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成交

我们彼此依偎,絮絮说着话,仿佛要把那错过的五年全都补回来。

宗岩雷说,他其实不止进行过一次模拟沙盘,不过之前用的都是跋罗迦存储的虚拟数据。

无论模拟多少次,只要沃民揭竿而起,蓬莱就注定要被卷入战火之中。

“说没有用,你不会听我的。所以,我就直接让你自己体验、自己看。”宗岩雷道,“为了保证最大限度的推演准确性,参加庆典的大部分人都被我拉了进去,包括我自己。”

大部分……也就是说,如我所想,还是有人没被拉进模拟沙盘,不曾经历那虚假的五年。

答案其实显而易见。

“让我猜猜,夫人和仲将军没进去?”

“是。他们在庆典结束就出来了。”

帐篷外,天色无声更迭,细碎的鸟鸣悄然响起,此起彼伏,宛如一支正在调试音阶的小型管弦乐队。

门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细长的晨光,泛着淡淡金色,照在地垫的边缘。

“你们打算拿我怎么办?”我看了眼门的方向,问道。

宗岩雷静了一瞬,装起糊涂:“什么叫‘拿你怎么办’?你又不是犯人。放心吧,有我在,不会有人伤害你的。不过……”他话锋一转,一边轻柔地抚着我的脊背,一边带着几分警告意味地低低笑道,“你最好别想着逃跑。绝对,跑不掉的。”

嘶。

后颈的伤口莫名地又痛了起来。总觉得,有一对隐形的尖牙正对准我的脖颈,一旦察觉到我有异动,就会毫不犹豫地咬合。咬碎脊柱,咬断神经,让我再也动弹不得,叼进窝里慢慢享用。

帐篷外的鸟叫声越来越密,晨光也越来越亮。

宗岩雷最后还是不放心,让人将李医生请来看了看我脖颈后的伤。

“太乱来了!”李医生看过我的伤口,严厉批评道,“你想死我这有毒药,不用这么麻烦。”

他骂骂咧咧用治疗仪替我收束了伤口,然后在我脖颈处缠了一圈绷带。

“两天内不要碰水。”他将几粒药丸放在桌上,又从包里翻出一小管外用凝胶,“这个早晚各涂一次,别忘了。”

“多谢。”我由衷道。

李医生头也不抬地收拾着器械,将古怪的性格体现得淋漓尽致。

“不止这一次。”我看着他的侧脸,认真道,“元世界那几年,也多谢您。”

他的手停了一下,偏过头,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扫了我一眼。

“那不是我。”

我愣了愣,转念一想,他应该是没进模拟沙盘。

“不管怎么说,那虽然是跋罗迦生成的数据投影,但我接收到的善意归根结底来源于您。所以这声谢谢,您受得起。”

李医生看了我一会儿,严肃的面容稍霁,没再说什么,拎起医药箱出了帐篷。只是,快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头也没回地扔下一句:“药按时吃。”

送走李医生,宗岩雷抬手确认了下时间,问我想不想出去走走。

外头什么情况我还不知道,自然是想的。

“那走吧。”他没做任何措施,掀开帐篷门帘,让我先行。

清晨的空气带着凛冽的清新,宗岩雷带我穿过几顶帐篷之间的空地,来到了不远处一座明显大了两三倍的军用帐篷前。

掀开帘子走进去,里头的温度比外面高了不少。

上百块电子显示屏整齐排列,每一块屏幕都被均匀地分隔成九宫格,每个格子里都是一张平静熟睡的面孔。

电影导演、亿万富翁、蓬莱贵族……有的年轻,有的苍老,男男女女,汇聚一堂。

只是几秒,我就明白过来,这些沉睡的人该是仍躺在神经导航舱内,还不知道世界已经变了的那些人。

一抹纤瘦娉婷的身影站在屏幕前,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我几乎没有认出她。

楚逻剪短了那头漂亮的银色长发,齐耳的发尾干净利落地贴着下颌线。身上没有王室惯穿的华服,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裤装,脚下着一双平底短靴。整个人剔除了所有冗余的装饰,只留下一副精干到极致的骨架。

