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淮头被打得偏过去, 没有还手。
他表情没变,人却离开那扇门。
盛昔樾原本以为他想躲,后来才意识到, 他不想被池逢雨看见, 怕她心疼吗?
“你打啊, 打完我们再谈。”梁淮平静地看着他。
盛昔樾只觉得自己被激怒, 他冲上去又是一拳,低吼道:“我问你, 你怎么还敢出现在这个家, 如果你不是她的哥哥,你知不知道我想打死你?”
梁淮的嘴唇已经开始流血, 迎上他的视线,“彼此彼此。如果我不是她的哥哥, 你会出现在这么?”
他以为只有他想动手吗?每一次看到盛昔樾,他都在压抑着怒火。
盛昔樾泄愤道:“难怪,从第一次见面你就没有正眼瞧我。”
梁淮想,盛昔樾说自己没有正眼看过他, 是真的,他根本看不了他。
因为盛昔樾的出现,昭告着他被池逢雨甩了。
他们的初见,是在梁瑾竹的病房。
那时梁淮在意大利刚换了一份工作,薪水比从前高上许多,只是比从前忙碌。为了一个月能回来多陪池逢雨几天,他通常是不间断地工作一段时间, 集体修一周的假期。
尽管池逢雨让他不用那么频繁地回来,但是梁淮仍旧保持一个月回来一次的频率。
他知道现在的分开是短暂的,池逢雨不同意他辞掉意大利的工作, 说明她仍旧抱着未来和他在意大利定居的想法。
有两天,池逢雨不怎么给他打电话,梁淮觉得她心情不好,他知道舅舅上周又给她安排了相亲,竟然是个警察,他怕她想起了爸爸的去世,于是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经济舱回来陪她。
只是等他到了家,家里一个人也没有。
也是这个时候,他才得知梁瑾竹因为肝损住了院。
“你怎么能不告诉我?”梁淮想到妹妹一个人面对昏倒的妈妈就感到焦心。
“你在国外嘛,告诉你你也不能立刻飞回来。”
梁淮沉默了几秒,“我有点后悔出国了。”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他卑劣地想,可能他想等到的是池逢雨的一句,“没关系,你再等一等,我就去陪你。”
但是池逢雨没有说。
她只是告诉他病房在哪。
明明和池逢雨不是亲兄妹,但是在一起的时间太久,梁淮产生了某种心电感应,是很不好的预感。
果然,病房中,梁淮还没来得及问清楚梁瑾竹怎么样了,就看到了屋内还有一个年岁相仿的男人。
梁淮刚进来,池逢雨就对着他介绍:“哥,这位是盛昔樾,我男朋友。”
那一瞬间,屋内三个人的目光全部落在他身上,梁淮看着池逢雨,想问她怎么了?
只是妈妈正住着院,他不能刺激她。
所以他什么都不能问,只是伸出手,牵了牵嘴角:“你好,我是,池逢雨的哥哥。”
“你好,你叫我小盛就好。”
之后的简短对话中,得知他是警察的那一瞬间,梁淮甚至松了一口气,想也知道妈妈不会让池逢雨和一个警察在一起。所以,这个人大约是池逢雨为了让妈妈安心找来演戏的。
他一边神经轻松下来,一边又被一种无望的惶恐包裹,这样的戏码要演到什么时候?他和池逢雨哪一天才可以光明正大地牵手?她到了哪一天才可以将他送的戒指戴在无名指上?梁淮没有答案。
他关心地问起梁瑾竹的情况,意识到挂了几天水以后,她已经退烧,转氨酶的数值也已经正常后,他再度看向池逢雨。
梁淮努力忽略那个男人,这两天她大概压力很大,气色也不是很好。
“你累不累?我在这里陪妈妈,你回去睡一觉。”
池逢雨先是摇头,而后看向盛昔樾:“你一会儿是不是还有事,我送送你吧。”
即使是演戏,梁淮也不想看到她和别人亲呢的模样,她高三毕业那年为了表明两个人是好兄妹,特意找来人装恋爱时,他虽然没表现出什么,但心情极糟。
梁淮眼不见心不烦,在病房里给梁瑾竹倒热水,差点烫伤自己。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梁瑾竹眼神仍旧疲惫,但是还是关心地问道。
梁淮没有看妈妈的眼睛,“飞机上有孩子哭,没有睡着。”
回来前又连轴转工作了很久。
梁瑾竹说:“我在医院休息得很好,你累的话,回去补补觉。”
梁淮摇头,“倒时差,不睡了。”
梁瑾竹这时又说起刚刚那个盛警官,“你觉得他怎么样?”
