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93章

邹杰提供的这条新线索和切入点——赵三和范姓老板的振华工程有限公司,似乎让当下的困局突然柳暗花明起来。

就这样步履艰难地向前,宋魁和邵明、李卫平三人好像又看到了一丝希望。

但是,等到初步调查结束,结果摆在面前时,却让所有人都再度心灰意冷。

振华工程有限公司已于十年前注销,不仅是范姓老板,其他的负责人、公司领导早已无法找到下落。保安队长“赵三”也并非其本名,这个名字实际上只是个绰号,十几年来这些人通过转行、改名、伪造证件,以各种手段掩盖过往、洗白经历,核实起来困难重重。

现在唯一符合“赵三”的经历、年龄及体貌特征的是一个叫“赵元山”的人,这些年在城南放高利贷、搞催债公司,手底下有几十号人。因为涉嫌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赵元山和他所谓“公司”的几十号下属已经在市局、分局协同开展的4·16雷霆打黑行动中落网。

打黑是三大队的业务范围,宋魁于是找到臧大伟,问他能否见见这个赵元山,向他了解些情况。

臧大伟很为难:“这个案子现在是专案组管辖,你们不在组里,让你们接触提审犯罪嫌疑人是违规的。尤其他们可能还牵扯到其他涉黑案件,侦查阶段有保密要求,我可是真的不敢给你开这个口子。”

宋魁只得退而求其次,“那这样,我给你共享一个信息吧。97年前后,这个赵元山手下有个叫王虎的人,跟他是前狱友。后来王虎因涉嫌一起故意杀人案下落不明,99年时户籍又因死亡注销,但是备注的死亡原因是不详。我建议你们可以讯问一下赵元山或者跟他时间比较久的手下,看能否根据这个情况挖掘出来一些其他的犯罪线索。”

臧大伟道:“好,我们会尝试一下。但是你知道,即使他交代出来什么情况,我也没权私下里透露给你。”

宋魁当然清楚制度红线,没有表示质疑,只是沉凝地点头。

但臧大伟又很快意味深长地说:“不过,如果有可能涉及故意杀人案的线索,按照重大案件线索分级移交、对口管辖的规定,我们还是有必要同步给你们重案大队的。”

臧大伟这是给他开后门呢,宋魁意会,拍拍他:“谢了,兄弟。”

晚上下班从局里出来,七点半的天还没有黑透,四月夜晚的风也不再刺骨,他才意识到平京的春天已经来了。可站在夜幕降临的苍穹下,他却觉得自己渺小而无力。

一轮又一轮的春秋冬夏,季节会轮换,气温会转暖,可这桩冰封多年悬案的春天什么时候才能到来?

手机响起,他还以为是江鹭,但一看来电显示居然是房东向阿姨。

一接起来,向阿姨就在电话里大呼小叫:“小宋啊,你快点回来一趟,你水管漏水给人家楼下天花板泡了!”

宋魁一听,连忙应好,开上车急匆匆往回赶。

到了出租房一看,果然漏了一屋子水,物业的人和向阿姨都在房间里,正忙着把水往卫生间里清扫。宋魁也连忙进去接过拖布,问:“啥情况?哪里漏了?”

向阿姨皱着眉,带他到卫生间,指马桶旁边的水阀,“就这个阀门爆开了,我们进来的时候还往外喷水呢。你是不是动它了,好端端地怎么会爆开啊?”

宋魁一听这是已经把责任定到他身上了,虽然对她这种武断的行为有些不快,但房子毕竟是自己住着,确实也怪不到别人,只得解释:“我从搬进来起就没动过这个,肯定不是我私动它导致的。也许是老化了,本来阀体上有裂痕,压力过大爆开了。”

向阿姨一听,立马反问:“你这话什么意思啊?是说我用的是劣质阀门咯?”

宋魁心说未必不是,但也不想跟她打嘴仗,便道:“不是,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现在它已经坏了,咱们就别纠结这个了。淹了的损失我负责,跟您没关系,可以吧?”

“那不是你负责,难道还要我来负责?房子是你住的,你有义务维护检查的呀!”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她这咄咄逼人的口吻让宋魁有点不痛快,还要跟她讲理,江鹭的电话打来了。

“臭熊,你不是过来我这边吃饭吗?人呢?”

