”
谢明珠抬头看去,这才发现宽阔的凉台上,现在多了一套桌椅,不但如此,还有几只大木盆。
桌椅倒是能看出来,虽不说多精巧,但新鲜打出来的,连防虫的桐油都没刷。
但这些木盆看样子,像是从别家借来的。
她将篮子放在楼梯下,快步上楼来,孩子们赶紧让开,示意她快看盆里。
最边上那只木盆里,但见里面居然是一只大大的八爪鱼。
这大约就是孩子们嘴里的怪物了,内陆人怎么可能见过八爪鱼?何况这年头沿海与内陆交通如此不便,海货甚少。
这样活生生的八爪鱼,且个头还不小的,别说他们这些孩子,怕是不少京都人一辈子都不曾见过。
“这盆太浅了,不怕爬出来么?”不过这八爪鱼有触手,谢明珠估摸放桶里也要跑。
她才说完,那八爪鱼的两条触手就朝外伸出来了。
却见几个孩子争相去抓,然后又给八爪鱼扔进去。
自己还恐这密密麻麻的触手会吓着他们,如今看来完全是自己想多了。
另外的盆里还养着些鱼虾蛏子,也是满满的。
这不得几百斤,全是月之羡去弄回来的?
不过想也是,昨天傍晚才下了那样大的雨,不少海货都被冲上沙滩,胆子够大,就不怕没得收获。
“爹说这几天他要忙别的事情,正好这些海货够咱们吃了,特意吩咐过,叫娘别往海滩上去。”宴哥儿转达着月之羡留的话。
谢明珠这才发现,月之羡并不在厨房那边,“他哪里去了?”
“带着长殷奎木去砍竹子了。”宴哥儿回着,像是想起了什么?拉起谢明珠就进她的房间里去,但见屋子里靠着南墙竟然多了张小桌子。
除了几个大大的鹦鹉螺壳整齐地放在上面,还有一片贝壳打磨的镜子。
只是反光效果实在是太差,瞧着身影也模模糊糊的,所以一开始谢明珠没有意识到那是月之羡给自己打磨的镜子。
就好奇为何摆在正中间,问着宴哥儿:“这是什么?”一面上手拿起来打量。
“镜子啊。”宴哥儿回着,但注意力不在上面,而是旁边几个海螺壳,“爹说珍珠粉已经给娘磨好了,都装在里面,但是他这几天没空,要娘自己去采花露来调。”
谢明珠拿着贝壳镜子的手一顿,傻了眼。
天塌了。
急忙放下镜子,伸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海螺往里瞧,果然里面装满了白色的粉沫。
心死了。
那么大的珍珠,果然说磨就磨了。
“暴遣天物啊,他们不知道这东西是何等值钱么?”谢明珠一脸痛惜,错失千百万。
宴哥儿自然是能理解现在谢明珠的痛惜之心,当即解释着:“母亲,我已经问过爹了,他说这是海边人和疍人的约定。”
“什么约定?”谢明珠不明白。
“爹说那些小珍珠,疍人们都会卖给商人,但不会太大。太大了的话,一来人心会很贪婪,那么他们就不会再满足小珍珠,可是哪里找那么多大珍珠卖给他们?二来又说这些大珍珠都是有灵性的,不能随便采撷,一般如果不是蚌壳已经快死了,他们是不会取珠的。”
宴哥儿将月之羡的原话说完,侧头想了想,“母亲,其实用咱们的话来说,叫怀璧其罪,这样的珠子要是流到外头去,那不知多少人见财眼开,到时候杀伤抢夺必是难免的。”
不管是海上的疍民还是海边的渔民,都没有保住这些珠子的能力。
谢明珠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被吓了一大跳。
她光顾着可惜这珠子,完全可以当做国宝。
也老是忘记这不是自己那个法治时代和平社会。
这珠子要是到了外头,那只怕还真如宴哥儿所担心的那样,不晓得要引多少强盗来杀人夺宝,或是直接压迫疍人们下海取珠。
到时候连海边的渔民只怕也难以过上平静日子。
这等好珠子,浅海自然是没有。
只靠着疍人采珠,如何答得到他们的要求?
但让普通渔民下深海去,不是要人命么?
