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壶关聚首(四)

枯草凝着白霜,风穿过破败的窑顶孔洞,发出呜呜的哀鸣。这里远离主道,僻静得只有鸟雀偶尔扑棱飞起的声音。

这是她找谢晏要的地方,这么小的事,谢晏直接就给她了,不需要与家中说道,毕竟也没人住。

本来谢晏就对她很殷勤,古人很早熟,十七八岁结婚,可能七八岁就会定下。

明昭对他的家世与性情都挺满意,就从来不拒绝他的殷勤,她从来不喜欢女强男弱那一套,好不容易打拼得到名利,最后去供养一个弱鸡吗?

没用的垃圾应该放垃圾站,当小都嫌他没用,没有野心是庸才,她就喜欢守身如玉端茶倒水的李世民。

但很明显,这片天地并没有这样的英雄,与其期待别人,不如自己奋斗一把。

她才八岁,如今重活了一辈子,不管在什么地方,都要活出人样来。她那么努力,又那么争气,她想要造出一个新世界,怎么被托举都是应该的,她讨厌拖后腿的人。

尤其是身边人。

赵勇陆野带着几个最精干的赵家旧部,像钉子一样守在废墟外围,窑址内部,被简单清理过。

核心是那座半塌的旧窑,旁边堆着青冈木,这是最近砍的,都经过阴干,劈成尺长条块,码放整齐,透着沉甸甸的质感。

明昭披着旧斗篷,小脸在兜帽下半掩着,只露出沉静的眼睛。她身后半步,是赵怀远和以前赵府的匠人,鲁师傅和陈瘸子,他们早年烧过炭,话也少。

两位匠人脸上都带着疑虑,尤其是陈瘸子,看看眼前这个粉雕玉砌的小女郎,嘴角抿得死紧。

但他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女郎的想法天马行空,但终究用得着他。

明昭的手从斗篷下伸出,指向旧窑,声音清晰地在寂静中荡开,“鲁师傅,陈师傅,今日我们不是修补旧窑,我要一座新窑。在这里,原址重起。”

鲁师傅上前,搓着手,“女公子,您画的图样,老汉看了,这窑封得太严实了,烟道也拐了弯,怕是,怕是火闷死了,也怕憋炸了。”

陈瘸子也闷声开口,“烧炭老汉懂,挖个坑,堆上木头,覆了土,留个口子烧就是。您这忒麻烦。木头也忒讲究,青冈木硬,难烧透。”

明昭走到那堆青冈木前,拿起一根,看着干燥坚硬的纹理。“要的就是它难烧透。”

她转向两位匠人,目光扫过他们粗糙的脸,“寻常烧法,烧出来的是柴的尸骸,酥,脆,烟大,是死炭。我要的,是把它骨子里的精魂炼出来,让它脱胎换骨,变成活炭。”

她用的词玄乎,眼神却笃定。“窑封得严,是不让精魂随乱烟跑了。烟道拐弯,是让浊气沉下来。火候,”

她顿了顿,看向窑口,“不是看火烧得多旺,是看烟变色,你们按着图来就是,陆野与赵叔会带着人给你们打下手。”

“诺。”

······

城里也有许多士族逃难来的,能南逃的都是高等士族,小士族是没有消息,也没有南去的船。

这个时代是门第最严苛的时代,也是最黑暗的时代,平民一批批的死,穷人死完了,有钱无权的人变底层,灾难来临,只能活小部分人,那必然是有钱有权有势的高等士族,累世簪缨。

北地过不去的,条件好的自己有坞堡,有兵马,本身就是硬骨头。

谢云归是个异类。

窑址的改造在沉默高效地进行。

赵勇领着人按明昭画的简易线图夯实地基,挖掘烟道坑,陆野的人则分成两拨,一拨伐木运料,一拨持着简陋武器在外围游弋警戒。鲁师傅和陈瘸子起初还有些嘀咕,但见明昭虽小,指令却清晰异常,对物料、尺寸、角度都有明确要求,甚至能指出他们施工中微小的偏差,那份犹疑便渐渐信服。

女郎真的懂。

与此同时,云城内,因火炕带来的暖意与希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扩散发酵。

崔夫人行事雷厉风行,得了明昭传授的盘炕要领,第二日便在城中几处人流聚集之地张榜,又派了伶俐的管事带着泥瓦匠现场解说演示。

告示写得明白:为御严冬,太守夫人体恤军民,推广暖炕之法。官府可提供匠人指导,便宜出售处理过的土坯砖石,鼓励各家各户,尤其是家有老弱、兵卒戍卫之家,自行或合伙盘炕。

起初,观望者多。

这炕听起来新鲜,费工费料,谁知是不是贵人一时兴起?

但很快,第一批吃螃蟹的人家尝到了甜头。

最早盘炕的是几个城墙戍卫的什长家里。

他们家里多是老母妻儿,冬日最难熬。

得了上官暗示,又见官府补贴材料钱,便咬牙试了。不过两三日功夫,新炕干透,第一次烧起火来。

那体验是颠覆性的。

不再需要彻夜守着呛人的炭盆,担心火星或被熏晕。

只需傍晚添一次柴,那土坯台子便能将热量丝丝缕缕储存起来,缓慢释放一整夜。

屋里暖意融融,却不是炭火那种干燥炙烤的热,而是温润厚实的暖,贴着炕沿坐,寒气从脚底被驱散。

老人不再夜咳,孩子能睡个踏实觉,守夜归来的兵士,也能瞬间被暖意包裹,冻僵的手脚很快回暖。

消息像长了翅膀。

“王什长家那炕,真神了!他老娘的风湿腿,这几日都没喊疼!”

“李婶子家小娃,前阵子冻得小脸发青,睡了炕,脸蛋都红润了!”

“昨晚去老张家借东西,一进门,嚯!那暖和气儿,比炭盆得劲多了!还不呛人!”

羡慕、好奇、最终化为行动。

越来越多的百姓涌向官府指定的地点询问,泥瓦匠成了最抢手的人,工钱都涨了几分。

土坯、砖石的需求激增,带动了城内简易作坊的兴起。

一些脑子活络的,开始琢磨用更廉价的材料替代部分砖石。

这股火炕热自然也吹进了那些暂居云城的士族家中。

这些南逃无门、滞留北地的中小士族,家底比平民丰厚,但对寒冷的耐受度未必更高。

他们本就关注着谢家的一举一动。

眼见谢府自己用上了火炕,连守城兵卒的营房都在陆续改造,心下便已信了七八分。再派人去市井打听,听到的皆是交口称赞,那剩下的疑虑也烟消云散。

面子固然重要,但里子更实在。何况连太守夫人都亲自倡导,这已不止是奇技淫巧,而隐隐有了与民同艰、共抗严寒的德政意味。此时若不跟上,反倒显得不合时宜,吝啬古板了。

于是崔夫人的管事很快便接待了好几拨衣着体面,谈吐文雅的家人,都是代主家来询问,可否请府中熟手匠人前往盘炕,价格好商量。

有家底颇丰的,直接要求用青砖砌面,弄得美观些。

崔夫人对此乐见其成,一一妥善安排。

消息也断断续续传到了窑址。

赵怀远偶尔回城取物,会带回些见闻。

他讲给明昭听时,明昭只是点点头,并无太多讶色,仿佛这一切早在预料之中。

因为人的本性没法拒绝过得更舒服,尤其是看邻居家过得比自己舒服,类似于农村他家有车我也要,他家翻新我也要。

当赵怀远提到连城里郑家、吴家那样的人家,都抢着要盘炕,还说若是砖石不够,他们愿出高价从外地购时,明昭闻言,手中树枝顿了一下,抬起眼笑了笑。

那代表她的买家城里也有。

寒风卷过枯草,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崔夫人安排得极有条理,将愿意盘炕的人家分区划片,由集中培训过的匠人带队施工,材料统一调配,既提高了效率,也避免了混乱。

