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好险,终于赶上了

醒来时,我不知什么时候被挪到了床上,屋子里不见宗岩雷的身影。

我伸手摸了摸身侧,床铺早已凉透。查看手机才发现,他一大早就离开了。

从那天起,直到第五站分站赛开战前夕,我们虽然每天都会互发消息,却始终没有再见过面,更别说练习赛了。

接下来的两周,这种“缺席”成了常态。

第一周,宗岩雷对外发表了正式声明,亲手撕开维持了六年的体面,承认他与楚逻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

不久后,楚逻独自返回白玉京,与宗岩雷一道面见了蓬莱王。

据说,那位久未露面的陛下在王室内廷大发雷霆,毫不留情地斥责两人,直言他们给王室蒙羞,让蓬莱成了全世界的笑话。

第二周,身为王室首席新闻官的巫溪俪,在媒体镜头前丢下了两枚足以瘫痪整个蓬莱服务器的重磅炸弹:

其一,楚逻将正式脱离王室,削除公主头衔,贬为庶民;其二,楚逻与宗岩雷的婚姻即刻解除,两人平分两个孩子的监护权,但日常生活节奏必须严格依照王室礼宾部的安排。

短短两周,那个曾经高贵得不可方物的蓬莱公主,便从云端坠落。

或许蓬莱王自己也清楚,民怨已然堆积到临界点,如不能从重处理,快刀斩乱麻地了结此事,拖得越久,对王室形象越是不利。

这对“自由意志”而言自然是绝佳的好事,可当我看着新闻里楚逻那张虽然憔悴却异常坚定的面孔,看着一个曾经最有力的王位竞争者以这种方式退出历史舞台,还是不免感到一阵唏嘘。

第五站分站赛的地点定在沃州,这在GTC历史上尚属首次。

沃州,也就是曾经的沃之国。邦铎引发内乱、驱逐虞氏、占领沃之国后,很快便选择归顺蓬莱,换取自治地位。如今,这片土地已经彻底被重新编制,成为蓬莱名下的一处矿区,主要出产松河石。

列车驶入沃州时,铁轨两侧尽是连绵起伏的矿山。

房屋低矮而密集,没有一栋像样的高层建筑,灰褐色的山体几乎压到城镇边缘,逼仄又荒凉。

以悠趴在车窗边,好奇地打量着外头的景象:“小满,你来过这里吗?”

“几年前来过。”我轻声回答,视线定格在远处一个废弃的矿井架上。

那是五岁离开这里以后,我二十年来头一次回到故土,不为别的,只为将祖母与韦暖的骨灰送回此地安葬。

旅程算不上美好,也是那时我才发现一个可笑的事实——逃到蓬莱的那些沃民,这些年竟算是过得不错的。

原本,宗岩雷应该在我们之后,也就是比赛前夜抵达沃州。可偏偏赶上大雨,山体松动,白玉京到沃州的铁路沿线突发落石,多段轨道被迫封锁,列车大面积停运,他被困在了几百公里外的群山之中。

等到凌晨时分,依然没有通车的消息。眼看再耽搁下去就要错过比赛,他做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决定——弃车,就近调来一辆四轮越野,强行翻越因大雨而泥泞湿滑的山区。

由于随行没有替补车手,这意味着,他不仅要独自在危险路段驾驶十几个小时,还要承受高强度的疲劳,几乎无法得到任何休息。

而就算如此,时间仍然不太够。

许成业与沃州主办方周旋了一整晚,希望能够通融一下,可对方咬死了“过时不候”的规矩,言明只要开幕式上不见宗岩雷,就算他比赛弃权。

眼见“英雄”大业将成,如何能在这里中道折戟?

最终,我只能私下偷偷去找虞悬。这次沃州赛,也不知怎么了,楚圣塍竟也前来观赛,而且就和我们住在同一家酒店。

“到底什么事?”