一时也恍然大悟,“这样说来,是我糊涂了。”沿海老百姓和疍人们,也早就料到了这一层,所以大珠子才会用来磨粉。
因为除了磨粉,留下只能是祸患。
宴哥儿看着海螺里的珍珠粉,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像是爹说的那样神奇,但还是忍不住好奇,“爹说除了能美容颜养,还能让给人百毒不侵。”
美容颜养可能有些作用,但是这百毒不侵就属于虚假宣传了。
谢明珠一口否定:“要这样说来,那吃什么毒瘴丹?遇到瘴气直接抹珍珠粉不就完事了?”孩子可千万别当真了,回头吞了一口跑树林里去完蛋了。
不过这百毒不侵的标签打上后,大家磨掉这大珍珠,也就半点不惋惜,丝毫不眨眼了。
到底,还是不能小看这些古人的智慧。
珍珠粉一磨,一场祸事就这样解除掉了。
这样一想,看着这些珍珠粉,心里就没那么可惜了。
珍珠再怎么珍贵,哪里又能贵得过人命?
不过想到月之羡为了这些珍珠粉,这些天都要去给疍人们砍木材,还是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把海螺放下后,问起宴哥儿:“他吃饭了没?”
“吃了,不但煮了粥,还炒了一盘花蛤。”不过宴哥儿觉得,这海鲜粥他也能煮,明天就早点起来,好叫这便宜小爹好好休息。
他和外头那些男人不一样,没有许诺母亲半点的荣华富贵,但现在却是把最好的一切都给母亲和他们。
所以不管将来他是否会和母亲一直在一起,就现在他对兄妹的照顾,这份恩情宴哥儿觉得也当记一辈子了。
“还真是勤快。”谢明珠嘀咕了一句。心想这个年纪的少年,还真是精力旺盛,完全能做牛马使了。
而现在他把午饭都准备了,自己也没什么要忙的,那就先将他挑回来的苎麻剥皮。
下午些若是还得空,就在溪对面开垦块菜地出来。
那么肥沃的土地闲着,太可惜了。
就是不知道除了这稻谷种子之外,他们有没有别的菜种。
母子俩从屋里出来,四姐妹还守在那八爪鱼跟前,怕它越狱逃跑。
便喊了宴哥儿,“去拿把筛子来盖上,再放些东西压着。”
她还不信那八爪鱼能逃?
宴哥儿本想着,今天怕是专门要拿人来看着了。
当下听得母亲的话,连咚咚咚地跨过廊桥,去将筛子取来,又下楼在篱笆下吭哧吭哧抱了些石头上来压着。
谢明珠有点心疼,生怕石头把筛子压坏了,可是暂时又没有更合适的,只能忍痛。
吃过了饭,碗筷洗漱不用自己操心,宴哥儿会带着妹妹们去清洗。
她将苎麻搬到凉台上来,拿着竹片开始刮皮。
只是这样太慢了,如果家里有足够大的锅,完全可以先用滚烫的热水煮一煮,如此一来,这苎麻得到了软化,便能趁热用手直接将皮给剥下来。
这样比竹片刮更快不说,纤维还更加柔软有韧性。
但是家里唯一的小铁锅,也就是炒菜的那口小锅罢了。
然后就是砂锅陶盆。
这哪里能用来煮苎麻?
