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瑾竹对上池逢雨的眼神, 试着开口说点什么,如果她足够聪明,她应该顺着女儿的说辞, 这怎么可能是梁淮的戒指。
只是, 毫无疑问, 这是她亲手交给梁淮的戒指。
那是梁淮的亲生父母留给梁淮的最珍贵的遗物。他们在给警方提供当地跨境人口贩卖集团贩卖儿童的关键证据前, 大约已经预见可能的报复,但是为了那一片土地的孩子和自己的孩子, 能够平安地长在阳光下, 他们还是做出了那样的选择。
梁瑾竹清楚地记得自己在梁淮上大学前,郑重地将这枚戒指交给了他。
她告诉他, 未来可以送给自己心爱的人。
只是没想到,有一天, 那枚戒指忽然出现在了女儿的手里。
梁瑾竹当时没有多想,毕竟梁淮的东西在女儿手里是常有的事,但是这个不一样。
“你哥的戒指,怎么在你手里?”
池逢雨目光闪烁, 立马解释,“哥哥非要给我的。”
梁瑾竹一瞧她那个眼神,就知道是她看了喜欢,所以要来的,
梁淮怎么也不懂拒绝呢?
“那是给他未来老婆的,你难道要你哥哥一辈子都围绕着你一个人转?”
池逢雨觉得相当冤枉,“只是一枚戒指嘛?”
“这个不行, ”梁瑾竹勒令池逢雨将这枚戒指还给梁淮,“你要分得清,什么东西可以要, 什么东西不可以。以后妈妈给你买更漂亮的。”
池逢雨虽然喜欢好看的东西,但是仍旧听了她的话。
有一年的年夜饭上,池逢雨说梁淮谈了恋爱,梁瑾竹关心地问,戒指呢?
梁淮低头,说:“送她了。”
再后来,梁瑾竹再也没看到那枚戒指。
恍恍惚惚间,梁瑾竹脑海中又浮现出一些画面,她看向女儿,心头感到一阵绞痛,只是没想到池逢雨看起来很平静。
她说:“妈,你不是要回去试衣服吗?和阿嬷先回去吧,房间不用你们收拾。”
一直没出声的盛昔樾这时也将目光从那枚折射出刺眼的光的戒指上收回,看向梁瑾竹,“妈,这里没什么事,你们这几天好好休息,听缘缘的。”
梁瑾竹面上忽地失去了神彩,迟愣愣地握住姥姥的手腕,“他们刚从老家回来,我们先不打扰了。”
姥姥一脸怪异,“洗衣机的开关还没摁呢。”
“别洗了。”梁瑾竹没有说话,心乱如麻地带着姥姥离开。
偌大的卧室,池逢雨站在门口的阴影处,盛昔樾站在靠近窗户的阳光下。
他又看向那枚戒指,低声问道:“你让她们走,怕我不冷静,刺激伤害到你的亲人吗?”
“没有,因为我觉得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盛昔樾想说,相爱是两个人的事,可是婚礼就在眼前,这已经是两家人的事,但是他不想搬出这些来压她。
他就这样看着床头柜上的那枚戒指,回忆着两年前,他洗床上用品发现这枚戒指时,池逢雨突然凝滞的神情。
那一天他休息,想要将家里好好收拾一番,池逢雨原本心情很好地坐在旁边跟他闹,看到戒指后,她的笑容收起,情绪好像被抽离。
她说是朋友送给她的安眠戒指,盛昔樾以为她是因为想念朋友,才会露出那个伤感的表情。
警察几乎是世间最接近恶的群体,所以每次看到池逢雨流露出一些真情,他都会为之动容,想要好好守护。
他当时甚至说:“想她就联系啊。”
她却摇摇头,“还是不要了,知道她过得很好就好了。”
原来从来不是什么朋友,也不是什么“她”,她一直秘密想念,提及就失魂落魄的人是她的亲哥哥。
“这个戒指,你收到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很幸福吗?被我发现的时候,怎么不告诉我?那个时候不说,现在,为什么又要说呢?”他自虐地问出口。“收到我的那枚,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在想念这枚永远见不得光的戒指?你不能戴在手上,所以放在心里,其实你既然骗了我,你戴着就好了,反正我足够蠢,只要你不说,我永远不可能会发现!”