凌晨三点,整座城市都已万籁俱寂。尽管虞悬一收到我的讯息便匆匆赶来,但脸色十分不好看。

他身披一件深红色的氅衣,发丝稍显凌乱,泛着淡淡红血丝的双眼布满了被扰了清梦的阴翳。

房门在他身后合拢,他在玄关处站定,没有进屋的打算。我站在他身前,也没有请他进屋的意思。

“要你帮一个忙。”

我将宗岩雷的情况大致跟他说了,也告诉他后续该怎么做。

“确定赶不上了吗?”虞悬听完,眉头紧锁,不是很情愿的样子。

“确定。”

他沉默半晌,经历一系列只有他自己知晓的思想挣扎,最终还是点点头,示意自己会去处理。

“等等,”他临走前,我想了想,还是叫住他,虚虚点了点他的颈侧道,“注意遮着点,留痕迹了。”

他颈侧偏后的位置,一枚硕大的吻痕红得刺目,边缘甚至隐隐带着几枚没消掉的淡紫牙印,在深色的外套领口处若隐若现,透出一种极张扬的淫靡来。

虞悬的动作猛地僵住,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手捂住那处,原本苍白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我,什么也没说,随即迅速收敛神色,快步离开了房间。

天色将亮未亮的时候,许成业的消息弹了出来。

主办方终于松口,承诺会保留宗岩雷的参赛资格,直到发车比赛的最后一刻。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才慢慢放下手机,长长呼出一口气来。

窗外,沃州的天色在雨后一点点泛白,矿山的轮廓自灰暗中浮现出来,在寒冬的雾气里若隐若现。

距离比赛开始,还有12个小时。

一整天,太阳神车队的气氛都紧绷得像是一根拉到极限的钢丝,甚至没有人敢高声说话。

许成业一直紧握着手机,反复与宗岩雷身边的保镖实时更新着他们所在的方位。因为信号问题,手机时常断线。每次断线,就能看到许成业本就难看的脸色变得越加惨白。

“你别吐啊,你撑住了,我只能跟你联系你晕了我怎么办!!”开幕式前夕,许成业还在对着手机绝望的尖叫。

就在我们即将上场,工作人员已经开始催促参赛选手做登场准备时,许成业满头大汗地捧着手机冲到我身边,示意我接听。

我心头一紧,连忙接过:“喂?”

手机贴到耳边的瞬间,首先传来的不是人声,而是车轮高速驶过地面坑洼与积水时发出的、特有的隆隆声,伴随着石子撞击底盘的清脆声响,以及雨水敲打玻璃的声音。

然后,穿透这些噪音和糟糕的信号,宗岩雷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等我。”

没有解释,更没有歉意,只是简短的两个字,像是一个命令。

我怔了一下,随即失笑。

周围是即将开战的赛场,是摩拳擦掌地各个车队,是几乎要神经崩溃的许成业,可忽地,所有杂音都被这两个字压了下去。

“当然。”我重新放下心,“路上小心。”

直到我、谭允美和以悠三人进入神经导航舱,宗岩雷仍然没有赶到。

此时,距离正式比赛还剩三小时。

这次的赛道设计得相当有沃州特色,蜿蜒的轨迹盘踞在此起彼伏的矿山肌理间。裸露的岩层坑坑洼洼,灰褐色的尘土悬浮在空中,无需赛车疾驰,只要静立片刻,口鼻处便会沾上一层浮灰。

运矿用的火车轨道纵横交错在赛道间,无数矿工打扮的NPC如同工蚁一般在矿山间穿梭忙碌,动作重复而机械。身上蓝白相间的制服早已被厚厚的矿灰浸透,与他们的五官一道,变得乌黑一片。

同样是把现实环境搬到元世界,我第一时间便联想到了上一站增城站。那场比赛里,同样也设置了AI行人,并且与惩罚机制挂钩。

“撞到他们会有惩罚吗?”我询问身旁的工作人员。

她稳健地驾驶着悬浮吉普,闻言轻轻笑了下,语调轻快:“不会哦。不仅不会扣分,撞到还会加分呢。”

她抬手指向车底下正在经过的一群矿工。

“成年人是1分,老人5分,孩子……”她停顿了一下,笑意加深,“是10分哦!此次分站赛采用双项计分制:一是完赛时间,二是‘矿工连连撞’。两项总分加权最高的赛车,即为本次沃州站的冠军。”

好恶趣味。

难道是因为增城的赛道被太多人吐槽无聊,所以这次干脆反其道而行,想要一雪前耻吗?