云城冬日阴冷的宅院里,开始响起叮叮当当的凿砌声,带着希望的忙碌气息弥漫着。

对于新窑,她没有催促,只是每日沉默地站在不远处,看着鲁师傅和陈瘸子带着人,一板一眼地按她那张简陋却关键的图纸施工。

图纸上的窑,与魏晋任何炭窑都不同。

它更像一个放倒的葫芦,肚大口小。

窑体用黄泥掺入碾碎的陶片、麦秸反复捶打,厚实得惊人。

窑门是厚重的木板,边缘有精心设计的卡槽,用于填入特制的湿泥密封条。

烟道并非直通向上,而是在窑体后方先向下探入一个浅浅的沉灰池,再折转向上,伸出地面,像个古怪的烟囱脖子。

“这……烟还能往下走?”

陈瘸子私下对鲁师傅嘀咕。

鲁师傅闷头抹着泥,“女公子说了,让浊气沉下来,照着做吧。”

陆野带着他的人一直清理场地、搬运泥土砖石、砍伐搬运符合要求的青冈木。

赵勇则领着几个最细心的旧部,协助两位匠人处理关键部位的搭建。

整个窑址被管理得井然有序。

明昭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偶尔在关键节点,会走上前,用稚嫩的声音指出细微的调整。

“这里,泥再厚半寸。”

“烟道拐角,弧度再缓些。”

“观火孔的云母片,务必嵌平,不能漏气。”

七日后,新窑落成。

它蹲踞在山坳里,灰扑扑的,并不起眼,但那种严丝合缝的厚重感,以及古怪的烟道设计,透着迥异于时代的工业美感。

开窑前的准备庄重得近乎仪式。

精选的青冈木条被再次检查干燥程度,然后按照明昭要求的井字形交错法,小心翼翼码放入窑,每一层之间留出均匀的,指头宽的空隙,确保热流能无阻穿透。

封窑。

湿泥被仔细填入每一道缝隙,观火孔装上云母片,窑门被重重合上,卡槽嵌入湿泥条,最后用大石顶住。

那座新窑彻底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堡垒。

所有人退开,目光聚焦在唯一的点火口和那古怪的烟道上。

明昭站在最前方,斗篷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成败,就在今日。

“点火。”

命令下达,干燥的松明被投入点火口,火焰瞬间舔舐上底层的青冈木。

橘红色的光芒从点火口透出,映亮了周围人紧张而期待的脸庞。

点火口随即被一块特制的泥板半掩,只留一条狭窄的缝隙控制进气。

起初,烟道口毫无动静。

窑内传来木柴燃烧的噼啪声,沉闷而压抑。

约莫一刻钟后,浓白如乳的蒸汽,从烟道口缓缓涌出,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

“是水汽!”

鲁师傅低呼,这与烧普通炭初期的情形一样。

明昭不语,只是紧紧盯着那白烟的量与色泽。

白烟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渐渐变得稀薄,颜色也开始掺杂进灰黄色,气味也变成了木材加热特有的微焦味。

“挥发分出来了。”

陈瘸子喃喃道,手心捏了把汗。按照经验,这时候就要小心控制,别让火太大,也别让火灭了。

明昭依旧沉默,眼睛盯着烟气变化。

灰黄色的烟雾又持续了许久,颜色逐渐加深,变得浑浊发蓝,烟气量也达到一个高峰,带着更明显的焦糊气。

围观的人群中开始出现不安的骚动。

这烟色,怎么看都像是要烧过头了!

赵勇眉头紧锁,两位匠人更是额头见汗,几次看向明昭,欲言又止。

明昭在心中默默计时,就是现在!

当那股灰色的浓烟达到顶峰,并开始出现趋向透明的苗头时——

“封死点火口!全部!”

赵勇和陆野几乎同时扑上,用备好的湿泥团死死堵住那条仅存的进气缝隙,并迅速糊上厚泥。

烟道口瞬间失去了绝大部分烟气的供应。

窑内燃烧的声音骤然变得更加沉闷,仿佛巨兽被扼住了喉咙。烟道口涌出的灰色烟雾肉眼可见地变淡、变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烟道口最后一丝淡青色的,几乎透明的烟气袅袅散尽,再无动静。

窑内也彻底没了声息,只有窑体本身因为内部高温而发出的,轻微的嗡嗡共鸣声。

“封烟道!”

明昭再次下令。

烟道口也被迅速用湿泥封死。

明昭眼神亮得惊人。

“成了。接下来,等它自己凉透。至少三天,谁也不准靠近窑体,尤其不准动封泥。”

命令被严格执行。

炭窑成了禁区,由赵勇和陆野的人轮班看守。

等待的三天,格外漫长。

希望与焦虑在每个人心中,那密实的窑体里,究竟是炼出了,还是一窑昂贵的灰烬?

第四天清晨,窑体彻底凉透。

所有人再次聚集,比开火那天更加沉默。

要是女公子搞错了,怎么哄她?

好愁。

明昭亲手抚过冰凉厚重的窑门,“开窑。”

窑门被艰难地撬开,封泥剥落。

没有预想中的热浪,晨光顺着敞开的窑门投入。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所有人瞬间失语,连呼吸都屏住了。

窑内那些青冈木条依旧保持着码放时的井字骨架,但它们的形态与质地,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它们不再是木材,而是通体乌黑,幽光内蕴,宛如墨玉雕琢而成。表面光滑,形体收缩,却更加致密坚硬。

鲁师傅颤抖着手,拿起最上面一根。入手沉甸甸,冰凉,却蕴含着某种蛰伏的热力。

他用力一掰,纹丝不动!又取过一块石头轻轻敲击。

“铮——!”

清脆犹如金石相击的声响,回荡在山坳清晨中,击碎了所有残存的疑虑。

陈瘸子扑到窑口,不顾肮脏,探身进去细看,又拿起几根检查,老脸都激动得扭曲,“乌,乌玉!真是乌玉啊!一点没碎!没裂!这炭,这炭成了精了!”