“看起来还可以。”
事实上,梁淮根本没有看他的眼睛。
“本来我不是很赞成,但是我说,我不希望缘缘和刑警结婚,他竟然也同意。”梁瑾竹笑了笑,“应该是真心的吧。”
她又收起笑容,“不想缘缘找个警察的,可是,他像是个好人。”
梁淮在原地如坐针毡,终于找到借口到外面买水出来了。
那时是下午三四点,带着一点温度的阳光照进医院空旷的走廊,梁淮看到池逢雨吻了盛昔樾。
他就这样站在原地,因为不久前被介绍是她的哥哥,所以连上前去质问的资格都没有。
原来成为哥哥,除了拥有妹妹给的幸福,还有无尽的束缚。
等到盛昔樾进了电梯,池逢雨转过身,没有一点被撞破的尴尬。
沉默,无尽的沉默。
梁淮开口:“可以给我解释一下么?我也想理解你。”
他知道她偶尔跟不喜欢的人相亲是一件多煎熬的事,每一次她强撑着精神兴高采烈地和他分享那些人的奇葩时,梁淮只觉得心酸,笑不出来。
池逢雨站在电梯门口看着他:“对不起啊,哥,本来应该等你回来,正式地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还能用这样平稳的语调出声。
“我恋爱了。”她看起来有些平静,如果不是手攥着裤子的两边。
池兆去世以后,梁淮一个人在意大利,偶尔会做一些梦。
有美梦,有噩梦。
像这样池逢雨决定放弃选择别人的梦,他不是没有做过,以至于他在现实中仍旧希望梦快点醒来。
“你恋爱了,那我呢?”
“所以,我们还是分手吧。”池逢雨有些抱歉地看着他。
“理由是什么?因为妈妈生病,我没有在身边陪着你?这个对不起,”他摒弃掉大脑中想要发疯的信号,走到她身边,双手轻轻握着池逢雨的手,“是我做得不好,其实前两天周末我可以回来的,但是我想上完那两天,这个月能在这里留到月底。”
池逢雨抽回手,偏过头没有看他。
“这不是你的错,之前你想要回国,陪在我跟妈妈身边,是我不让,所以,你不用自责。”
梁淮开始相信这不是一场可以醒的梦了。
他低头,想要看她的眼睛。
“那是为什么?前几天电话里我们不是还好好的?我说我想你,你说,很快,再坚持一下,我们就会在一起了,”他想要克制着声音,怕吵到不远处病房里的梁瑾竹,却无法控制,“我在坚持啊,我在为我们的未来坚持,你不是希望我们在意大利的房子也能有一个秋千,哥哥最近在看了,妈妈的钱留给她,我会好好努力,让你过上想要的生活,我们不是说好了?”
池逢雨许久没说话,再出声时
声音有些哑。
“可是,我突然觉得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了,我发觉,”她深深地呼吸,“我发觉我可能想要过一种简单的生活,我想找一个简单的人谈恋爱,我不想跟一个我没办法和别人介绍的人谈恋爱,我想要和他想牵手就牵手,想接吻就接吻。”
梁淮怔住了,刚刚接吻的画面刺痛了他,“难道这些,我们决定在一起的时候,你没想过么?如果爸爸没有走,现在我们已经过上你说的生活了。很快,等妈妈走出来,我们带她去散散心,她那么爱我们,会接受的。”
池逢雨只是摇头,仰头看他,梁淮对上她的目光,竟然觉得那里还有爱。
她说:“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对不起,一直给你希望,好在我们都还年轻,以前,我们做兄妹也很好啊,比起谈恋爱,我觉得我还是比较喜欢做你的妹妹。”
梁淮想笑,他曾经做了无数的心理建设,终于选择把自己的妹妹变成爱人,现在,他的爱人开始怀念做他的妹妹了,多失败啊。
只是,对上 她满是愁容和逃避的眼睛,梁淮说不出狠话。
“发生什么事了么?是不是妈妈住院,吓到你了?”他压抑着脾气安抚她。
池逢雨低下头,梁淮觉得她要哭了,于是拉着她进了应急楼道,将她抱进怀里。
“缘缘,有任何事,可以告诉我的,你在害怕什么?我们在一起五年,你没有放弃过,现在不要这样,这段时间在医院是不是很压抑,你和朋友出去玩一玩,这里交给哥哥,好不好?”他感受着池逢雨在他怀里的气息,感受到一丝转圜的余地。
“缘缘。”
楼梯外传来梁瑾竹的声音,池逢雨瞬间从他怀里离开。
她抬起头,在昏暗的楼道间看了他一眼,“我先出去,你等会儿吧。”
梁淮一个人在楼道站了很久。
从那天起,生活好像被按上了放慢的键。
池逢雨开始不和他沟通,偶尔带着盛昔樾来看梁瑾竹,梁淮在医院做陪护,不言不语,只是冷眼看着。
他想知道她想怎么样,预备这样到什么时候?
