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兵分三路。宗岩雷被巫溪俪叫走;虞悬解开手脚上的磁力镣铐后,跟着仲啸山离开;而我和叶束尔则随楚逻一道,来到了那座摆满电子显示屏的大帐篷里。
遵照会议探讨结果,剩下躺在神经导航舱里的人,会根据他们在元世界模拟沙盘里的表现,被划分为三个风险等级。
低风险的一批,是那些在模拟沙盘里没有表现出危险倾向,并且和贵族、王室、圣教没有任何利益捆绑关系的个人。这些人由跋罗迦筛选,先行释放。
他们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元世界的那五年记忆会被删除,他们醒来,只会以为庆典顺利结束,但是出了一点技术故障,导致他们在神经导航舱里被困了一天一夜。
见到外面的氛围,他们或许会疑惑、会不解、会恐慌,但这些人说白了并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因此就算猜到发生了什么,也不足为惧。
显示器墙上,一个接一个的屏幕变成雪白一片,这代表着这台神经导航舱的使用者已经弹出,从中醒来。
接下来,就是处理第二批被归为中风险的人群了。这些人由贵族、王室、圣教高层,以及与他们有着千丝万缕利益关系的各界人士组成。
“你也是沃民,你怎么尽胳膊肘往外拐帮蓬莱人对付自家人啊?”
沈靖捧着电脑,站在稍后的位置。叶束尔的投影盘腿悬浮在半空中,始终如影随形般地停留在我身侧。他对沈靖身为沃民,更是WRA的创立者之一,却转而为宗岩雷效力这件事,心中愤懑难平,这一路来,已是念叨了无数遍。
“他给得多。”沈靖单手敲击着键盘,不是很走心地应付着叶束尔的纠缠。
“天呐!”叶束尔猛地捂住胸口,身子一倾凑到我身旁,满脸震惊地告状道:“哥,你听到了吗?这个人居然说宗岩雷给得多!给、得、多!民族的气节何在?国家的尊严又置于何地啊?”
我望向他,心底泛起一丝欣慰,却又夹杂着些许烦恼。欣慰的是,他未曾经历那动荡的五年;烦恼的是,这缺失的五年,也让他少了一段岁月洗礼后的沉淀。
“以后蓬莱人和沃民就是一家人,再没有蓬莱和沃之国之分,这种话不要再说了。”我低声告诫他。
叶束尔欲言又止,看我眼色又全咽回去,最后只干巴巴吐出个“哦”字。
“各位,我是楚逻。不是楚逻公主,也不是蓬莱王的女儿。从此刻起,只是楚逻,一个蓬莱平民……”
这时,另一头楚逻的讲话开始了。我竖起一指,让叶束尔暂且保持安静。
上百台亮着的屏幕前,楚逻手握一枚球形无线收音器,声音柔和而不失力量。
“我知道你们现在很害怕。黑暗,寂静,动弹不得,不知身在何处,不知发生了什么,所以我长话短说。
你们仍然躺在中央区的神经导航舱内,身体安然无恙。庆典日的一切活动均已结束,但由于一些特殊原因,你们暂时无法自行退出。请不要恐慌,不会有人伤害你们。
现在,我需要你们安静地听我说几句话。”
这些人同样没有那五年的记忆。纵使楚逻竭力安抚,让众人不必惊慌,可身在一个全黑、陌生的环境里,又岂是三言两语便能驱散心头恐惧的?
“这是哪里?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了?”
“神经导航舱是出故障了吗?”
“我就知道这东西不安全!”
“天啊……这里也太黑了……”
场面一片混乱,根本没人听楚逻讲话。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回过头,冲沈靖使了个眼色。
沈靖得到指示,按下键盘上的某个按键。下一瞬,屏幕里的众人仿佛遭到了某种无形的攻击,纷纷痛苦地捂住了脑袋。
没有人再说得了话。楚逻满意地重新拿起收音器,言笑晏晏道:“很高兴大家安静下来了,那我接着说了。”
“蓬莱病了。
不是今天才开始的。它病了很久,久到我们所有人都已经习惯了它的病态,甚至把病态当成了常态。
三百年前,楚氏王朝建立的时候,我的先祖们承诺给这片土地带来秩序与繁荣。三百年后,秩序变成了压迫,繁荣只属于少数人。我们在上城区的宴会厅里推杯换盏,而下城区的沃民连干净的饮用水都喝不上。
在座诸位,包括我自己,都是这个制度的受益者。我们享受着它带来的特权、财富和地位,同时对它制造的苦难视而不见。这不是某一个人的错,是整个结构的错。而结构不会自己改变,必须有人去推倒它。
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废除君主制。
蓬莱将不再有王室,不再有贵族,不再有任何人因为血统而凌驾于他人之上。取而代之的,将是一个由全体国民共同参与的民主共和政府。”
我听到楚逻的决定都要惊一惊,这些权贵们就更不必说了。
他们有的脸上显出茫然之色,有的很快反应过来,开始怒骂。
“你在说什么?谁给你的权利?”