明昭走上前,从鲁师傅手中接过那根青乌炭。

没错,是这炭,这属于自己手艺,她没暴富之前,就靠这个了。

她将炭条递给赵怀远,“试烧。”

简易的火盆被点燃。

幽黑的炭条投入其中,火焰很快附着上来。

不是普通木炭烟大呛人,这炭安静有力地燃烧着。

几乎没有烟雾,只有热浪散发出持久均匀的热量。

成功了。

不仅仅是成功,是远超她预期的,颠覆性的成功。

明昭转过身,面对着激动难抑的众人。

晨光为她瘦小的身影渡上一层淡金。

“此炭,名为青乌。”

“从今日起,赵氏炭行成立。”

山风掠过,吹动她斗篷的衣角。

众人反应过来欢呼着,这炭这手艺他们都会了,如今可以跟着主家混,他们是心腹,不会被轻易遗弃。

没有人想着单干,因为没有势力护着,在这世道,有财路可没有命挣。

她做出来后就准备拉投资,今天有太阳,正好沐浴更衣,回府泡在温暖的浴水里洗去了连日奔忙的疲惫,也涤净身上沾染的炭灰。

明昭换上干净得体的衣裙,头发用木簪松松绾起,虽无奢华饰物,自有洗净铅华的清冽气度。

饭食简单,却热乎可口。

她慢慢吃着,脑中已将接下来要说的话、要展示的东西,反复推敲数遍。青乌炭成功了,要将其转化为实实在在的产业、势力和未来,她需要谢云归深度的认可与支持。

她得与谢家合作。

拜帖是上午送去的,午后不久,谢府的仆役便来请,言太守正在书房相候。

这么快?

谢家真的挺靠谱。

踏入熟悉的书房,炭火依旧,墨香依旧,只是谢云归看她的目光,比以往更多了几分期待。

谢云归很想知道,这个女娃,又做出了什么?毕竟前面几样都没有找上他,这次莫非有什么大事?

“明昭拜见太守。”

明昭行礼,姿态从容。

“坐。听你说城外之事,颇有进展?”

谢云归示意她坐下,语气温和,开门见山。

明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随身的布囊中,取出一个用干净粗布包裹的物件,放在案几上,轻轻打开。

里面正是几根乌黑发亮的青乌炭。

“请太守一观,此乃明昭与匠人新制之炭,名青乌。”

她声音清晰,不疾不徐。

谢云归的目光落在炭上,伸手拿起一根。

入手沉实,触感冰凉坚硬,与他平日所用乃至见过的任何炭都截然不同。

他眼中掠过一丝讶色,细细端详,又轻轻互击,那清脆的声音让他眉头微挑。

“此炭确乎不同凡响。”

他放下炭条,看向明昭,“你欲以此炭,行商贾之事?”

这年头买卖可不好做。

“非止商贾。”明昭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坚定,“明昭欲以此炭为基,立赵氏炭行。今日来,是想与太守商定此事章程。”

谢云归身体微微后靠,这还是头一回有人找他做生意,商贾在士农工商里,是最卑贱的,士族做这个,都是遮遮掩掩,羞羞答答,从来没有摆在明面上的。

不过北方都这样了,讲究的都去了南边,也无所谓了,“哦?细细说来。”

明昭想了想,就将已经打好草稿的说辞娓娓道来。“我赵家百余人,不想拖累太守,所以明昭想了办法,弄了这炭。”

谢云归觉得他被这女孩凡尔赛到了,因为想,所以做了出来,行吧,真是心想事成。

“炭行之事,明昭已思虑周全。”

明昭条理清晰地阐述,“炭行由明昭主持,赵家占五成五股,负责全部资财投入、技术秘法、日常经营及一应风险。太守府占四成五股,为官股与资源股。”

谢云归没听明白,但是他不说,显得他学问还不如八岁女娃,这怎么行?

她顿了顿,见谢云归神色未变,继续道:“官股三成,换取的是太守府准许炭行在云城及周边合法经营、使用场地、采伐木材之权,以及炭行商队悬挂云城标记、受官府庇护通行之利。炭行净利,此三成直接归于府库,可用以补贴军需、抚恤孤寡、兴修水利等公用。”

“资源股一成五,”明昭加重了语气,“换取的是太守您个人所提供的人脉渠道。尤其是,”

她目光灼灼,“未来青乌炭欲销往北地各据守之坞堡、世家,非有太守深厚人望与可靠渠道不可。此一成五之利,便是炭行对太守为此耗费心力的酬谢。”

谢云归:······

这小女郎,好大的胃口,居然想让他帮忙卖东西!

“你倒会算计。”谢云归不置可否,“将我与炭行绑得如此之紧。若炭行失利,我岂不是白白损耗信誉?”

“炭行不会失利。”

明昭语气笃定,将另一小包东西推上前,“太守请看,此乃用青乌炭与市面常见粗炭,同等重量,同时点燃比较之灰烬。”

布包打开,一边是洁白细腻,量少的灰烬,另一边是灰黑、粗糙、量多近一倍的炭灰。

高下立判。

“青乌炭耐烧时长是粗炭三倍有余,热量更高,烟气近乎于无。无论是军中值夜、匠铺冶炼,还是士族冬日围炉,皆是上选。其利,不言自明。”

这个就不是卖给平民的,她这是奢侈品,那群无论在哪都要与众不同的世家,就很好卖。

明昭缓缓道,“如今云城火炕渐广,对优质炭火需求更增。城内市场,足可养活炭行。而北地坞堡,缺的从来不是金银,是过冬的底气、是冶炼的燃料、是彰显实力的雅物。青乌炭可同时满足这三者。”

她看着谢云归,她开始说好处,“太守联络诸堡,共抗胡尘,光靠大义名分,日久难免乏力。若有青乌炭这等实用之物作为往来馈赠、公平交易之物,岂不如虎添翼?炭行商队往来,亦可为太守耳目。此非损耗信誉,而是增值信誉,将虚无缥缈的盟约,化为实实在在的利益往来与情报互通。”

书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炭火映照着谢云归沉思的脸庞。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这样吧,孩子,我当你第一个主顾,今冬的炭,按市价去你那采购。”

“你很聪明,这生意谢家跟你做了。炭行所得,优先保障云城军民所需。与坞堡交易,需以粮、铁、盐、药等紧缺物资为要,具体比例,需共议。炭行紧要人员,需报备。炭行账目,需接受府中核查。”

“理当如此。”

明昭毫不犹豫应下,这正是她想要的。

“另外,”谢云归目光落在她身上,“我让晏儿参与炭行事务,从联络、运筹到账目,都让他跟着学。你若有闲暇,多提点他。这孩子,心性纯良,但于这乱世经济之道,所知甚浅。”

明昭心领神会,“明昭必与晏阿兄同心协力。”

谢云归点了点头,他真是喜欢这聪明的孩子,未来能成为谢家主母就再好不过了。“既如此,便依你所言。具体契书,我会让主簿与你细拟。窑址正式划归炭行使用,首批青乌炭,先供城防与府中使用。至于与坞堡联络之事……”

他沉吟片刻,“待你炭行稳定产出,我可先修书几处相熟堡主,以为引荐。”

“多谢太守!”