“你终于醒了,姜满。”她朝我们走来,嘴角含着一丝淡淡笑意。

“劳您挂怀。”我颔了颔首道。

就知道她和宗岩雷是一伙儿的,或者说,宗岩雷果然是她的盟友之一。

“人算是齐了。”楚逻说着话,视线从我脸上移开,看向一旁的宗岩雷,“接下来,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了吧。”

宗岩雷没有急着回答她,而是垂下眼,问我:“你现在精神怎么样?能坚持吗?不行的话,可以再休息一下。”说话间,手指轻轻拂过我的发尾。

“不用,就现在吧。”我说。

拖下去没有意义。无论我准备多久,该面对的都逃不掉。

会议在皇宫内的一间餐厅中举行。高耸的天花板上,壮丽的壁画铺展开来;墙壁贴着鎏金壁纸,熠熠生辉;连餐桌也流光溢彩,表面泛着细碎金沙。

我们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就位。

餐桌的左侧,空出的两个座位应该是楚逻和宗岩雷的,再后头,依次是仲啸山和沈靖。

仲啸山穿着一身军装,胸前别着一片勋章,腰杆挺得笔直,整个人还是如初次见面时那样,老而弥坚,神采奕奕。

沈靖脸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连帽卫衣,在一群穿正装和军装的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他面前竖着一块屏幕,手指在全息键盘上飞快敲击着,完全不理会周围的气氛。

餐桌的右侧,和对面一样,第一个和第二个座位空着,而第三个座位上,坐着虞悬。

他看起来比我更早醒来,但待遇远不如我。

他的脖颈被一圈冰冷的黑色金属项圈紧紧箍住,每隔一段时间,项圈上的红点就会闪烁一下,如同无声的警告。双手则被磁力镣铐束缚在身前,脚踝处也套着一副同样的桎梏。

他看到我进来,抬了抬眼皮,嘴角扯出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苦涩的弧度,没有说话。

餐桌的另一端,巫溪俪坐在短边的正中位置,面前摆着一沓整理好的文件。她穿着一身浅蓝的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脸上的妆容淡雅精致。

她既不属于左侧的阵营,也不属于右侧,而是以主持者的身份坐在两方之间。

“你哥来了,你自己看吧,我可没骗你。”我刚落座,对面沈靖将电子屏上的摄像头翻转,在我身旁的座位上投出一道三维立体影像。

“哥!”叶束尔浑身散发着淡淡蓝色,见到我眼眶迅速红了,“太好了,你们都活着!”

这一天一夜,我和虞悬音讯全无,以他的性格,怕是不知道哭几回了。

“沈靖跟你解释过了吧,目前的情况。”

“嗯。”他用力点点头。

楚逻与宗岩雷这时也在我对面落座,宗岩雷与我相对,楚逻则对着叶束尔。

“叩——叩!”

见所有人都坐好了,巫溪俪敲了敲桌面,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时间紧迫,我们长话短说。”她的声音冷静而沉稳,“在座的各位对当前的局势应该已经有了基本了解。中央区目前由仲将军接管,通讯信号已经被切断,沈靖给所有人家属发去短信,告知他们庆典日延长,一切正常,外界暂时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每个人。

“这个窗口期不会太长。最迟到今天午夜,事态就会失去控制。所以,我们必须在此之前达成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全场沉默了两秒。

“你坐过来。”我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我,连虞悬也微微侧目。

我没有理他们,只是望着宗岩雷,拍了拍身旁的那个位置,又说了遍:“你坐过来。”

巫溪俪闭了闭眼;楚逻假装看向别处;仲啸山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宗岩雷,想要说什么,被沈靖一把扯住。

宗岩雷先是有些错愕,但很快表情就被愉悦取代。显而易见的愉悦。

“那我就坐到那边去了。”他撑着桌子站起身,毫不纠结地绕过来坐到了我的旁边。

叶束尔瞪着直接叠在他身上的宗岩雷,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喂!你……”才说两个字,就被沈靖移到了虞悬边上,“不是,你干嘛把我移开?那是我的座位耶!”