到了不得不回意大利的时候,梁淮站在她面前面无表情:“下个月我会回来,你好好吃饭,我给妈妈找了护工,你多休息。”
池逢雨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临走前,梁淮终于撕开那张冷漠的脸,回头抱住了她。
“我知道你很累,很辛苦,对不起,哥哥不能回到过去把爸爸救回来,”有很多时候他甚至希望死的那个人是他,至少池逢雨还是那个快乐的可以跟妈妈还有爸爸撒娇的池逢雨。
“你放弃了么?不要放弃我们,说好要带妈妈去许愿池的,到时候你可怜巴巴地对许愿池许愿,让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生你的气,生我的气就好。”
池逢雨几次尝试着开口,说不出话来。
梁淮走了。
再一次回来,池逢雨不在家。
梁淮因为缺乏休息,在家里差点昏倒,他怕被妈妈看到担心,去医院挂了水。
凌晨,头顶是旖旎的蓝紫色,梁淮挂完水,手按在纱布上,一步一步回家走,迎面看到了池逢雨。
他站在原地,从前在意大利,他也没有觉得她离自己这么遥远过,但是现在……
他像往常一样张开双臂,这一次,池逢雨没有跑过来钻进他的怀里,亲吻他的喉结。
“你去哪里了?”他低声问。
她看着他好像很疲惫的样子,像是觉得这样下去没意义,于是过了大约半分钟。
她说:“我跟他开房了。”
梁淮平静地站在原地,那枚本就没那么黏的纱布落到了地上,他想要捡,只是头晕目眩。
“嗯,所以呢?”他不冷不淡地问。
“我跟他做、爱了,感觉还可以。以前,我一直以为我只能接受你,原来不是这样,其实,好像也可以和别人。你说人只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做,那我应该也喜欢他了吧。”
梁淮在原地冷笑了一声,忽地看向她:“缘缘,你这样很没意思,你知道你和别人在一起这样的事,我们没在一起前,我每天都做这样的建设,你刺激不了我。”
“我没想刺激你。”
他冷漠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你们带套了么?安全知识需要哥哥重复么?”
“不要你管。”池逢雨被噎住,像是没有想到他会说这种话,咬着嘴唇,扭过头不看他,她这个时候才注意到地上的纱布,神情怔了怔,又看向他的手面。
“你怎么了?”
梁淮盯着她,一字一顿:“不要你管。”
池逢雨瞪了他一眼,往这边走过来,等到走到梁淮身边时,骤然间,他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禁锢在墙面与自己之间。
“你跟他开房?”他终于开口质问,眼里满是怒意,脖颈青筋爆出,“我做错什么了,你这么对我?”
他看向她的脖子,试图寻找痕迹。
池逢雨只是不说话。
“缘缘,你想把我逼疯么?”最后,他无力地将头垂在她的颈间。
池逢雨告诉他,“盛昔樾,他很好,妈妈对他也满意,我准备夏天就和他先订婚。”
回到家里,梁瑾竹说:“本来不想那么快的,但是,两个孩子的感情不错,先订婚,等未来挑个好日子,再结婚好了。”
梁淮觉得自己真的要疯了。
他无数次想要发疯,想要喊出来,池逢雨爱的人是他,她不能跟别人结婚,可是如果妈妈受了刺激……
生活好像跟他开了一场又一场玩笑。
梁瑾竹让池逢雨回老家将这件事告诉爸爸,梁淮跟她一起回去给爸爸扫了墓。
所有的亲人都在跟他打探盛昔樾是什么样的人,梁淮觉得自己像是被人割了一刀又一刀。
终于,他在那片和池逢雨留下无数回忆的海边,找到了池逢雨。
她低着头漫无目的地走在沙子上,看起来孤独又可怜,可爱又可恨。
梁淮知道,一旦真的订婚,再想要改变就会很困难。
他走到她面前,许久,才恍惚地出声:“这里,是我们初吻的地方,你答应过,梨涡是我一个人的,所以,你不能跟他在一起。”
池逢雨抬头看他,忽地笑了,只是笑容有些悲伤:“怎么说这么没逻辑的话?”