明昭起身,郑重一礼。

心中那块最大的石头,终于稳稳落地。

有了谢云归的深度绑定与渠道支持,赵氏炭行便不再是孤悬的小作坊,而是半只脚踏入了云城的权力,获得了向更广阔天地扩张的通行证与保护伞。

走出太守府,午后阳光正好,驱散了些许冬日的凛冽。

这时里头传出了谢恒厥是喊声,“明昭——”

“明昭——”

明昭站在石阶上,回望府门跑出来的人,谢恒厥漂亮的眼睛看着她,“明昭,你来了为什么不来找我,这些日子我去找你,赵府的人一直说你不在,我好想你啊——”

他好委屈。

谢恒厥几步冲到明昭面前,明明漂亮得像猫儿的眼睛,他望着她时,却像只被主人冷落了许久的狗狗。

“我真的好想你……”

他声音稚嫩还拖着尾音,伸手揪住明昭的袖角晃了晃,“阿父说你忙大事,可我都见不到你。”

明昭看着他这副模样,恒厥有着赤子之心,她坚硬的心软软地塌下去一角。“我也想你呀,”

她声音是独独对谢恒厥才有的柔和,“只是这些天都在忙着烧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你看,我这不是一忙完就来了么?”

谢恒厥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她脸上,仔仔细细地看,“你好像瘦了点,”

他嘟囔着,手指松开了袖子,转而拉住了她的手,“手也凉凉的,明昭,你是不是很冷?”

他的小手掌温热,与明昭一样高,将明昭微凉的手指包裹住,她回握住他的手,牵着他慢慢走在街上。

“是有点冷,不过忙起来就顾不上啦。”她一边走,一边侧头看他,“我给你留了好东西哦。”

“是什么?”谢恒厥眼睛立刻亮起来,脚步都轻快了些。

“现在不告诉你,”明昭故意卖关子,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等过两天,炭行那边安顿好了,我带你去看看。我的炭烧出来的时候,可漂亮了,乌黑乌黑的。”

她描述得简单,却勾起了谢恒厥十足的好奇心。“与炭盆里烧得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了。”明昭耐心地回答,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冬日下午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交织在一起。“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好!”谢恒厥用力点头,他停下脚步,两人正走到街角卖热腾腾蒸糕的小摊附近,甜香随着白蒙蒙的热气飘散过来。明昭从怀里掏出钱——

“我们先吃点热乎的,暖暖身子,好不好?”她指着那金黄油亮的蒸糕,“我请客。”

谢恒厥眼睛弯成了月牙,重重地嗯了一声。两人凑到摊子前,看着摊主麻利地夹起两块蒸糕,用干净油纸包了递过来。蒸糕烫手,他们一边吹着气,一边小心地捧着,并肩坐在摊子旁避风处的石墩上。

明昭看他这样子想起小说里被一碗白粥骗了的白富美,她被自己的脑补笑到了,乐不可支的笑出了声。

谢恒厥:??

明昭才想起来,“你方才怎么知道我去了你府上?你不是在读书吗?”

谢恒厥把蒸糕咽下去,“我读书的时辰不多,一天跟着夫子学两个时辰,兄长读的时间长,我在练武,我从小力气就很大,背书怎么背都头疼,阿父说我这德性就练武好了。”

明昭挑了眉头,这年头男子也讲究肤白貌美柔弱美,畸形的审美,越是白嫩柔弱越美,为了美白都嗑五石散,士家子肌肤嫩得都不能穿新衣,只能穿旧衣。

高门雅士称之为肤如凝脂,弱不胜衣,乃风流之人。

武夫被他们骂为狗辈,屠夫,卒,甚至有士子敢在早朝拿如意指着众将骂劲卒,引起公愤也不以为然。

谢云归居然让幼子主武次文,做世族口中的粗鄙武夫?

谢恒厥见明昭挑起眉头,神色间似有不信,以为她觉得自己在吹牛。

他三口两口把剩下的小半块蒸糕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却坚定地说,“明昭,我真的力气很大,不骗你!”

明昭看着他被蒸糕撑得圆鼓鼓的脸颊和认真的眼神,心里其实信了七八分,却故意逗他,“哦?有多大?能搬动那块石头吗?”

她随手指了指路边一块大石头。

谢恒厥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看,是需要几个人抬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带着点委屈,“那块太大了,我长大都未必搬得动……但是,我能搬这个!”

落在了明昭坐着的那个半尺来高,一尺见方的石墩上。

这石墩是摊主用来压篷布或者歇脚的,少说也有近百斤重。

谢恒厥拍了拍手,站到石墩旁。“明昭,你坐稳了!”

明昭:???

谢恒厥深吸一口气,小脸上的嬉笑不见了,他蹲下身,两只小手抱住石墩的两侧,手臂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绷紧。

在明昭略带惊愕的目光中,那沉重的石墩竟真的被他缓缓抱离了地面!

他小脸憋得通红,手臂微微颤抖,显然已是用尽全力,但确实稳稳地连石带人抱了起来!

周围零星的行人和摊主都看了过来,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天爷,这娃好力气!”

“这石墩可不轻啊!他才多大?”

明昭人都傻了,忙跳下石墩,被赵怀远扶住,“恒厥,快放下来,信你信你,我信了。”

谢恒厥这才小心翼翼地将石墩放回原处,落地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虽然气息有些急促,额头也见了薄汗,但眼睛亮得惊人,骄傲地看着明昭,“你看!我没骗你吧!”

明昭这下是真的震惊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矮一点,眉眼精致如画的男孩,实在难以想象他那看似纤细的胳膊里,竟然蕴藏着如此惊人的力量。

这绝不仅仅是力气大一点,在这个营养普遍不足,孩童发育缓慢的时代,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天赋异禀。

她想起谢云归让他主武次文的安排,明白了其中的深意。这是发现了一块璞玉,在崇尚柔弱白皙的魏晋士风之下,谢恒厥很强悍了。

“我信了。”明昭由衷地说,眼中带着赞叹,“恒厥,你真的好厉害!这力气,将来定能成为很厉害的将军!”

谢恒厥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嘴角忍不住高高翘起。“阿父也说,乱世之中,匹夫之勇虽不足恃,但一身筋骨力气,却是最实在的本钱。读书明理固然要紧,但若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护得住想护的人?如何在这虎狼环伺的北地立足?”

这话说得质朴,却掷地有声。

“你阿父说得对。”明昭重新在他身边坐下,认真地看着他,“那你要好好跟着武师傅学,把力气用到正地方。光有力气不够,还得会技巧,懂兵法,等将来说不定我们还能并肩作战呢。”

“并肩作战?”谢恒厥眼睛更亮了,“就像我阿父和阿母那样吗?阿母打守城战也老厉害了,将士们都心服她。”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更长,空气中的寒意似乎也被这童言稚语中透露出的坚定与温情驱散了几分。

明昭摇头,“不是,是你给我当将军,我们去打天下,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进攻是最好的防守。”

恒厥不明觉厉,他点头,“好,到时候我给明昭当将军,我们一起打天下!来,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明昭笑着抬手与他拉勾。

很好,这小将军,她先预订了。

关注着书房动静的崔夫人,从仆役口中得知,太守不仅收下了那不同凡响的炭,还当场下令府中采买管事,按市价先行订购一批,并允诺为炭行提供便利。

这消息,本只是府内寻常事务,被一个心思活络的管事娘子听了去。

这娘子惯会察言观色,又因与城中几户士族家的内眷素有往来,深知那些人家如今最关心什么——

除了安全,便是这难熬的冬日如何过得体面舒适。

于是一个模糊却诱人的消息,便随着仆役的闲谈,管事娘子的无意透露,悄然在云城某些圈层中流传开来:

“听说了吗?那位献上火炕的赵家小女公子,又弄出新东西了!”

