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2章

宋魁绷得正疼,抓着她没松手。本不想理会,但铃声锲而不舍地响着就是不停。

已经十一点多了,这个时间还有谁能给他打电话?他是当队长的,二十四小时不能关机,得随时待命。这两年但凡听到半夜手机响,心里头都是一阵紧张,不是出了案子,就是与工作有关。

江鹭也意兴阑珊地停下来,心情揪紧,推他,“接去吧。”

宋魁只得等她让开,从浴缸里出来,抓起浴巾随手裹在身上,出去了。

不是领导或队里的人打来的,来电是个陌生号码,他心头狐疑,按下接听键,“喂”了一声。

“宋队,你好,我是邹杰。”

邹杰?几天前给他电话时他还借口忙碌推脱,一直拒绝配合,今天却换了个号码主动将电话打回来了。莫非是考虑好了有话要说?宋魁情绪立马提振起来,赶紧问候了一声。

“不好意思啊,这么晚了还打扰你。给你打电话呢,是因为你们之前找我的那事。”

“没关系,不打扰。只要您考虑好了愿意配合我们,我随时都有时间。”

“那好。我之前呢一直是在外地做生意,最近跟平京的一个朋友合伙,准备回去开个公司。明天我们刚好要一道过去考察一趟,你看你有空吗,我可以抽点时间跟你见一面。”

明天……怎么偏偏是明天?

唐静瑶和张俊已经跟他们约好了,明天他俩当向导,四个人一起开车去深城附近的景点逛逛,江鹭还提出想去海边走走,踩踩水。这是他俩第一次借着婚礼的机会出来旅游,就这么短暂的一天功夫,他当然想全程陪她,不愿失约。

他有些支吾:“这……我现在在外地,明天大概赶不回去,我安排我队里的小李跟您见面,您看可以吗?”

邹杰哼笑了声:“宋队,办案不能这样办吧?刚不是还说随时都有时间吗?”

宋魁噎住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又听他道:“我只有大概半天时间,晚上八点多的飞机返程。你要是实在不方便,赶不回来,也可以等到下次有机会我们再见。但我再过去,可能得下下个月了吧,也许到时候我就改主意了。你考虑好。另外,我只见你,至于你队里的下属、其他人,我不会跟他们谈论这么敏感的问题的,希望你理解。”

江鹭已经订了明晚的机票跟他一起回去,如果要去见邹杰,他就得改签,把江鹭一个人扔在这儿自己回程。但邹杰可能准备告诉他的信息现在来看又至关重要,放弃这个机会,不知道还能不能有下一次。

宋魁无法抉择,机械地应了声:“理解。”停顿一下,看到江鹭穿着浴袍从浴室出来,担忧地看向自己,于是对电话里道:“您稍等我一下,我过两三分钟给您回话。”

“好,那我等你电话。”

挂断电话,江鹭走过去问:“怎么了?有案子了?”

“不是。”宋魁拉她在身边坐下,给她解释:“是你妈妈那个案子。刚才打来电话的是当年负责办案的重案队长,我们之前已经找过他很多次了,他应该知道一些当年的情况,但一直不愿意配合。”

“现在呢,他改主意了?”

“嗯,约我明天见面,面谈。”

“明天?”

宋魁望她,“我本来想让大平代我去,但他不接受,只肯见我一个人。”

江鹭心口有些发闷,“那你怎么办,回去吗?”

“我不想放弃这个机会,这大概是我们离真相最近的一个机会了。但我也不舍得留你一个人,好不容易咱俩一起出来一次,我想多陪陪你……”他思索一下,“要不这样吧,上午我先陪你,机票改签到中午,我跟他约在下午四五点钟在机场见面,这样两头都顾得上。”

江鹭不赞同,“既然总归要赶回去,不如就改签到上午,时间充裕一点,跟他见面的时间也充裕一点,不要搞得那么仓促了。两头都想兼顾,到头来恐怕哪头都兼顾不好,你心里惦记着事,哪里玩得尽兴。”

宋魁叹了声,揉揉她挨过来的头,额头与她抵着:“又得委屈你了。”

次日早上他改签到八点半那趟飞机回程,没有让江鹭送。只是早上起来收拾洗漱完,临出门,她还是坚持从困倦的睡意里爬起来,下床扑到他怀里:“我九点飞机落地,晚上见。”

宋魁抱着她吻了吻,“回去睡吧,晚上我去接你。”