“出租房漏水了,我这儿忙着处理呢,过不去了。”

江鹭啊了一声,问:“你搞得定吗?要不要我过去帮忙?”

“不用,你在家待着吧,我把这事忙完了再给你打。”

听他挂断电话,向阿姨在房子里检查了一圈,说:“不光楼下天花板损失你要跟人家商量下看怎么处理,我房间里这墙啊、地啊,沙发脚、桌椅脚有些地方也泡了,回头我也得跟你算一下这个账的。”

宋魁心里不痛快着呢,就没应她,先忙着把屋里的水都拖干净。

物业的人撤了,向阿姨看他埋头干活不吭气,又喊他:“小宋,你来门口看看。”

宋魁只得放下拖布过去。

她指指防盗门旁边的墙面,“你看看这什么情况啊?”

宋魁这才发现,过年时江鹭买来给他贴在门上的春联被划烂了,旁边乱七八糟地用红笔划了些符咒一样的记号。

他干警察的,不信这些,但向阿姨却非常生气:“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啊?好端端地家里大门口被画上这些,太晦气了,你也找人清理一下吧。”

看她气得不轻,心情挺糟糕,宋魁只得安抚:“可能就是小孩子不懂事乱画的,您别多想,回头我弄干净就是。”

向阿姨黑着脸,一副气重的表情,显然没有被他的安慰简单打发,临走前又提醒了一遍:“我让楼下住户直接跟你联系啊。”说完下楼走了。

收拾到晚上十点多,屋里才打扫干净了,阀门换了新的,一时半会应该不用担心再发生类似情况了。宋魁围着房间看了一圈下来,墙角踢脚线的木板被泡开了几块,门厅的鞋柜边角处略微变形,个别桌腿和椅子腿漆面有些开裂,除此之外再没什么别的损失。

宋魁又下楼一趟,敲了楼下邻居的门。

楼下的住户是一对年轻夫妇,十点多了还打扰人家有点不好意思,但年轻夫妇表示他们睡得晚,没关系,让他进了门。

他看了看损失情况,客气地问:“这泡起鼓的地方,回头得先铲掉,重新上腻子和涂料吧?”

夫妇俩是去年下半年才搬进这个小区的,跟宋魁没怎么打过照面,第一回 见面就是这种情况。本来见他脸上有疤体格怪剽悍的,心里还有点忌惮,害怕是什么社会人员。但现在听他一开口,发现他态度挺好,说话蛮有涵养,也就放下戒备。

男主人跟他站在一起,仰头看着被泡出一大片印记的天花板,答:“是得铲,我们下午找人问了,得先铲完,刮两遍腻子,才能上涂料,损失倒是不大,就是挺麻烦的。因为得等一层腻子干了,才能上第二层,时间比较久。”

宋魁连表歉意:“实在不好意思给你们添这麻烦。咱们加个微信,回头花了多少钱,你告诉我,我微信上直接转给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也直接找我就行。”

本来摊上这个倒霉事,又要修缮天花板,打麻烦不说还影响居住,男主人正憋了一肚子火没地儿撒呢。房子毕竟也不是他们的,他也有些担心后头房东找他们麻烦。

但现在宋魁上来就认错,态度良好,还主动表示承担全部损失,他也就不好意思再追究,点头应了。

处理完楼下的事,宋魁回到楼上,又察看了一下被划坏的春联和墙上红色的记号笔印。

虽然他宽慰向阿姨可能只是小孩子乱画的,但无论从这些记号的笔画、位置还是春联被整齐割开的情况来看,这都绝对不像是小孩子的恶作剧。

他其实已经隐隐猜到原因,只不过出于职业的缜密,没有把两件事就这么简单粗暴地联系在一起。目前,他还是只能倾向于这只是偶然,并非刻意。

回到屋里,给江鹭回电话汇报情况。

她着急问损失大不大,他大概算了算:“楼下要铲墙皮刮腻子,还要重新上涂料,我估计三四百吧,应该能解决。我屋里主要是踢脚线的木板和门口柜子有点损失,柜子那个门边泡翘了,麻烦点,明后天我找人来看看,连同桌脚什么的一起修补下就行。”

“这会儿都收拾干净了?不影响你住吧?”