“什么东西?”

“炭!说是跟咱们平常用的完全不一样,乌黑发亮,像乌玉一样,烧起来没烟,热力还足得吓人!连太守大人试了都赞不绝口,当场就命府里采买呢!”

“真有这般神奇?火炕已是难得,她一个八岁女娃,这炭莫不是仙家手段?”

“谁知道呢!反正太守府都用上了,还能有假?听说啊,那小女公子弄了个赵氏炭行,往后就专供这个。只是不知产量如何,能不能轮到咱们……”

消息越传越真,细节也越发夸张。

什么乌玉炭、净火炭、太守专供炭的名头都出来了。

再加上织机与火炕带来的切实好处,众人对这位神秘早慧的赵家女公子,已有了近乎盲目的信任与好奇——

她拿出来的东西,必定是好东西!

最先坐不住的,便是那些原本就因火炕而对赵明昭留意的城中士族。

郑家、吴家遣了得力的管家,直接寻到了赵家暂居的小院。

“赵女公子安好,小人奉家主之命,特来拜会。”

郑管家笑容可掬,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听闻女公子新制得一种上好炭品,我家郎君素来畏寒,又慕风雅,不知可否先行预订一些?价格好商量。”

吴家的管事更直接些,递上一个精致的小匣:“女公子,这是我家夫人一点心意,两匹南边来的软缎。夫人说了,冬日难熬,若能有洁净暖和的炭火围炉赏雪,方不负雅趣。炭价几何,但凭女公子开口,只求能先得一些,以解燃眉之急。”

明昭看着面前这两位城中颇有脸面的管家,听着他们客气中带着急切的话语,并不表态。

毕竟她打出品牌效应和名人代言。

那就要高调起来。

她并未被眼前的热情冲昏头脑,温言道:“两位管家有心了。炭行初立,首批青乌炭产量有限,需优先供给太守府,此乃与太守约定。待公需满足后,若有富余,定当酌情供应各家。价格届时会公允定价,绝不敢随意开口。还请回禀贵家主,稍安勿躁,耐心等待几日。”

她话说得滴水不漏,物以稀为贵,既抬出了太守,又给了希望,还维持了炭行的格调。

两位管家虽有些失望,但也挑不出错,反而更觉这炭紧俏难得,连声道谢后离去,回去禀报时,自然又添油加醋一番。

这消息传开,非但没有平息抢购的热情,反而让青乌炭在云城上层圈子里的名声更响,期待值更高。

连带着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中小富户,也想凑凑热闹。

明淑老兴奋了,母亲要她多跟着阿姊,阿姊给她派任务她都老开心了,人天性就是慕强的,这一点在小孩身上明显。

明昭见她乖,又可爱又嘴甜,也乐意哄她,让她陪着老夫人,青娘要做活,不能时时看顾。

等明年开春稳定下来,再找先生教书,她也得跟着一起学,这个时代的知识她并不知道,还有书法,都得练。

城外窑场,赵勇和陆野听闻城中盛况,既是兴奋,也感压力巨大。

“女公子,如今城里都快把这青乌炭传成神物了!咱们这第二窑、第三窑,可得加紧了!”

赵勇看着刚刚封窑的第二座改良窑,既是自豪,也绷紧了弦。

陆野负责安排着人手,“伐木队再往深处走走,务必找到更多合用的青冈木。护卫的人手也要增加,如今盯着咱们这窑场的人,怕是越来越多了。”

明昭站在窑场边,看着逐渐成型的几座新窑和井然有序忙碌的人群,小小的脸上神色平静。

谢府的第一笔订单要保质保量完成,城中的期待需要适时满足以维持热度,而与周边坞堡的交易渠道,更需要尽快打通。

“赵叔,陆野,”她开口道,“炭,我们要烧得好,更要卖得巧。接下来的青乌炭,除了供给谢府,我们要开始分级。”

“分级?”

赵勇和陆野一愣。

“嗯。”明昭点头,“最上品,形制完美、乌光内蕴、敲击声者好听,单独存放,咱们卖与高门。中品,品质优良但略有瑕疵者,供应城中求购的富户,价格可定高些。下品,边角料或火候稍欠但仍远胜粗炭者,少量投放市井,价格亲民,既惠及百姓,也能让青乌炭的名声更广。”

这个世道样样讲门第,那门阀出多一点钱,多正常?

众人听得似懂非懂,但见女公子胸有成竹,便齐声应喏。

明昭望向云城的方向。

炭火已经点燃,热度正在蔓延。

……

青烟袅袅,不是那种呛人的浓烟,而是极淡的、几乎透明的热气,从几座改良窑古怪的烟囱口缓缓升腾,旋即被山风吹散。窑场规模比初建时扩大了数倍,井然有序地分成原料区、烧制区、精选区和仓储区。

赵勇带着核心匠人和旧部,牢牢把控着烧制与精选的核心环节。

陆野则领着他那群愈发精悍的兄弟,不仅负责伐木运输、窑场外围警戒,更开始承担起押送货品的重任。

明昭的分级策略很快显现出威力。

上品乌玉炭,仅占产量的两成。

形制完美,乌光流转,敲击声清越如磬。它们被柔软的干草分隔,整齐码放在特制的桐木箱中,箱体烙印着古朴的赵字徽记。

这些炭,根本不流入云城市井,甚至城中那些士族管家们捧着钱帛来问,也只能得到歉意的摇头。

它们的去处,是谢云归亲笔修书引荐的几家北地实力雄厚的坞堡,以及云城内极少数与谢家关系莫逆、且出了大价钱的顶级门第。

价格?没有明码标价,全看交情和心意,很明显陈郡谢氏的交情很值钱,每一次交易换回来的,都是实实在在的粮食、铁料、皮革,甚至还有品质上乘的药材。

这些物资,一部分按约定比例折算后归入谢府公库,另一部分则成了赵氏炭行最硬的储备。

中品是炭行的主力商品,占产量六成。

品质依旧远超市面粗炭,只是可能在形制或光泽上略有不足。

它们被供应给云城内踊跃求购的士族富户,价格定得颇高,但太守同款,依旧让各家趋之若鹜。

这笔收入稳定而丰厚,是炭行日常运转、支付工钱、扩大再生产的活水。

下品暖阳炭,用边角料和火候稍欠的炭制成,占两成。

价格亲民,只在城西设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铺面限量发售。

很快,这暖阳炭就成了云城普通百姓口口相传的好东西——

虽然比不上传闻中的乌玉炭神奇,但比以往用的粗炭强太多了!烟少、耐烧、价格还能承受。这无意中为赵氏炭行赢得了极佳的口碑。

名声像长了翅膀,乘着往来坞堡与云城之间的车马,迅速传遍了周边势力范围。

“云城谢太守那儿,出了一种叫乌玉炭的宝贝,烧起来跟没烧似的,热力却足得很!只有最体面的人家,或者拿硬通货才能换到一点。”