江鹭按原计划十点多和唐静瑶张俊汇合,先一起到老街吃了早午饭和小吃,下午才去滨海公园的沙滩。

抛开祖籍,她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读大学时去海南旅游才第一次见到大海。当面朝着那片蔚蓝站在海滩上,潮湿腥咸的海风拂面,海浪的哗哗声连绵不绝地在耳边回荡时,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孤独的她自己。

这一次她原以为能有宋魁与她并肩,终于有人能看到她眼中同样的风景,听到她耳中海浪的涌鸣。她再也不用孤身一人,她们也可以像别的情侣那样,在沙滩上写下彼此的名字,画上爱心,然后任海水将它们冲刷带走。

今天的天气不好,阴沉沉的。她在沙滩上走了一阵,站了许久,想动手写写画画些什么,最后还是作罢。

下午两点,宋魁跟邹杰约在一处企业写字楼里,是家他出资占股份的保安公司办公职场。他到得稍微早了些,但邹杰恰好刚见完几个朋友,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就热情地请他进去。

他五十来岁模样,皮肤略黑,身材微胖,性格比想象中要随和一些。打宋魁进门起他脸上的笑就没收起来过,这大概是商人的惯性,总是一副笑脸迎人。

坐定后,邹杰在茶台沏上茶,一通摆弄之后,给宋魁倒上一杯:“来,尝尝,这是今年明前的新茶。”

这套行云流水的功夫茶艺,俨然一副老练的商人姿态了。从他身上,宋魁已经完全找不到一点当年重案大队长的影子。毕竟十几年了,警察这层身份对他来说或许也早已不再意味着光荣。

宋魁客气地接过茶杯,先跟他寒暄道:“您这公司现在规模不小吧,有多少保安人员?”

邹杰摆手:“我们在协会里还算小,就一两百号人,人家规模大的都几千人了。”

“效益怎么样?”

“嗐,就凑合吧。”他喝口茶,“这家公司主要还是我合伙人在打理,我没怎么管。刚成立那几年,也没挣什么钱,就是这几年才慢慢好点儿。瞎扑腾吧,反正肯定是比在体制内挣死工资强一点。”

宋魁环视一下办公室墙上贴的各种规章制度和客户送的锦旗,有种熟悉的感觉:“您虽然是出来了,但这是把公安系统那套管理也搬到公司里来用了啊。”

他呵呵一笑,“干公安没学会啥,制度规章倒是时时刻在心间了。”

又闲扯了几句,邹杰就道:“说正题吧。”

宋魁便正襟危坐起来,听他先问:“这么些年了,你们怎么又把这案子翻出来查了?案卷都丢了,能查出啥来呢?”

“主要还是因为信访问题,您也知道,沉年积案的攻克一直都是重案大队的工作重点。”

“恐怕不尽然吧?”

宋魁被他锐利洞察的目光盯得微微一愣。

“你知道我为什么只肯见你吗?”

“我其实也很好奇。”

“你父亲是公安厅分管治安工作的副厅长,爷爷当年也在市局当过局长,没说错吧?”

宋魁一讶,“您调查这个,不会担心我找您是出于什么其他目的吧?”

邹杰摆摆手:“了解你的情况,是想确定你有这个能力和实力碰这个案子,否则知道的越多对你就越不利,那是害了你。至于你查这个案子,局里现在应该没有明确同意吧?你是私下里在调查的,这很危险。”

“您怎么……”

“什么都知道?”邹杰笑笑,“我虽然早都辞职不干了,但有些人脉还是在的,这些也不是什么秘密,稍微打听打听就知道。”

宋魁一时感到自己落入了极其被动的境况下,本来询问了解情况的人是他,提问的主导权也由他掌握着,他可以选择透露一部分信息,隐藏一部分信息,通过询问技巧引导促使邹杰配合讲明情况。

但现在一切却翻转过来。无可否认,邹杰是个老辣的老刑警,即使离开队伍这么多年,依然具备良好的刑侦素养,那就是提早准备,料敌机先。面对这个老前辈,他现在似乎只能寄希望于他自己愿意毫无保留地吐露一切。

邹杰没有深究他私自调查的原因,只问:“你们也找过叶平安了?”