“没什么影响,都是瓷砖地,又不是木地板。”

“还好不是木地板。不然给人家泡了,那损失才大呢。”

“没事,你不用担心了,早点洗了澡睡觉去。”

“我怎么不担心,你那房东好说话吗?万一她不认修,非要让你给她换新的呢?”

房东好不好说话宋魁还没什么体会,但租房损失向来都是照恢复价赔偿,从没听说过要按重置价格的。何况这都多少年的房子了,他搬进来时这些东西也不是全新的,哪有旧的东西坏了,让他赔新的道理。

事实证明,江鹭的担心不是空穴来风,宋魁把问题想简单了。

周末,屋里水渍都干透了,损失也基本定型,宋魁就找人来看了看几处柜子被泡的情况,问了下修复要多少钱。找来的人是专业搞家具修理复原的,查看完情况以后给他报了价,五百以内就能搞定。

他又问了踢脚线能不能修,师傅说:“你这都是复合木料,不值几个钱,一共就泡了三四块么。你给我加个五十块钱,我给你都换新的。”

“行,那我先跟房东商量一下,完了再联系您。”

送走维修师傅,宋魁给房东打了电话过去,讲明了现在损失的情况和修复的费用。

没想到向阿姨不认同:“这是你单方面找的人出的意见,我不认可的。我完了再找人过去看看吧,最好是咱们都在场的情况下,才好讨论这个事情,你说对吧?”

宋魁有点不理解:“这损坏的地方我都复原不就好了,不需要这么麻烦吧?”

他现在忙得跟什么似的,一个人恨不能分出三个来。要顾队里的案子和日常事务,要值班,放不下现在调查的工作,还得挤出时间陪江鹭,哪有时间耗费在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上面?

向阿姨道:“当然不是这么简单的。你找的人万一就是敷衍了事地修修就算了呢?回头你不住了,房子交回来没几天,修好的地方又坏了,我再找谁去啊?”

她说话一向比较尖刻,理是这么个理,但讲出来就让人听着心里扎刺。

宋魁无奈,但也没再反驳,“那行,您说个时间吧。”

“那就下周五好了,晚上你下班有空吧?”

“暂时有,没有的话我再联系您。”

晚上跟江鹭见面吃饭,宋魁给她说了这个情况,江鹭一听就觉得这个向阿姨不好招架。

“她这个年纪的阿姨你肯定搞不定的,周五晚上我陪你一起吧。”

宋魁笑她:“你才多大年纪?我搞不定,你就能搞定了?”

“起码我们都是女的,她要是提什么不合理的要求,你作为男人不好跟她计较,我总可以计较的。”

这种麻烦事别人都避之不及,她还主动往上凑。他当然舍不得让她掺和这些糟心事,但跟她讲了半天她就是不依,左一句放心不下,右一句要陪着他,把他说的心窝发热,最后也就没有拒绝,“行,到时请你坐镇指挥。”

周五晚上,江鹭下了班就直奔宋魁那里。

她到的时候宋魁已经回来了,向阿姨也带着找来的维修师傅刚刚登门,已经检查上了。

向阿姨看见她,就问:“你是?”

宋魁把她让进来,替她答:“哦,我女朋友。”

向阿姨若有所思:“平时过来住吗?”

江鹭一下就听出来这话的言下之意。有些房东是会比较敏感,也会有很多担心,房间里但凡多住一个人都要把情况和关系摸清楚,怕住客在房子里乱来,或者领乱七八糟的人回来过夜。

但她和宋魁是正儿八经的男女朋友关系,她便解释:“阿姨,我平时都是回家住的,不住他这儿。”

向阿姨心定,却要装大度:“嗐,没事,住这儿也没事。你们年轻人现在都开放,我也理解。”

寒暄几句,注意力转回到房间的损失上面。

师傅认真检查,向阿姨就在旁边指指点点,一会让师傅看一下这儿,一会儿又说那里好像很严重,总之就是一分钟都不肯消停。

江鹭抱着胳膊在旁看了半天,一言未发。好几处她指出来所谓损失很严重的地方,在她看来无非就是泡掉了点漆皮罢了。

也许房子不是她的,她不能完全理解作为房主的心情,但对于这种过于夸大其词的说法,她也实在觉得有点鸡蛋里挑骨头的意思,总感觉是在为后面的意图做铺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