所以只能认命地用竹片刮。
但最后她也没坚持下来,直接去啊抱到溪水里去浸泡着,抱了两块石头压着就回来了。
等着过两天后,泡烂了一搓就脱皮,省事。
拿了家里唯一的一把锄头,就在椰子树下阴凉的地方开垦。
几个孩子也不闲着,在一旁将地里大些的石头都挑选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边上做田埂。
这里的土壤里虽有不少山下顺着流水滚下来的小石头,可也相当松软肥沃。
所以没花什么力气,谢明珠就开垦出十来个平方,四周又有孩子们用石头围着,挺像那么一回事。
以后就算是有山上的积水冲刷下来,围在四周的石头也能起到些缓冲作用,不至于将自己地里的农作物给冲没了。
就是问题来了,没得种子。
“我去你们沙爷爷家看看有没有什么种子可以种。”她到溪边洗了手,让萧云宴带着妹妹们先回家。
只不过到了沙老头家这边,注定是白跑一趟了。
还真叫她猜中了,除了稻谷,他们别的啥也不种,反正此处温度高,雨水又充沛,野菜可以一直不断。
大家不缺野菜吃,自然不可能开垦旱地种菜。
沙老头每天都会去海边捡一堆牡蛎让骡子驮回来,也不管大小肥不肥的。
就堆在院子里的树下,沙婆子只要一得空就坐在那里撬牡蛎。
吃不完的就晒干,到时候城里的儿子来了,就给儿子带回去吃。
此刻谢明珠过来,沙婆子仍旧是坐在楼下的院子里撬牡蛎。
她天天在这里撬牡蛎,都快成了村里的防伪标签。
她的苎麻早就已经脱皮泡着,听得谢明珠要种菜,也有些晚为难,“野菜足够我们吃,都没种,只怕全村上下,没有哪家能拿出菜种子来。要不叫阿羡问问疍人们,我听得人说,疍人们在海上都是自己种菜。”
而且疍人在海面到处漂泊,于其他州县的人也有交易来往,没准手里是有的。
虽然在她家没找到菜种,但也不是没收获,谢明珠便也不到到处去问了,想着等晚上月之羡回来了,叫他找疍人们换一些。
便留下来跟着她撬了一会的牡蛎,说了会闲话。
这会儿已是夕阳斜落了,沙婆子看着红疹消退得七七八八的谢明珠,忍不住想,这天底下咋有女娃儿能生得这样好看?
阿羡可真是走了大运。
也不知道冷家和庄家会不会后悔?
她正想着,外头就传来了声音,“沙婶在家么?”
谢明珠与沙婆子一提抬头看去,是一对不认识的年轻夫妻,不过女人怀里抱着的孩子倒是眼熟。
这不就是昨天沙婆子为了抱着他跑,扭伤腰的那孩子么?
所以这对夫妻是花婶的儿子媳妇,卢婉婉现在的兄嫂冷广凤和阿丹?
这一看就是有事而来,谢明珠就不好在这里,便与沙婆子打招呼回家了。
远远便见厨房里已经飘出了炊烟,谢明珠心头一喜,还以为是月之羡回来了,正好问他种子的事。
没想到进厨房里一看,是宴哥儿带着小晴在煮粥。
这兄妹一人端着小簸箕正在将准备好的虾蟹放进滚烫的粥里,一人则握着勺子翻搅。
“快住手,让我来。”谢明珠吓了一跳,仔细别给烫着了。
她一个箭步上去,一手夺过勺子,一手拿了簸箕。
俩人反而被她这一惊一乍吓了一跳,十分不满,“娘,我们能行的。”
谢明珠看了看那虾蟹,都刷洗得十分干净,自是要夸几句的,“知道你们厉害,不过这些活计,娘在的时候就让娘来做。”
小晴反驳:“可娘说,我们就算是孩子,也要学会生活自理。”
这话她是说过,但这不是要分场合么?“娘有空就娘来做,何况你们现在还小,照顾你们是娘的义务。”
只是这兄妹俩才不管什么义务,见这煮海鲜粥的活计被抢了,自然能找别的事情做。
谢明珠看着如此勤快的两人,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那月之羡呢!今儿好像是卡着饭点回来的,一边吃饭一边提起村里男人明日出海的事情。
谢明珠在沙婆子家坐了那么一会儿,也不曾听她提起,“海参娘娘同意了?”
“早上沙老头去海神庙烧香的时候,海神娘娘就同意出海了。”月之羡答着,想着自己刚从海边给疍人送木料回来,见沙老头家那边热闹,去瞧了一回。
听来几句闲话,自是与谢明珠说起,“昨天冷广凤夫妻把孩子教给花婶,她只顾着去抓鱼,没管孩子,夫妻俩今天就闹着要分家。”
谢明珠一脸恍然,“原是如此,我下午些去沙婶子那里,想找她要点菜种子,刚好他们夫妻过来找沙婶,我就先回家了。”
这村子里一般好像都是不分家的,除非是搬迁到别的地方居住。
一如沙老头家的阿坎那样,去城里住了的。
但这冷广凤夫妻也没听说要去哪里?而且这冷广凤的妻子阿丹也是村里的人。
自是好奇,“那能分么?”