“肃静!”巫溪俪犹如一位严厉的教导主任,再次敲击桌面,控制着场上局面。

“仲将军,你先来吧。”她直接点名。

“哦……那,我就先说下军方的立场。”仲啸山清了清喉咙,开口道,“我的部队可以维持中央区的秩序,也可以在必要时扩大管控范围。但我不会永远替你们看场子。军人的职责是保家卫国,不是当谁的打手。”

我将手伸到边上,握住宗岩雷垂落的左手。他的手指蜷了蜷,脸上不露任何破绽,甚至没有往我这边看一眼。

“公主殿下,如果你要坐那把椅子,就请快点坐上去。名不正则言不顺。”仲啸山看向楚逻。

“没有什么椅子了。”楚逻摇了摇头道,“楚氏王朝到此为止。我不会继位,也不会让任何人继位。蓬莱要走的路,是民主共和政权。”

此言一出,餐桌上的空气明显凝滞了一瞬,连我都有些惊讶。

楚逻竟然要推翻自家的政权?

仲啸山掌控军队,巫溪俪掌握媒体,宗岩雷操控元世界,加上楚逻在民间的人气……她不登基做女王,我都嫌浪费了这配置。

仲啸山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显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主张,同样不太能接受。

“民主共和?”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嘴里咀嚼了一块陌生的事物,“理念不错,但你拿什么来保证过渡期的稳定?贵族不会乖乖交出权力,沃民也不会无条件信任新政府。”

“这个我可以解答。”巫溪俪接过话头,翻开面前的文件,“我和楚逻拟了一份初步方案。第一阶段,成立联合临时政府,由蓬莱人和沃民双方共同组阁,为期五年。五年后,全民普选。”

“谁来领导临时政府?”我开门见山地问道。

“由双方协商推举。”巫溪俪回答。

从进入餐厅后就一句话没说的虞悬忽然冷笑了声。

“协商?就像你们‘协商’着把我投进元世界,给我套上这副镣铐一样?”他举了举手,磁力镣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阵轻微的电流音。

“虞悬,”宗岩雷稍稍侧过脸,目光寒冰般睨向虞悬,嗓音凉凉道,“你被限制行动,是由于你在进入元世界之前就已经展现出了极端的激进思想,让许多无辜的人因你受伤。留你一命,不过是看在你还有几分利用价值,别得寸进尺。”

虞悬腮帮子紧了紧,目光转向楚逻,问了一个让我有些意想不到的问题。

“楚圣塍呢?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他居然关心楚圣塍的安危……看来,被模拟沙盘改变的不止是我一个。

然而,不知道楚圣塍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楚逻陷入沉默,神情有些复杂。

“砰!”虞悬直接将磁力镣铐砸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你们杀了他?”他咬着牙,一张脸变得惨白。

“当然没有。”巫溪俪矢口否认,“我们都知道,在元世界死亡,虽然现实中身体并不会有什么损伤,但有一定几率会触发严重的副作用,神经痛、休克、瘫痪、昏迷等等。楚圣塍在元世界死亡后,直接陷入了昏迷,目前仍未醒来。医生说,可能永远也不会醒了。”

虞悬怔愣当场,整个人一下子泄了气:“……不会醒了?”

我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知道这件事他还有得好消化,没管他,直接另起话头。

“我关心的只有一件事。”我一字一顿道,“沃之国的主权。”

“沃州将获得高度自治权。”楚逻说,“保留独立的地方政府,拥有立法和财政自主权。但国防和外交统一归联合政府管辖。”

“自治?那和现在有什么区别?我们要的是独立,不是施舍。”叶束尔语气激动地插话道。

“独立之后呢?你来当沃之国的王吗?”宗岩雷毫不留情地指出问题所在,“我们刚刚废掉一个王朝,你打算在隔壁再建一个?更何况,几百万沃民还生活在蓬莱的城市里,你要怎么处理他们?强制迁回去?”

“我……”叶束尔一时语塞。

我勾缠着宗岩雷的手指,极轻地拉扯了下。他一顿,收回视线,靠回椅背,不再咄咄逼人。

餐厅安静了几秒。

巫溪俪在文件上记录了几笔,抬起头:“那么,关于沃民权益的具体诉求,姜满,你有什么想提的吗?”