池逢雨听着他的一字字一句句,只是说:“我不应该骗你。”
她的手指抚在无名指上,盛昔樾看出她要摘,神经紧绷地问:“所以,你们在一起过啊,你和你的亲哥哥。”
池逢雨手上的动作顿住,说出了从没有跟任何人说的话。
“他不是我的亲哥哥。”
盛昔樾有一瞬间竟然气笑了,“可以不要为了维护他,撒这样的谎吗?不是亲哥哥?你的家人联合着你一起骗我?你姥姥问我你们像不像?”
池逢雨艰难地解释,“那是因为从小到大,妈妈和爸爸没有告诉任何人,就连我,他们也没有说。是我自己发现的。”
盛昔樾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要崩溃了,“这种话说出来有人信吗?好,就当作你们不是亲兄妹,既然不是,为什么要分手?”
他痛苦地开始思考,在房间走来走去。
“当时你妈妈生病了,你妈妈知道了你们的事,所以吃了过量保健品生病了,又或者是她不知道,但是你不想再刺激她,所以决定跟他分开,而我正好是当时出现在你面前最蠢最建的那一个,所以你找到了我。”
池逢雨走近了几步,试着轻声说:“这件事我做得不对,所有的事我都不会再隐瞒你,但是别钻牛角尖好吗?是我的问题啊我说了。”
盛昔樾却像是什么也没有听到,他摇了摇头,仍旧不肯放下那根浮木,“我不懂,你既然当时放弃了他,你没那么爱他,为什么现在还要为了他搅乱我们平静的生活呢?我不是说了,我可以不在乎,我不在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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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上池逢雨那张满是煎熬和挣扎的脸,只觉得心更痛了。
“哦我知道了,当初,你在你的爱情和你妈妈的健康里,选择牺牲了自己的爱情,现在,你的妈妈好了,她好了,你又可以爱他了。而我呢,我是拆散可怜的有情人的那个恶人。”他麻木地点点头,站定,像被抽走了灵魂,“所以,你准备告诉我真相,是为了什么,让我知难而退成全你们?”
“我只是不想再骗你。”
“可是我宁愿你一直骗下去,骗到我老!我死!三年多了,这些日子对你来说什么都不算吗?他一回来,你就要变了,你这么爱他,为什么当初不跟他走,为什么要把我扯进来!”
池逢雨痛苦地看着他,好像除了对不起,什么也说不出来。
盛昔樾停不下来,所有曾经被他忽略的东西一件一件冒出来,像针一般扎向自己。
“你后悔了,对吗?其实你当时找到我,根本不希望我为了你放弃刑警吧,这样,你妈妈不接受我,你就可以告诉自己,你和他还有机会。”
池逢雨对上他的眼睛,沉默了,因为盛昔樾拆穿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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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她看似坚定地决定和梁淮分手,但是心底隐隐期待,如果妈妈不接受,是不是有一天,她和梁淮还有可能。
但是,盛昔樾答应了。
“我做错了,那个时候妈妈生病,我很慌,因为很多事,我害怕是因为我和他的感情,所以我想长痛不如短痛,错误的感情结束就好,”前十八年她和梁淮做兄妹也一样幸福,只是退回那个身份罢了,她当时这样自我安慰,池逢雨说,“当时,相亲的人里,你是我相处起来最舒服的,所以,我……”
“最舒服,哈哈哈……因为你不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所以退而求其次,选了一个不那么喜欢,但是最舒服的人。现在,我让你不舒服了吗?”
池逢雨只是仰着头,这样看着他。
好像她不能再给他一点希望一样。
他吓到她了吗?盛昔樾想,他也不想的,只是,她怎么可以对自己这么狠呢?