“听说那炭是一位姓赵的神童女公子所制,谢太守都对其极为看重。”

“若能得些这种炭,冬日议事厅、匠房、乃至家中女眷围炉,都体面又暖和啊……”

起初是试探性的小订单,用粮食或皮毛交换。

待货品送到,亲身试用过后,赞叹便化作了更迫切的需求和更慷慨的出价。

陆野押送着第二批乌玉炭前往最近也是最大的一家坞堡——

赵怀远带着人前方探路,说来他们也觉得奇怪,这些日子他们在附近坞堡探路,都没有遇见胡人,不应该啊——

话虽如此,但该小心还得小心。

周堡主与谢云归有旧,也是第一批收到引荐信的。这一趟,送去的很多,足够烧一个冬天的,换回了足足五大车粮食,十几张硝制好的上好皮子,还有周堡主额外赠送的,堡内铁匠铺自产的二十把精炼腰刀。

“赵女公子果然信人!”周堡主捻须大笑,对陆野颇为客气,“这炭,真是好东西!回去转告女公子,日后有多少,我周氏堡要多少!价格,绝不让女公子吃亏!”

这独一无二的东西,大有可为,他甚至想好明年做个中间人,往更远的地方卖了。

陆野交割清楚,带着丰厚的收获和新的订单承诺,顶着越来越阴沉的天色,赶在雪落之前回到了云城。

几乎是车队刚进城门,入库清点完毕,天空便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很快转为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天地染成一片素白。

云城的冬天,常有雪灾,如今真正开始展现它酷烈的一面。

但今年的云城,有些不同。

家家户户盘了炕的,早早烧起了火,无论是珍贵的青乌炭还是普通的薪柴,总能将那份温储存起来,抵御长夜的严寒。即便是用不起炭的贫户,也有炕,有柴火烧着取暖。

赵家暂居的小院里,炭盆烧得正旺,温暖洁净。

明昭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漫天飞雪。她面前摊开着赵勇和陆野刚刚呈上的账目简册,旁边堆着几个沉甸甸的木匣。

匣子里,是此次与周氏堡交易后,属于赵氏炭行的那部分收益折算——

不仅有金银,更多的是代表实物的契单,粮食、皮料、甚至还有那二十把腰刀。

青娘捧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枣茶进来,轻轻放在案几上,看着自家女公子沉静的小脸和手边那些象征着财富的契单,眼中满是与有荣焉的欢喜。

“女公子,喝口热茶暖暖。外头雪大,正好歇歇。”

明昭端起温热的陶碗,抿了一口,甜暖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也驱散了指尖寒意。

她望向窗外被雪覆盖的院落,那里,赵勇正带着人将新得的皮料和部分粮食搬运入库,陆野则在廊下与赵怀远低声说着此次押送的见闻,赵怀远也与他说着探路的奇事。

胡人好像突然没了。

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满了勃勃生机。

她的第一笔真正意义上的大生意做成了。

不仅赚取了丰厚的利润,更重要的是,打通了消息渠道。

明昭将账册合上,小脸上露出无比踏实的笑容。

乱世求生,她不仅活下来了,还开始有了立足的根基和发展的资本。

不过下雪天是没法做生意了,这漫天大雪,封住了道路,也将这份初生的安稳与希望,静静覆盖积蓄,等待着来年春日,破土而出,生长得更加繁茂。

天地间一片苍茫,鹅毛般的雪片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掩埋。

云城街头行人绝迹,只有城墙上的戍卒裹着厚厚的皮袄,在风雪中警惕地瞭望。

谢府书房内,炭火正旺。

谢云归刚处理完一叠关于春耕筹备和坞堡联络的文书,暖意驱不散眉宇间的凝重与焦灼,北地消息断绝多日,胡人肆虐,各处烽烟,每多耽搁一日,便不知有多少生灵涂炭。

开春后天一暖和,胡人必会攻来,他这城怕也难以保全。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急促叩响,主簿手持一份封着火漆,带着泥泞冰碴的密报,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脸上有着无法抑制的激动。

“府君!壶关!壶关急报!”主簿声音都在发颤,双手将密报高举过顶。

谢云归心头一紧,倏地站起。

壶关?壶关不是早就失了吗?音讯断绝。所有人都认为,那是一座已经沦陷,玉石俱焚的死城。

他接过密报,快速拆开火漆,展开那被汗水、血污和雪水浸染得有些模糊的纸卷。目光急急扫过,瞳孔骤然收缩,捏着纸页的手指用力到微微发白。

“……将军身先士卒,三日夜血战不退,箭尽粮绝之际,将军火攻,火借风势,逆卷敌阵,胡虏大溃,焚死、践踏、溃散者无算,壶关遂安。将军力竭伤重,然性命无碍……”

字字句句,惊心动魄,寥寥数语背后,是难以想象的惨烈与绝境中绽放的,近乎神迹的逆转!

他夺回了壶关!

他守住了壶关!

“好!好!好一个赵怀朔!好一个壶关大捷!”谢云归素来沉稳,此刻也忍不住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胸中激荡着难以言喻的狂喜与敬服。

这不仅是一座关城的得失!

这是在胡人铁蹄横扫北地,朝廷南渡的至暗时刻,晋军打出的一场足以振奋天下人心的辉煌胜利!

它证明了胡人并非不可战胜,证明了北地尚有热血男儿愿以命相搏,更证明了赵缜赵怀朔,是何等惊才绝艳,坚韧如钢的国之干城!

狂喜过后,他想起了明昭!

赵明昭!

那孩子是赵缜的女儿!

她父亲不仅活着,还立下了擎天保驾般的奇功!这消息对她、对赵家、对整个云城乃至北地,都难以估量!

他必须立刻告诉她!

“备马!不,备车!去赵府!”谢云归不假思索地命令道,甚至顾不上更衣,抓起手边一件厚实的玄色斗篷披上,便大步向外走去。

“府君,外头雪大路滑……”

主簿连忙劝阻。

“无妨!”谢云归脚步未停,“速去!”

马车碾过厚厚的积雪,车帘外,是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将云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寂静里。

谢云归的心被那封密报点燃,灼热而急切。

赵府院子比初来时规整了许多,门口甚至挂上了赵府的简陋木牌,透着踏实过日子的气息。

马车在赵府门前停稳。

谢云归不等仆役完全放好脚凳,便已掀帘下车,大步踏上台阶。赵府的门房见是太守亲至,惊得连忙开门通报。

明昭正在东厢的暖阁里,就着炭火明亮的光线,与赵怀远核对炭行近期的账目和物资清单。

炭行的运转已步入正轨,她正规划着开春后扩大青冈木种植和尝试新建更大规模窑炉的事宜。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和青娘有些慌乱的通报太守亲至,明昭微微一怔,放下手中的炭条,起身迎了出去。

谢云归?