“这是造反!皇帝陛下呢?皇太子殿下呢??”
“你只是一个被废的公主,谁给你的胆子!!”
“快放我们出去,你这个恶毒的淫妇!”
无需楚逻吩咐,沈靖再次按下“攻击”键,那些人骂着骂着就开始抱头惨叫。
“这东西按一下要收费吗你这么不舍得按?”叶束尔指着沈靖的键盘,脸上隐隐带怒,“给我多按几下!”
沈靖看了看他,没吱声,但又按了一下。
如此折磨下,傻子都知道要乖乖闭嘴。果然,之后楚逻说话,再也没有人敢打断她。
“现在,我要对在座的各位提出请求。”楚逻转过身,边说话边朝沈靖比了个ok。
“我请求你们交出手中的政治权力、所有土地,以及名下一半的个人财产。这些财富将被纳入新政权过渡基金,用于医疗改革和教育普及。作为交换,新政府将保障你们余下财产的合法性。”
叶束尔听到这里,凑到我边上,低声耳语道:“哥,下手这么狠,这些人要是以后联合起来发动政变怎么办?”
我双手交叉环胸,闻言瞥了他一眼,缓声道:“你知道马基雅维利是怎么定义贵族和民众的吗?”
他茫然地摇头。
“得罪贵族是可以承受的,但得罪民众是致命的。”
再危险的野兽,拔掉牙齿,剪掉指甲,凶残程度也会大打折扣。况且,这些人称为“野兽”还不够格,顶多……就是些脑满肠肥的乌合之众。
得罪民众,他们永远有更正当的理由,发动起义与变革。他们无穷无尽,源源不断。而得罪贵族?呵。他们人数有限且自命不凡,就算发动政变,谁又会跟随他们?
“最后,我必须对你们坦诚一件事。
此刻管理着这片空间的人工智能跋罗迦,有能力感知你们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当你们听完这段话,请在心中做出你们的选择。
真心认同这个方向的人,跋罗迦会识别你们的意愿,让你们签署一系列的转让文件。之后,神经导航舱自会开启。
不认同的人,我理解,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你们用了一辈子建立起来的一切,我在几分钟之内要求你们全部放手。换了是我,我也需要时间。
所以我给你们时间。
但我需要提醒你们一件事:在跋罗迦的时间架构内,你们感知到的每一分钟,和现实中的每一分钟并不对等。这片黑暗不会伤害你们的身体,但它会非常、非常漫长。
我不想用恐惧来逼迫任何人,可我也不会假装这个选择没有代价。”
这不就是恐吓吗?听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下。
“哥,你看,我就说这个主意可行吧!”边上,叶束尔很有些找到知音的激动。
确实,御神计划与楚逻如今在做的事有着异曲同工之处。但又有着根本的不同。
注视着楚逻纤丽的背影,我第一次有了确凿的实感,那个说着“如若爱情都要受制于人,活着又有什么意义”的小公主,如今真是长成了非常不得了的模样。
“我知道,对很多人来说,今天是一场噩梦。你们会恨我,会骂我是叛徒,是乱臣贼子。
你们说得对。按照旧的标准,我就是。
但旧的标准已经不适用了。
三百年前那个承诺,它没有被兑现。我不敢说我会做得比先祖们更好,但我至少可以保证一件事:从今天起,这个国家的命运,不再由一个姓氏来决定。
它属于每一个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以上。
请做出你们的选择。”
人类是极度社会性的动物,连大脑构造本身都是专为“社交”设计的。当外界不再提供光影、声音和触觉刺激时,大脑会因为“饥饿”而开始自发产生信号。久而久之,身心将为之崩塌。
简单来说,就是疯了。
绝大多数人,都在经历了“一周”的时间调速后败下阵来,灰头土脸地表示愿意支持新政府,献出自己的权钱。
少数几个嘴硬的,在经历了元世界“六个月”的黑暗与死寂后,也不再固执己见,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求着楚逻理理他们。并声称只要放他们出去,他们甚至愿意献出全部。
这些人离开神经导航舱,也不会立即被放归。而是由军方看管,软禁在中央区内。直到该转移的转移,该转账的转账,这些人才会被陆续释放。
就这样,屏幕上的格子一个个变白,到最后,所有的屏幕亮成一片亮白。
至此,中风险人群解决完毕。
只剩下,最后三个高风险的了。
“巫溪鲲鹏被仲将军预定了,剩下的老皇帝和教宗,你们打算如何处置?”叶束尔先我一步问出口。
看得出,他真的十分在意那两个老东西的下场。
楚逻收回视线,转过身来。她脸上挂着一丝浅笑,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我直接展示给你们看吧。”