“自然是不能,分了的话,往后冷广月就得和冷二爷一起轮换出海了。”花婶偏心小儿子,这等众所皆知的,肯定打死都不同意。
不过月之羡看冷广凤夫妻态度如此坚决,好像就算是不分,那明天他就算是坏了规矩,成了银月滩的罪人,也不打算出海的样子。
也不知现在闹得如何了,他着急回家,怕家里的媳妇孩子们担心自己,所以急急忙忙回来了。
换做是从前,这种热闹他肯定是最后一个走的。
这次提前回来了,也不知个结果,真有些抓心捞肺的。
谢明珠知道村子里的规矩,父子不同船。
但针对多子家庭,就是老头子和儿子们轮换着来,留一个成年男丁在家就行。
不分家的话,明天出海的话,就是冷广凤和他爹冷二爷其中一个跟着上船去。
毕竟现在冷广月才和卢婉婉成了婚,也没孩子,那肯定是首要留冷广月在家里。
这也就意味着,做大哥的要多付出一些。
如果不出昨天花婶没带好孩子的事情,估计那冷广凤可能会继续跟着他爹冷二爷上船,不会说什么。
但现在认清了现实,他儿子在他老娘的眼里不如一条鱼,那肯定是心灰意冷想分家了。
但分了家,冷广凤自己有儿子,按照规矩也要出海。
所以分不分,他都要出海。
他主要就是争口气吧。
而冷家那边,以大家庭为主,不管冷广月有没有孩子,都要和他爹轮换着出海。
“所以这问题是花婶身上。”那怎么会扯到分家上来,谢明珠想着,兴许他们要分家,不单是这件事情闹的吧。
果然,只听月之羡说道:“这你就不知道吧?县里来消息,说能给分媳妇的时候,我们银月滩抽到了三个名额,沙老头又组织了村里到了年纪的单身汉们抽签。”
谢明珠还真不知这些细节,一脸的好奇。
连一旁吃完了,准备收拾洗碗的宴哥儿也凑了过来,“所以爹当时抽中了,那这样说来,和母亲的确是有些缘分。”
谢明珠有些不自在的瞪了他一眼,这娃怎么乱说话,万一月之羡误会了什么,可怎么好?“忙你的去。”又见这会儿暮色彻底笼罩,厨房那边不算亮,喊了小暖去给他提灯。
至于七岁的小晴,则先带着老四小晚和老五小时去洗漱。
等娃儿们一散,这凉台上变得宽敞了不少。
月之羡起身坐到凉台边的栏椅上,长腿伸开,双臂舒展靠在凉台上,竟显一股风流姿态。
这还只是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谢明珠不敢想,要是换身皮肤,不知道要迷死多少小姑娘?
她默默地收回目光,她有罪,听着八卦还能想别的,果然是温饱思□□。干咳了一声,调整一下自己的心绪,“你继续说。”
月之羡可不敢实话说,当初他死活不去抽,是沙老头按着他的头让给他抽的。
只略过了这部分,“除了我和阿梦之外,还有一个是阿丹姐的弟弟阿畅。”
谢明珠听到这里,立即就反应过来,所以冷广月这个名额,是阿丹娘家给的?可这不应该啊,阿畅和月之羡一样的年纪了,他难道不想要媳妇?
就算是他不想,那他爹娘总归是想要个儿媳妇吧?
“是花婶跪到阿畅跟前去求的。”花婶子在村子里,抠抠搜搜就算了,连对着自家媳妇孙子也是如此。
确切地说,对大儿子一家都是如此,只有小儿子冷广月才是她的心头肉。
所以为了这个二十五岁高龄的小儿子,就跪到阿畅跟前求,还保证以后好好对待阿畅的姐姐。
阿畅为了阿丹,一时心软就答应了。
等他爹娘知道的时候,木已成舟。
谁知道,现在冷广月娶了媳妇,花婶子爱屋及乌,昨天遇到暴雨来了,还带着小儿媳抓鱼就算了,后来也只知道带着小儿媳跑。
没管孙子。
这才让冷广凤夫妻俩寒了心,想要分家。
谢明珠一时,心情也是五味杂陈。
卢婉婉不管怎么说,和自己算是一起从京都来的,是朋友。
她婆婆对她好,自己是乐得其见。
可问题是,这前提得有人受委屈。
不由得叹了口气,“果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过也颇为好奇,朝月之羡试探问道:“那花婶就没找你么?”