想着,我往下看向那些“积分”。

一旦一个国家开始开矿,这片土地上所有其他的经济形态都会被挤压、掐死。农田会消失,城市会塌缩,土地被挖得面目全非,人的一生只剩下一条单线轨道:围着矿转,没有别的出路。

沃州就是这样。

地面上的矿工里,不只有青壮年,还有佝偻的老人,和明显尚未长开的孩子。每个人的表情都像被统一打磨过,麻木、空洞、疲惫。

发现头顶的悬浮车掠过,一个正在搬运矿石的小男孩下意识地抬头看来。

那一瞬间,我们的视线短暂相撞。

他眼里先是闪过一丝诧异,像是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下,在高处看到一名同胞。但很快,当他的视线扫过我身旁的工作人员时,整个人明显瑟缩了一下,立刻低下头,继续吃力地把矿石推向小火车。

不对。

这感觉,不对。

这不是程序能模拟出来的微表情。

我的脑海忽然生出一种荒唐又完全合理的解释。

“这些……是真人吗?”我问。

身旁的女孩依旧维持着完美的微笑,说出的话却比矿区呼啸的风还要冰冷:“哎呀,您可真敏锐。是哦,每一个都是从周边矿区‘征用’来的真人。这样真实碰撞产生的反应才足够精彩,不是吗?”

我看向那个可能只有十岁的小男孩,蹙眉又问:“他们也有百分百痛觉?”

“放心,不会致死,最多就是……痛一点。”女孩不以为意道。

我的喉咙瞬间像是被这漫天的矿灰糊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人命到底要低贱到什么程度,才能连痛苦都如此廉价。

这次的赛道勘察,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细致、更耐心。直到把每一段地形、每一个转角、每一处“高分区”都记得清清楚楚,耗到最后一分钟,我才从赛道上撤离,返回休息室。

回到休息室没多久,以悠也回来了。他的脸色很差,唇线抿得发白,显然也已经知道了那些“积分”的真相。

“别说。”在他开口前,我猛地上前扣住他的手腕,制止了他。

“可是小满……那些人……”他怔怔地看着我,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我不能在这里停下。

我的选择是最正确的。

无论他们是AI,还是真人,规则让我碾过去,我就得碾过去。

“什么都别说。”我将声音压到只有我们两人才能听到的程度,“事后如果他们生气,就生我的气。现在,一个字都不要说,如果你想赢的话。”

以悠咬了咬唇,眼里划过明显的挣扎。几秒后,他在我的注视下垂了眼,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还没好吗?”谭允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好奇。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那些翻涌的情绪,再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挂上如往常那般无懈可击的笑容:“来了。”

离比赛正式开始,还有一个小时。

三人讨论时,我不断抬头去看墙上的时间。指针缓慢推进,预示着留给宗岩雷,或者说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三十分钟;

十分钟;

五分钟;

没人再说话,大家只是一味盯着时钟,休息室的空气都彷如凝滞。

而就在只剩最后两分钟,我已经开始思考自己单独完赛的可能性时,一道传送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休息室中央。

下一秒,一个浑身冒着水汽的高大身影踏了进来。

宗岩雷的衣服湿漉漉的,没有更换,发梢还在滴水,也没来得及做造型,整个人就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大雨里走来。

“好险,”他抬手随意抄了把头发,水珠顺着指缝甩落,“终于赶上了。”

虽是这样说,可他的眼角眉梢,却看不出任何的急切与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