刚走到堂屋门口,便与几乎带着一身风雪寒气闯进来的谢云归打了个照面。

“明昭见过太守。”

明昭敛衽行礼,心中诧异。

谢云归从未如此急切地亲至过,而且看样子是直接从府中赶来,连斗篷上的雪都未及拍净。

是北边出了什么变故?还是……

谢云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极其复杂,有激动,有欣慰,有感慨。

他挥退了想要上前伺候的青娘和赵怀远。“明昭,”

“孩子,我刚得到北边传来的确切消息。”

明昭的心猛地一跳,捷报终于来了,但谢云归在一旁,这是考验她演技的时候了。

“你父赵怀朔,”谢云归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他守住了壶关。”

明昭的眼睛骤然睁大。

“他守回壶关后,以八千残兵,力抗数万胡虏三日,最终借天时,一把火逆袭,烧得胡人溃不成军!不仅守住了壶关,还趁势收复了周边城池,整军安民!”

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失语,只是怔怔地看着谢云归,小脸上的血色褪去又涌上,袖中的手指掐进了掌心,传来细微的疼痛,才让她确信这不是梦境。

谢云归将她的震惊与失态看在眼里,心中更添复杂。他放缓了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明昭,你父真乃国士无双,当世虎臣!此战之功,堪比昔日赤壁周郎!壶关屹立,则北地人心不散,抗胡之火不灭!”

她那双清澈眼眸里,此刻掀起了惊涛骇浪,有失而复得般的狂喜。“这,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谢云归重重点头。

眼眶毫无预兆地发热,但她死死忍住了。良久,她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水光已被压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

“多谢太守告知,家父幸不辱命,实乃苍生之幸。”

谢云归看着她迅速恢复镇定的小脸,心中赞叹更甚。

得知如此惊天喜讯,竟能如此快地控制住情绪,这孩子的心性,当真了得。

“此捷报不日将传遍北地,乃至江南。”谢云归语气郑重,“明昭,你父亲经此一战,声望必将如日中天。壶关已成北地汉人心中的旗帜。”

谢云归说着还是难以平息,“明昭,你且去向赵老夫人报平安,我回去写信将赵府事与你父说明,你与老夫人如有信,我差信使一并带去。”

明昭不知道说什么,含泪应了。

见人上马车走了,在雪地留下两道车辙,方缓了一口气,她演技很不好的,再等会她都觉得自己要露馅了。

她早就知道她父会没事,但别人不知道啊,她又没法解释,接下来她得调整表情,回房报喜,祖母肯定很高兴。

她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飞雪,深深吸了几口清冽的空气,让心跳平复下来,重新酝酿出乍闻惊天喜讯的激动。

然后她快步走向祖母居住的正房。

正房里,炭盆烧得暖暖的,赵老夫人正半倚在炕上,由明淑陪着说话。

明淑乖巧地给祖母捶着腿,小嘴里嘀嘀咕咕说着今日从青娘那儿听来的城中趣闻。

老太太脸上带着慈和的笑意,精神比初到云城时好了太多,乐呵呵的听着小丫头说话。

“祖母!”明昭掀帘而入,声音难以抑制的兴奋,眼圈微红。

老夫人和明淑都吓了一跳,抬头看她。

“昭昭?怎么了?可是外头出了什么事?”老夫人见她神色有异,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挣扎着想要坐直身体。

明昭几步冲到炕前,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力握住了祖母枯瘦的手,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却又亮得惊人。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阿姊?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明淑也慌了,扑过来抓住明昭的胳膊。

明昭用力摇了摇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却不是悲伤的泪水。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哭腔,“祖母!阿父,阿父他赢了!他守住了壶关!大破胡虏!”

时间仿佛静止了。

老夫人怔怔地看着明昭,似乎没听懂,又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握着明昭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你,你说什么?昭昭,你再说一遍?”

老夫人手上都有力了,她的儿还活着,真的还活着?

“阿父他在壶关,以八千残兵,血战三日夜,最后借南风火攻,大败数万胡人!壶关守住了!胡人溃退了!阿父他……他没事!只是力竭受伤,性命无碍!谢太守刚亲自来告诉我的,是北边传来的军报,千真万确!”

明昭语速飞快,将谢云归带来的消息全部倾泻而出。

老夫人得了肯定的消息,浑浊的眼睛都睁大了,瞳孔深处那长久以来的忧虑、恐惧、绝望,像是被炽烈的光芒驱散、点燃!

她难以置信的狂喜,她失而复得,怀朔还活着,闷了太久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我的儿……我的怀朔……”

老夫人喃喃着,泪水夺眶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反手死死抓住明昭的手,却浑然不觉。她想起儿子年少时的意气风发,想起他离家从军时,想起这些日子以来无数个提心吊胆的夜晚……

“他活着……他赢了……老天有眼!祖宗保佑!赵氏列祖列宗保佑啊!”老夫人放声痛哭,她哭得浑身发抖,几乎喘不过气来,却又紧紧抓着明昭。

明淑先是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痛哭的祖母和流泪的阿姊,小脑袋努力消化着这个消息。

她也跟着哭了出来,扑进明昭怀里,又哭又笑,“阿姊!大伯父是大英雄!我们不用怕了!”

屋里的动静惊动了外面的人。

青娘第一个冲了进来,看到祖孙三人抱头痛哭的样子,吓了一跳,待听清明昭哽咽着重复的喜讯,她也瞬间红了眼眶,激动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连声道,“老夫人!女公子!这是天大的喜事!天大的喜事啊!将军吉人天相!将军威武!”

赵勇原本在前院和陆野商议开春后护卫炭行商路扩大的事宜,听到内院传来的不同寻常的哭声和骚动,心中一紧,以为出了什么变故,连忙带着赵怀远和几个核心旧部赶了过来。

待听清青娘语无伦次的转述,他虎目瞬间通红,“将军,将军他守住了?!”

赵勇的声音哽住了,他们当兵的当然知道这有多难,怪不得这边没胡人,定是都去围壶关了!

赵怀远和那几个赵家旧部也是热泪盈眶,消息像插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赵府。

那些跟随而来的赵氏族人、仆役、部曲,乃至后来收拢的陆野手下那些对赵缜本就心怀敬仰的溃兵,全都沸腾了!

“缜郎君打赢了!”

“壶关大捷!胡人败了!”

“将军还活着!将军立下不世奇功了!”

压抑了许久的担忧、漂泊无依的惶恐、对未来的迷茫,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喜讯冲刷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与有荣焉的狂喜,是挺直腰杆的骄傲,是找到了主心骨般的踏实!