按照自己对月之羡这了解,他一开始应该是十分抵触分媳妇这事儿的。
月之羡嗤笑了一声,嘴角满是对花婶的鄙夷之态,“就她?别说跪下给我磕头,就是死在我面前,我也不可能给她。”上次她家鸡掉进粪坑里,不去找就算了,反而冤枉说是自己偷的。
他月之羡是没爹娘,但是这么多年在村子里,没多拿谁家一根线。
便是谁给了他点吃的,回头他必然拿别的物资去还了。
谢明珠听他这语气和看这表情,心里估摸着,他跟花婶子必然是有私仇的。
不过也没去刨根问底,而是赶紧跟他说菜种子的事情,“我在溪对面挖了块地,沙婶说疍人们种菜,你明天问问他们,可否给些菜种子?”
就是可能要辛苦月之羡,他们应该不会白给吧?
不知要拿什么去换才好?
月之羡回来也发现那边的地了,原本也是要问谢明珠的。
现在听她说想种菜,也没嫌她没事找事,毕竟村子里的野菜根本就吃不完。
他时时刻刻都记着谢明珠以前过的什么日子,天天叫她吃野菜,的确是委屈了人。
何况她也没管自己要什么山珍海味,只是想吃一口普通的蔬菜罢了。
这要是自己都满足不了,那实在不配为男人。
于是爽快地一口答应,“明天我就去问,还想种什么,要是地不够,等我晚上来挖,你歇着。”
说着,还竟然就立即起身下楼。
谢明珠还以为他是要去茅房,直至看着他出了院子,想着他刚才好像往吊脚楼下去了一趟,方反应过来。
当下又气又好笑,连忙追出院子去,果然看到前方月之羡已经模糊的身影。
但从大致轮廓来瞧,还是能看到他手里拿着锄头,而且正往溪对面去。
追又追不上他那大长腿,眼见着人就要跨过溪水,急得大喊:“月之羡,你给我站住!”
“啊?”月之羡一脸茫然,她怎么好像生气了?
自己也没干嘛?
是不是责备自己今天回来休息时间太长了?
但当下也不敢动,就站在那里。
片刻谢明珠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把将他手里的锄头拿走,没好气地瞪着他:“你真当自己是牛马了?大晚上的你见过谁来挖地?”
“没,可我这白天不是要去砍树么?”他怕媳妇地不够使。
一面试着去拿锄头,“晚上好,没有太阳凉快。”
晚上是凉快,蛇都出来了。
想到这里,她有些头皮发麻,好像觉得什么冰凉凉的东西从自己脚背上爬过。
她脚上穿的是草鞋,那属于蛇类的冰凉阴湿触感她能清楚地感受到,所以半点不敢动,整个身躯都瞬间变得僵硬无比。
所以月之羡很轻松就从他手里拿到了锄头,不过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一样,担心不已,“你怎么了?”
谢明珠以为自己是足够镇定冷静的,可实际上,已经是带着些哭腔了:“好像,好像有蛇,正在我脚上爬……”而且好像不走了。
月之羡一听,立即蹲下身。
谢明珠也不知他要作甚,还没问出口,就感觉到脚背上的冰凉和轻微的重量都瞬间没了。
与此同时,听得溪水那边传来‘噗通’地一声。
她一脸大骇,“你……”他不会是刚才蹲下身,把蛇扔到溪里去了吧?
那蛇不会报仇,明天寻着气味爬回来报复吧?她越想越怕,浑身都抖起来。
“别怕,不过是只四脚蛇。” 月之羡望着她在月光下泛着水光的惊恐小脸,几乎是要忍不住抬起手将她颤抖的身躯抱在怀里。
但他不敢。
只敢用言语来安慰。
刻意放柔的声线裹着夜色的温软,轻声哄着:“这方圆十里连蚯蚓都是绕道走的,不会有蛇。不过你若是害怕,明日我去敲些纯阳石来,回头磨粉撒在四周。”
纯阳石,便是雄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