她冲沈靖点了点头。
沈靖敲了几下键盘。片刻后,上百块显示屏同时熄灭,再亮起时,一分为二,左右各合成为一个单独的画面显示。
左侧是老皇帝楚寰。
他被剥去了所有象征权力的衣饰,赤裸地悬在一座无限向下延伸的深渊之上。捆缚他的并非锁链,而是一根根从他自己身体里抽出来的肋骨。
白森森的骨骼弯折成钩,刺穿肩胛、贯通锁骨,将他的四肢撑开,如同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
脚下的深渊里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火舌从他的脚趾开始向上爬,每爬过一寸,皮肤就像被烧红的铁板上的蜡一样起泡、皲裂、卷曲、脱落,露出底下鲜红的肌肉纤维。
老皇帝的嘴大张着,面部肌肉扭曲得几乎不成人形。他在尖叫,可那声音传到屏幕外时,早已失了人声的轮廓——倒更像金属被暴力弯折时,发出的尖锐噪音。
右侧是教宗卫·本笃。
他的刑罚没有火,没有深渊。乍一看,甚至显得宁静。
他被仰面绑在一张石质祭坛上,四肢被铁钉钉入石面,无法动弹分毫,祭坛周围站着一圈穿着白色祭服的人。
他们没有面孔。光滑的、空白的、像是被人用橡皮擦去了五官的蛋形头颅上,只在嘴的位置有一道缝,机械地开合着,齐声诵念着经文。
诵经声中,为首的白衣人从祭坛旁的托盘里拿起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他将刀刃贴上教宗的胸口,从锁骨正中央向下,缓慢地、虔诚地、像在执行一场最庄严的宗教仪式一样,划开一道笔直的切口。
胸腔被一根根掰开,肋骨在外力下发出清脆的断裂声。然后,他取出了教宗苍老而丑陋的心脏。
那名白衣人高举那颗跳动的心脏,像举起圣物一样展示给四周。其余白衣人跪伏在地,额头触地,诵经声陡然拔高,变成一种近乎狂喜的吟唱。
教宗开始呛血。殷红的、泡沫状的血液从他的口鼻里溢出,淌满了整张脸。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铁钉松动,碰撞着石材发出刺耳的声响。
但他死不了。
片刻过后,那颗跳动的心脏慢慢消失,胸腔以匪夷所思的力量迅速弥合,完好如初。
紧接着,诵经声再度回荡,白衣人手持寒光凛冽的手术刀,又一次俯身贴近他。
一切,从头再来。
这是两场,专门为罪人定制的地狱刑罚。
楚逻背对着屏幕,面向我们,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明日的天气情况。
“按照人体极限,不吃不喝的情况下,他们这个年纪应该撑不了几天。”她顿了顿,“但有跋罗迦在,刻意调整元世界时间流速的情况下,剩下的几天,也够他们在里面受上几百年的刑罚了。”
叶束尔的投影一动不动地悬浮在那里,脸色已经发白了。
“诚意够了吗?”楚逻问他。
叶束尔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往我身后躲了躲,结结巴巴道:“够、够了。”
真好。
我站在那里,视线掠过楚逻,一眨不眨地欣赏着两个老家伙的惨状,听着左右两个屏幕里此起彼伏的惨叫。发自内心地觉得,真好。
我向前走了几步,与楚逻并肩。
“在模拟沙盘里,你到最后也没有放弃你的父亲。”我没有看她,仍然紧盯大屏幕,“我以为,你很爱他。”
楚逻半晌没有出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却忽然开口:“我不交出他,不是因为我爱他。”她声音很轻,“而是因为在那个时间线里,我身为储君,有自己的尊严和立场。我可以输,但我不能输得那样难堪。”
她转过脸来,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我,我也同样微微侧脸看向她。
“我和宗岩雷不同。我爱我的国家,但男人……”她弯了弯嘴角,笑意清浅而冰凉,“韩浙如果背叛了我,我会毫不犹豫杀了他。”
说完这句话,她大步朝着帐篷外走去。
屏幕里的惨叫声仍然没有停。我再次看向正前方,闭上眼,专心聆听起这有些扭曲、有些血腥、有些原始的二重奏。
“哥。”不一会儿,叶束尔的声音颤巍巍地在耳边响起,“我们真的要和这些人合作吗?这些人,感觉好可怕啊。”
我缓缓睁眼,无声叹息着,朝他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早点休息吧。有事我会再联系你。”说罢,我抬手冲沈靖的方向示意。
“唉,哥?哥!”