院子里,屋檐下,人们奔走相告,相拥而泣,又哭又笑。

整个赵府,陷入了近乎癫狂的喜庆气氛中。连日大雪带来的阴霾彻底驱散,炭火带来的温暖也比往常更加炽热明亮。

明昭搀扶着哭得脱力却满脸放光的祖母,看着院子里激动难抑的众人,心中那块最沉重的心事,终于彻底落了地,他们在庆祝赵缜还活着,也在庆祝他们安全了,不再惶惶不可终日。

乱世里一个大家族没了掌权的人是很危险的,明昭能做生意也是攀上了谢家,不然商队走不出也活不下来。

虽然只是壶关,但也很好了,据险而守,北地还活着的坞堡,百姓必会投奔他,有了兵马与粮食,他们就能一点点收回城池。

老夫人哭了一场,又笑了一场,精神奇迹般地更好了些,拉着明昭的手,絮絮地问着谢云归说的每一个细节,哪怕明昭已经重复了好几遍,她也听不厌。

明昭耐心地陪着,用最能让老人安心的话描述着。

“好,好,我的怀朔,从小就比旁人有志气,有本事……”

老夫人抹着泪,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光彩,“昭昭,快,给祖母磨墨,祖母要给你父亲写信!还有,告诉赵勇,府里上下,这个月每人多发一份赏钱!咱们赵家,要好好庆贺!”

“是,祖母。”

明昭笑着应下,亲自为祖母铺纸研墨。

看着祖母写下“吾儿怀朔亲启”几个字,看着窗外院子里那些激动难抑,重新找到了主心骨和骄傲的人们,明昭心中一片温热。

捷报是冬日里最炽热的一把火,彻底点燃了赵府上下所有人的心气,将这支跟随她漂泊至此的队伍,真正熔铸成了一个充满希望的整体。

人心所向,士气可用。

几日后,天色依旧阴沉,雪停了但路边依旧堆雪。

明昭将祖母连夜写好的家信,连同自己一封简短的问候信,仔细封好,亲自送往太守府。

书房内,谢云归显然还未从壶关大捷的余韵中完全平复,眉宇间少了前些日子的沉重,多了些振奋之色。见明昭送来家信,他欣慰地接过,妥善放好。

“明昭,你来得正好。”谢云归看着眼前沉静的女孩,脸上带着笑意,“你父亲那边,又传来新消息了。”

明昭抬起眼,做出聆听的姿态。

“赵将军夺回并守住壶关后,并未困守孤城。”谢云归语带敬佩,“他迅速整饬兵马,安抚流民,并以壶关为基,派人联络周边尚在抵抗的坞堡和零散义军,颇有章法。更难得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讥诮与无奈,“他向朝廷上了请兵表。”

“请兵表?”

明昭适当地流露出疑惑。

“嗯。”

谢云归点点头,“奏表中,赵将军详陈壶关大捷及北地胡人疲敝、人心思汉之状,恳请朝廷速发精兵、运粮秣北上,与他里应外合,共逐胡虏,一举收复河山!言道此乃天赐良机,若能把握,可成关门打狗之势,至少能稳定黄河以北。”

他说着,眼中激赏,但也非常无奈,“你父亲,是真有收复之志,亦是真知兵之人。此策若成,确有可能扭转北地局势。”

明昭静静地听着,脸上适时地浮现出希冀的光彩,但她的眼神深处,却是一片了然的清明。

谢云归观察着她的神色,轻叹一声,“只是……这请兵表递上去,已有半月余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书房内的气氛却微妙地沉凝下来。

炭火映照着两人沉默的脸。

明昭垂下眼帘,沉默片刻,再抬起时,眼中那层希冀的薄雾已然散去,她觉得自己可以争取谢云归,再说她是个孩子,说什么都是童言无忌。

她开口,声音带着洞穿世情的凉意:

“朝廷不会派兵的,对吗?”

谢云归心头一震,看向她的目光骤然深邃。这个孩子真的聪明到可怕,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何以见得?”

明昭走到炭盆边,伸出手,她有点冷,先让她烤手手。她在整理思绪,也是在斟酌词句。

“谢伯伯,”她换了个更亲近的称呼,“江南的朝廷,如今是谁在做主?是王公?是庾公?还是别的哪位大人?他们南渡之后,第一件要紧事,是整军经武、筹备北伐吗?”

她自问自答,声音平静,“不。他们第一要紧的,是求田问舍,是圈山占水,是忙着划分新的地盘,安顿南迁的宗族部曲,争夺朝堂上的话语权。北伐?收复失地?那太远,也太难了,哪有眼前实实在在的庄园、奴仆、财富来得要紧?”

谢云归默然,无法反驳。

这正是朝廷最不堪也最真实的现状。

“至于兵马粮草,”明昭继续道,明昭想想都觉得嘲讽,“各家门阀私兵倒是不少,可他们会拿出来,交给一个远在北地,出身寒门,刚刚立下大功却也因此更遭忌惮的将军吗?朝廷,朝廷手里还剩多少能战之兵,多少可调之粮?恐怕连自保江南尚显不足,遑论北上。”

她转过身,看向谢云归,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眸里,映不出半分幻梦,她陈述她知道的未来,“所以朝廷能给父亲的,大概只有一道嘉奖的诏书,一个听起来很响亮的虚衔,或许还有些象征性的赏赐。派兵?运粮?里应外合?”

她摇了摇头,诸公要是有这觉悟,天下就不会是这个样子。

“我父要的,朝廷给不了。朝廷能给的,不过是名分。但在这乱世,有时候,名分也够了。至少我父可以名正言顺地号召北地遗民,整军、收粮、联络豪强。朝廷的封赏,是一面可以扯起来的大旗。至于旗子后面是空荡荡的江南,还是父亲自己一刀一枪打出来的江山……”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谢云归久久无言,只是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仅有八岁,却已将江南朝廷、北地势态、乃至她父亲处境看得如此透彻的女孩。

这份洞察力,这份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现实主义,哪里像个孩子?便是许多浸淫官场多年的老吏,也未必能有这般清醒的认识。

“你……竟看得如此明白。”

良久谢云归才喟然长叹,这是什么早慧的孩子,她若是男子,将来将会立下什么样的功业啊?

明昭无奈,她不是看得明白,她看到结局。

晋室南渡后的苟安、门阀的倾轧、北伐的一次次无疾而终……

历史早已写定。

父亲赵缜,不过是这条注定艰难的路上,一个试图逆流而行的勇士。

除了粉身碎骨,别无他选。

“让谢伯伯见笑了。”

她轻声道,“明昭只是不想心存不切实际的幻想。父亲在北地拼命,我们在云城,能做的,就是帮他扎稳根基,多攒些实实在在的东西。名分朝廷可以给,但活命的粮食、御寒的衣物、守城的刀兵……这些,终归要靠我们自己。”

谢云归缓缓点头,眼中因朝廷反应而生出的阴霾也散去了,“你说得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依旧阴沉的天空,“朝廷靠不住,江南的衮衮诸公也靠不住。能靠的,只有我们自己,只有像你父亲那样还在北地血战的志士,只有像云城这样尚未沦陷的城池,还有……”

他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明昭,“还有像你这样,年纪虽小,却懂得在绝境中为自己、也为别人挣出一条活路来的孩子。”

“北地的希望,不在建康的朝堂,而在壶关的城头,在云城的窑火里。”

谢云归下定决心,“明昭,我会北上去寻你父,我们必能将北方收回来。”

明昭迎上他的目光,郑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