他不可以就这样失去她啊。
他站在她面前,祈求一般地握住池逢雨的手,“对不起,我冷静,我冷静,只是缘缘,你知不知道,这辈子遇到你以后,我才知道原来世界上有这样一个人,你想要把最好的东西给她,所以在你告诉我,你可能没那么喜欢我,仍旧选择我的时候,我还是觉得幸福。你答应跟我订婚,我觉得每一天都活在云端上,你父亲去世,我好希望把你缺失的那份爱补给你。我是不是从来没有和你说过,就算你的妈妈不让我换岗位,和你在一起,我大约还是会换的。因为,我才发现,原来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在需要做选择的时候,我只要保护好我最爱的那一个就好,我只想和我最爱的人长长久久。”
他声音艰涩,说到最后,嗓子已经彻底沙哑,“答应我,不要抛下我,现在,婚礼不到一周,你怎么能让我在最接近幸福的时候失去幸福呢?他不在的时候,我们很好啊。”
池逢雨对上盛昔樾的眼睛,他哭了。
伤害别人的感觉并不好受,她知道现在所有的折磨都是她应得的,可是,可是……她想起她没有去成的许愿池,她想起淋在
一个人身上的很多很多场雨。
她感受着来自道德的谴责,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对不起,我不想再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就像这几年,我假装不在意一个人,我想起他,却骗你的时候,我也会觉得对不起你,有时候我会害怕说梦话,因为我怕你听到,做梦梦见他,醒来的时候看到你,我也会很自责,如果你不爱我,可能还好,但是你爱我……你接受不了的。”
盛昔樾的手机开始响,那是他的工作机,往常只要响起来,他会停下一切的事,但是现在,手机一震一震,他却像是听不见。
“所以,你对我没有一点感情吗?你跟我说,不想骗我,不想骗我,一副给我选择的样子,我说了,我可以继续骗我自己,只要你在我身边啊,我爱你也不对,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昔樾——”
“我不想听对不起!”盛昔樾眼睛红得吓人,“是不是我其实应该继续做刑警?你找我,找一个警察,你在想什么?你面对我的时候,你问我国外和国内哪里安全的时候,你在想什么?我晚上不回来,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是在想什么?我以为你关心我,我以为你爱我,我以为你怕失去我,是不是其实,我死了就好了?我出了事,没有人可以阻碍你们了!你们可以光明正大在一起了,你早说啊?你早点告诉我,我就不换岗位了,有危险我第一个冲上去!”
池逢雨一个巴掌甩到他脸上。
她的身体在颤抖,嘴巴也一样。
“我知道你不能接受,但是你不要说这些话,我值得你为我要死要活吗!”
“是!你哥哥手破个皮你会痛,原来我要死了,你也会吗?如果我牺牲了,你会多想念我一点,多在意我一点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想我放过你,让你和他在一起吗?”盛昔樾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要死了。
“我退出,放你们在一起。”他颓丧地坐在床边,“好吗?”
池逢雨矛盾地看着他。
盛昔樾却摇头,“你想都不要想,缘缘,我做不到。”
池逢雨狠下心,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昔樾,你先冷静下来,之后,我会去和你的妈妈说清楚,说这都是我的问题。”
盛昔樾却冷笑:“他呢?他让你一个人回来面对这一切,你还要这样为了他执迷不悟?”
池逢雨看着他,没有说话,她不想激怒他,梁淮的存在只会让局面更加难堪。
然而盛昔樾对上她的眼神,却立刻明白过来。
“哦,你不准他来,你是怕刺激我?还是怕他众叛亲离被指责?指责勾引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我们都要结婚了,还要来破坏我们?”他摇头,心如死灰地说,“我不会让你见我妈,你没有让你哥来,就说明你也知道这对他不好,既然你这么为他着想,宁愿一个人扛,那么就继续忍受吧。如果你不能接受我的爱,那就忍受吧。”
手机仍旧在震,盛昔樾却丝毫没有反应。
很快,池逢雨口袋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陌生的号码,直觉让她接通电话。
盛昔樾抬起头,听到她接下来的话,那颗被抓住的心才松了一点。
她说,“好,他马上就出去。”
电话挂断以后,她说:“周末那个案子,上面要来开会,大家都到了,翟曜在门口等你。”
盛昔樾无力地摇头,“我不去了。”
池逢雨叹了口气,“你去开会吧,我不会逃走。婚礼的事没解决,我不会走。”
盛昔樾嘲弄地笑笑,“你去了意大利,我就找不到你了。我连签证都办不到。”
“我不会,你去吧。”
盛昔樾最后看了她一眼,脚步虚浮地离开。
盛昔樾人一走,池逢雨像是商场泄了气的玩偶,整个人瘫在床上。
真是活该啊,盛昔樾说的对,舒服的日子不过,要过这种日子,闭上眼睛,她只有想到梁淮,心里才能注入一点勇气。
我这次做对了吗?
哥哥。
接下来还有什么在等着我?