梁淮直视着灼热的阳光,和池逢雨的一幕幕在眼前浮现,他没有看她的眼睛:“你在这里说学意大利语,你明明是三分钟的热度,可是后来我和房东对话的时候,你几乎都听得懂,缘缘,我知道你一直在学。”
池逢雨沉默了。
梁淮看向她的脖子,自虐地问:“我的戒指还在你那里,你说你和他做、爱,是戴着我的戒指么?他没有问你这戒指哪里来的?”
池逢雨沉默地脖颈间扯出一根素链,梁淮眼睛亮了亮。
“为什么要说谎?如果你想知道你有伤害我的能力,直接说啊。”他走近,想要抱住她,池逢雨却将那根素链还给他。
梁淮无声地注视着她,许久,艰难地说:“第一次,是妈妈让你还给我,你还了,后来你19岁的时候我给了你,我说,婚戒给了就不可以再收回,你答应我会永远戴在身边。”
梁淮没忘记,池逢雨第二次收到以后,既想要戴着,又怕被家人发现,整天戴着手套,后来手上起了疹子,他心疼地给她涂了很久的药,池逢雨却美滋滋地靠在他怀里邀功,“我好聪明,竟然可以想到戴手套,到现在妈妈和爸爸都没人发现呢!”
但是只是几年,23岁的池逢雨要跟别人订婚了。
她说:“早就想要还给你了,妈妈说是送给未来嫂子的,我霸占太久,不太好。”
梁淮死气沉沉地看着她:“你要我给你找嫂子么?”
池逢雨过了一阵,点了点头。
梁淮绝望地看着她:“我真的不知道你到底怎么了?因为妈妈
?我从来没有要立刻告诉她啊,为什么那么短的时间,你就要恋爱、订婚推开我,是不是下次我回来,你已经跟别人结婚了?”
他紧紧抱住她,海风吹过,他说:“缘缘,我不是要你在我跟妈妈之中选,但是我们不是说好了?未来有一天,我们会在托斯卡纳的一座小镇有一个我们的家,我们养一只猫,妈妈来看我们的时候,我们就做兄妹,她离开,我们再偷偷相爱。别就这样放弃。”
“我已经放弃了。”池逢雨挣开他,看着大海无措地说,“我已经选了,我没有选你,因为。”
是海水的味道让她喘不过气吗?
“为什么不接受呢?”池逢雨终于下定决心看向他,眼神痛苦,身体紧绷道:“你舍不得分手,会不会只是享受乱、伦的刺激?”
终于海水停潮,梁淮觉得自己的心跳声也在这一刻停止。
如果说,梁瑾竹和池兆将他收养是给了他第二个家,那么此时此刻,池逢雨放弃了他,否定了一切,他没有家了。
挂在素链上的戒指落到了他掌心,梁淮觉得掌心好冷,冷到想要丢掉。
仔细想一想,和池逢雨分手可能是好事,他那么小的时候亲生父母就去世,以为距离幸福一步之遥的瞬间,池兆也走了,可能他这样的人,跟池逢雨分开是对的。
最后,他毫不关心地将那枚和他一样被放弃的戒指连同着素链丢进了海里。
既然池逢雨觉得他们的爱情恶心,那就消失好了。
咸涩的海水将那枚他曾以为的代表永恒的戒指掩埋……
现在,梁淮又感受到了口腔的咸涩,是血。
盛昔樾的拳头砸过来的时候,梁淮想要还手的。
明明,是我先跟她在一起的。
为什么谁都可以像一个受害者出现在他面前,只有他不行。
梁淮终于忍不住地开口道:“你那么委屈?你问我怎么敢出现在这个家?这原本就是我和她的家啊,是因为你,我成了外人。”
盛昔樾又是一拳,梁淮靠在墙上,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无所谓地擦了擦唇边的血:“你打够了,不要为难她。我们谈谈吧。”
盛昔樾眼睛猩红:“谈什么?这是我和她的事,你有什么资格来要我不为难她。”
盛昔樾气急败坏地想抬脚踹,人却在这时被用力地拉住。
他以为是池逢雨为了爱把门都踢开了,眼红地回过头。
但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回忆结束,之后大概率只会出现在番外啦,极大概率在下周正文完结。
谢谢大家一路的陪伴,临近正文完结前开了一个抽奖,中奖概率非常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