在她的注视下,我不由坐直身体。

“第一,废除一切针对沃民的歧视性法律和政策,包括但不限于就业限制、居住隔离、教育不平等。第二,沃州矿产资源的开采收益,全部归沃州地方政府所有,用于当地民生建设。第三,成立独立的真相与和解委员会,调查过去几十年间对沃民的系统性迫害,公开历史档案,对受害者及其家属进行正式赔偿。第四……”

我的视线移向仲啸山。

“蓬莱军队必须向沃民开放。不是象征性地放几个人进去做样子,而是从招募到晋升,给予沃民完全平等的机会。”

仲啸山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目光沉了几分。

“军队的事我来把关。但有一点,进了军队就是军人,不分蓬莱人沃民。谁要是带着民族情绪进来搞分裂,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冲他笑了笑:“这是自然的。”

宗岩雷的手指抻进我的指缝,与我十指相扣,随后又嫌不够般,爬过我的手背,向我紧扣着的袖口探去。

“我哥既然同意了,我也无话可说。”叶束尔的全息影像闪了闪,“但如果建立新政权,那老皇帝和教宗呢?他们怎么办?他们做了那么多丧尽天良的事,没有任何惩处我第一个不答应。”

桌上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楚逻身上。

“他们自然会得到应有的惩罚。”楚逻脸上没有一点表情,沉声道,“我保证,会让你满意的。”

“不止是这两个人。”巫溪俪补充道,“还有替他们张罗换体手术的巫溪鲲鹏,也会受到相应的惩罚。此外,换体手术的受害者,会用王室充公的财产给予一定的赔偿。”

不等叶束尔再说什么,仲啸山骤然道:“巫溪鲲鹏必须交给我。”他的声音仿佛是从岩石缝里挤出来的,又冷又硬,“这是一开始就说好的。”

巫溪俪耸耸肩,带着几分嫌弃地甩手道:“拿去。他是你的了。”

我稍稍瞥了眼还在发呆的虞悬。

将仲啸山儿子的死嫁祸给巫溪晨,现在来看,确实是一步好棋。至少,成功分裂了蓬莱王座下的文、武两位大臣。

脉搏的地方被不轻不重地挠了两下,我视线偏了偏,落到身旁宗岩雷身上。

他掀了掀眼皮,眼神淡淡的,似乎在不满我偷看虞悬的行为。

我微微一笑,牵起他的手,贴在唇边吻了吻。

“咳咳!!”仲啸山忽然间非常刻意地大声咳嗽了两下,中气十足道,“那个,我可以保证过渡期内的社会秩序稳定,但我有一个原则——军管不能常态化。新政府必须尽快组建自己的执法和司法体系,把治安的担子接过去。还是那句话,军人的职责是守国门,不是当打手,也不是上街抓小偷。”

“咳,好,最多不会超过六个月的。”楚逻点点头道。

框架定好,之后,便是一些繁琐又不得不掰扯清楚的细节部分。

会议足足开了一整天,虞悬从始至终沉着脸听完了所有人的发言。

当太阳落下,夕阳的余晖照进餐厅时,会议进行到尾声。他盯着自己被镣铐束缚的双手,突然哑着嗓子道:“我有一个条件。”

“你没有资格提条件。”宗岩雷想也不想实行一票否决。

“音乐厅的炸弹是金恪换的!”虞悬快速说道,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我原本只想炸死吴骞雪,就是那个钢琴家。他假借做慈善、以教弹琴的名义,私下里侵害了许多沃民孩子。”

餐厅里瞬间静得落针可闻,每个人的表情都变得非常难看。

孩子是底线。如果虞悬没撒谎,这个人确实该死。

“对,我知道后,就和你们一样,也想杀了他。但金恪没经过我同意,把小型定向炸弹换成了威力更大的炸弹,说是要搞就搞个大新闻。”虞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狠戾,“我把他给你们。作为交换,我要楚圣塍。”

这张桌子上,于公于私,能做这个决定的,也只有楚逻了。

“交给你做不到。”她掌握着主导,不该让的寸步不让,“作为交换,我可以让你们定期见面。他必须永远待在蓬莱,而你没有允许,不可擅离沃州半步。并且,一生都得戴着你脖子上的限制器。”她抬起修长的手指,指了指虞悬脖子上的项圈,“你一有异动,它就会把你的头炸飞。”

虞悬闻言,脸色变了几变。

他伸手碰了碰脖子上的金属项圈,五官都扭曲了一下:“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