沈靖不理他的瞎叫唤,直接关掉了投影。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块屏幕,与沈靖打了声招呼后,走了出去。
回到早上离开的那座帐篷里,宗岩雷已经在了。
我掀开门帘时,正好看到他侧过身去,往自己脖子上按下一支注射器。针头刺入皮肤的那一瞬他微微皱了下眉,但手很稳,动作熟练到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
“回来了。”他往我方向看了一眼,将那支针剂不动声色地收进了口袋里。
“坐下,我给你擦药。”他拿起桌上李医生留下的药膏,朝地垫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朝他走过去,没有依言坐下,而是径直走到他面前,仰起头吻住了他。
他愣了不到一秒便回应了我,一只手扣住我的后腰,另一只手插进我的发根。我温驯地张开双唇,任他勾缠我的舌尖。
趁他分神的间隙,我的手探进他的口袋,指尖触到那支还带着体温的针剂,夹住,抽了出来。
嘴唇分开,他下意识追过来,我退后一步,将针剂举到眼前。透明的管体里残留着小半管浅蓝色的液体,有点眼熟。
“这是什么?”我明知故问道。
宗岩雷看着我手里的针剂,表情从意乱情迷一点点恢复清明,眼底闪过一丝浅淡的无奈。
“一些神经修复剂。”他见瞒不住,只能如实说。
“元世界死亡后遗症?”
“是。”
我沉默下来,手里旋转着那支针剂,看了许久。
忽然,宗岩雷凑过来,将我轻轻拢进怀里。
“只是一些轻微的头痛,过几天就好了。”他低低在我耳边说着不知真假的话,“我很健康,每年都会做全身体检。巴泽尔的医生说我可以活到一百岁。”
脑海里,血与火交替闪现,男女老少的惨叫交织成一片嘈杂。然而此刻,宗岩雷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正一点一点将那些纷乱的声音覆盖。
我扯住他后背的衣服,用力收紧手指。
那五年,人人都说是假的。可对我来说,情绪是真的,离别是真的,死亡是真的,教训也是真的。
我怎么能不怕,怎么能不恨?
“我看了一些东西。”宗岩雷轻柔地抚过我的脊背,“模拟沙盘里,我死后一年发生的事,母亲给我看了。她让我看好你。还说,你的胃病是因为当初抽骨髓给我,遭受了严重的药物副作用,也要注意。”
我有些意外,还以为……那位夫人巴不得我早点死呢。这算什么?爱屋及乌?
人类果然是这世上最复杂多变的生物。
“我拿走了你太多东西。血液、眼睛、健康……因为这样你才想离开我的吗?”
我一愣,从他怀里退出来,仰头去看他的脸。
那双好看的眼睛无精打采的,表情也很失落。他竟然是认真的。
我有些好笑:“当然不是。我只是……”停顿了几秒,我闭上眼,顺应自己的心,“只是无法看着你和别人结婚。我没有办法看着你,属于别人。”
话音才落,我再次被拉进一个炙热的怀抱。
宗岩雷抱得比刚才更紧,紧到肋骨隐隐作痛。
“我属于你。”
他的声音很低,嘴唇贴着我的耳廓,呼吸滚烫。
“我永远属于你。我的爱人,我的弥赛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