她不知在床上躺了多久,久到头昏,她听到楼下有小猫的叫声,是Julie。
她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院子,果然是Julie越狱过来晒太阳。
池逢雨蹲下给它顺了顺毛,她又想起被梁淮带走的Romi,梁淮的机票是什么时候的?
“Julie,你如果再见到哥哥,能闻出它的气味吗?”
Julie慵懒地喵了一声,态度没有上次对梁淮那么恶劣。
池逢雨笑了一下,“其实你还记得,是他把你的小伙伴带走,所以才生气的,对吧。”
Julie在地上打了个滚,这一次的叫声很像Romi的小羊叫。
“别怪他,他不是故意的,一个人在国外,很孤单。”
院子的铁门忽地传来声响,池逢雨以为盛昔樾去而复发,只是抬起头,看到了今早分别的梁淮,正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深深地注视着她。
池逢雨下意识地站起身,看了一眼四周后,才低声说:“我不是让你在老家呆着吗?”
池逢雨不想他和盛昔樾撞上,这种时候,她也不希望让他觉得,她就连这一点时间都等不了。
梁淮喘着气,拉开铁门,跟她说:“今早你走,我有很多话没能跟你说,回来的这几天,单独跟你在一起的时间太少,我怕我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池逢雨压抑住情绪,“不会。”
梁淮走近她,凝视着她:“缘缘,世上其实没有什么事是一定不会发生的。”
就像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也没有想过我们会分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猫,扯了扯嘴角,再看向池逢雨时,眼睛漆黑,“你知道Romi今年几岁了吗?它今年9岁了,已经是它生命的一半,我们养它的时候,它还没有一岁,时间过得好快,你有没有想过,人生其实没有那么长。”
池逢雨喉头酸涩:“我知道。”
梁淮看着她,嘴角勾起笑容,眼神却带着湿意,“以前,我们说好要在一起一辈子,可是我们已经有那么多年没见面。再过两年,哥哥就三十岁了。之前你拿猫毛藏在我的头发里,说我有了白头发,可是现在,说不定我真的有了。”
池逢雨不喜欢听这样的话,“就算有又怎么样——”
梁淮温柔地看着她,“你问我为什么回来?其实一开始,我只是想实现对你的承诺,答应你的所有事都做到,如果有一件做不到,想到就痛苦,你以为我是回来抢婚吗?不是的,如果你已经爱上了别人,抢还有意义么?”
“可是你明明关心我,在乎我,我看得出来。”他嗓音涩然,“我怎么会不懂你?你怕失去我,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没你在身边,比死还难受。”
他说:“分开的这些年,欧洲发生枪杀案的时候,我偶尔会想,你看到会不会担心,想到这些,觉得自己很可悲,可是缘缘,你连我的手被烫伤都要紧张,这些年你看不到我,不会不安么?”
池逢雨在这一刻终于坦诚:“每天,我会看你和妈妈的微信步数,只要有步数变化,我就知道你们很安全。”
“那我回去就关了。”他说。
见池逢雨表情变了,梁淮才说:“你让我不要回来,是怕牵连我?可是我是你的哥哥啊。”
哥哥挡在妹妹前边天经地义啊。
他对上池逢雨同样湿润的眼睛,轻声说:“不要害怕,我说过,如果你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你躲到我们的家里去,Romi在蒙塔尔奇诺等你。”
梁淮带着一点笑,眼神坚定地看着她:“妈妈还有他那边,我会来交代,没关系的。”
只是没等池逢雨出声,倏地,身后一阵风似的,铁门被打开,池逢雨惊慌地看向身后。
“昔樾。”她慌张地叫了一声。
梁淮回过头,看到盛昔樾阴沉着一张脸快步走近。
他下意识地挡在池逢雨面前,深深地呼吸,说:“是我的问题。”
他知道,到了这一刻,一切已经不能用金钱来弥补,但是婚礼的一切支出,还有盛昔樾的所有要求,他都会承担,不过这句话
没能说完,一个拳头恶狠狠地砸向梁淮。
“哥哥!”
梁淮连躲都没躲,他听到池逢雨担心的声音,想也没想地回过头,动作快而温柔地将池逢雨推进阳光房的大门,下一刻将大门从外面反锁。
“不要看,没事的。”梁淮对她动嘴型。
身后是盛昔樾愤怒的声音,“你竟然还敢来?你还想怎么样?”
梁淮沉默地回头看向他,盛昔樾一拳又砸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