“找过。我们不仅联络了您和叶平安,当年承办过案件的另外两名民警也都联络过。但其他两人表示不清楚当年的情况,叶平安和您则一直不愿意开口。”

“他们确实不清楚。”邹杰道,“这件事里只有叶平安和我清楚具体情况,或者说,清楚真相。”

真相,这是个让他渴望了太久的字眼。宋魁殷切地看着他,几乎有些紧张,放在腿上的手心里开始有些潮意。

邹杰从沙发里坐起来,手肘撑在膝盖上,眼神变得凝重,“叶平安不愿意配合你们,其实也是可以理解的。他已经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现在家人也都还在平京,有担忧也是人之常情。说实话,我也不是没有担忧的,既担忧我自己,也担忧我的家人子女。但是,十几年了啊,这个真相憋在心里无人倾诉的感觉很痛苦,我也五十好几、半截入土了,我不想把它带到坟墓里头去,这对被害人和家属来说都不公平。”

停顿一下,似乎是整理了一下思路,他才继续说下去:

“这个案子当时是我牵头,叶平安和队里另外几名民警主要侦办。案发当天晚上,我们就走访了目击群众和被害人公司的多名同事。这些证人和目击者普遍指认了一个叫王虎的嫌疑人。另外,还有一些邶西电力的员工提到,被害人张月秋出事之前刚刚被公司开除,原因是她向纪委和公安机关举报要求侦查公司领导景洪波的犯罪行为。这些情况都有询问笔录,她的报案材料我们也收集到了。

“我们立马顺着掌握的这些信息查下去,犯罪嫌疑人王虎有前科,曾经因为故意伤害罪被判了十几年,出狱以后,他就投奔到了之前的狱友,一个叫赵三的人手底下。这个赵三当时给一个姓范的人当马仔,姓范的名下有家叫振华工程的公司,主要承揽一些电力上的施工项目。赵三是公司的保安队长,实际上就是打手,替姓范的干脏活,解决一些不听话的人,搞不正当竞争,甚至还打伤过另一家工程公司的老板。”

电力?宋魁顿时敏感起来,“既然是电力方面的工程,那与景洪波岂不是……”

“是,我们当时也产生了怀疑,所以去查了这家公司的关联人员和股东。虽然没有查到跟景洪波有什么直接关系,但却有另一个至关重要的收获。公司的股东之一,叫景洪涛。应该能猜出他是什么人吧?”

宋魁身体一怔,“是景洪波的兄弟?”

“是他的堂兄。其实到这里,调查可以说是非常顺利,也有了很清晰的线索串联,只缺少证据。我们几个人都很振奋,但是就在我们铆足了劲儿要按这个方向继续往下查的时候,上级领导莫名其妙将专案组的两名骨干员工抽调走了。我当时据理力争,但没有结果。人一调走,基本上就剩下叶平安一个主力在跟,那么多事情要做,那么多线索要去核实,哪顾得过来?紧接着,就发生了案卷丢失的事故。”

他说到这里,真相已经基本清晰了。

宋魁略微平复了一下激烈的情绪,问:“您觉得案卷真的是保管不当丢失,还是被偷窃的?”

邹杰无奈笑了笑,叹口气,“老实说,我宁可说服自己是前者,也不想去相信,公安机关、执法部门内部,居然能发生这样离谱黑暗的事情。但是有些事,不想承认不代表它不存在。如果真的只是个意外,局里当时就不可能是那么个轻描淡写的态度,也不会只草草开除叶平安了事,把这口锅往他头上一扣了之。这么大的事故发生了,从上到下,再没有一个人为它负责,这正常吗?”

“您后来离职,也有这其中的原因吧?”

“我这个人,虽然不能说多有信仰多有追求吧,但就是抱着个认真、负责的态度,想把本职工作做好。在那么个环境下,我是真的有点心灰意冷了。挣钱,也挣不了多少,为人民服务,也不知道到头来服务了谁,干的没劲儿,就辞了吧。其他几个手下,都是跟我比较投脾气的,我一走,他们也觉着没奔头了,也就都辞了。”

“我了解过,当时知道案卷保管在叶平安那儿的人没几个,您觉得有可能是谁泄露出去的?”

邹杰摆手:“这就是个罗生门问题了,说不清楚。当时知道的除了我们几个办案的人,还有支队的领导,支队的领导难道就不能再往上汇报?对下的指示也是层层传达,我不知道、也不想去深究谁才是那个背后指使的。”他说到此处自嘲一笑,“就算想深究,我也没那个能力,只能得过且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