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淮听到池逢雨的这句话, 神情怔忪。
他看着妹妹的泪眼,刚想用另一只手擦掉,池逢雨已经回神一般地用手背蹭掉眼泪。
她看了一眼时间, “刚刚120说救护车过来可能要一阵子, 我们打个电话让他们别来了, 还是自己去吧。”
没等梁淮出声, 她又说:“你跟我换个位置,我来开。”
梁淮说好。
池逢雨跟着导航开, 等到停下车, 再看向附近,她隐隐产生一种极为熟悉的感觉, 就好像这里她来过。
很快,梁淮验证了她的猜想。
“小时候来这里缝过针。”梁淮说。
池逢雨看向这家小医院的牌子, 原来是县城诊所,现在竟然改名叫医院了。
池逢雨强撑起笑容,看向梁淮,“不知道设备有没有变多, 有没有脑部ct可以拍。”
没过一会儿,梁淮被池逢雨按在等候问诊的座椅上,看着池逢雨跑前跑后,有护士经过,他看着她对人家指着自己,问他要不要打破抗。
从前如果发生这样的事,她一定是站在他身边等他开口, 但是现在,池逢雨已经可以镇定地打报警电话,独当一面。
妹妹长大了。
她关心他, 舍不得他,但是于她而言,他再也不是那个无可替代的存在了。
伤口不算严重,梁淮坐着让护士帮忙消毒,池逢雨在一旁安静地站着,脸不时皱起,就好像她才是那个受伤的人。
梁淮抬头望着自己的止疼药,忽地想起两人上一次来这里。
那时池逢雨还没有十岁,两人在老家的村庄看到有人放牛,池逢雨觉得有趣便在一旁蹲着看,结果没过一阵天下起小雨,她年纪小不想走路就撒泼打滚要哥哥背,梁淮没办法,便背着她往回走,没想到牛群里一头牛不知发什么癫,突然开始追着他们跑,梁淮当时也吓坏了,在一处湿滑的
草地下摔倒,人摔下时怕地上的石子戳破池逢雨的脸,他下意识地将手挡在她的脸下,最后手背破了好大的口子,就是在这里缝的针。后来偶尔几次梁淮惹她不开心,只要哥哥对她摊开掌心说疼,池逢雨就会心软吹吹。
池逢雨也没有忘记,这一次,梁淮的额头,还有手背又为她有了新的伤口。
处理好伤口以后,池逢雨问要不要休息一阵,梁淮的脸色看起来仍旧苍白。
“不喜欢消毒水的味道,回去吧。”
“好。”
池逢雨沉默着将车开回村子,临近新屋时,梁淮却开口。
“回老屋吧。”
池逢雨看着他,没等她出声询问,梁淮靠在椅背上。
“那里人多,好吵,我想休息一阵,”像是怕池逢雨拒绝,他又说,“而且被奶奶看到伤口,又要瞎担心。”
池逢雨想了想,也是,梁淮在新屋根本没办法好好休息。
车在老屋门口停下,池逢雨的手机响了。
刚刚在车上,她的手机就响了两次,但是她只是看了一眼,最后没有接。
梁淮没有去看来电显示,低声问:“不接么?”
池逢雨看向手机,轻声说:“要接的,是警察的电话,可能找到大货车的司机了。”
两个人安静地坐在车里,梁淮听池逢雨打电话,她猜得没错,是派出所打来的电话,她听到派出所名字时,有一瞬的熟悉感,就好像在哪里听过。
总不可能是盛昔樾今早去的地方,不会那么巧。
交代完以后,两个人一同下了车,梁淮却没有进老屋。
池逢雨看向梁淮,刚刚消毒时,护士都说,是不是疲劳驾驶才出的车祸?
池逢雨知道只要她在车上,梁淮一定不会走神,但是他看起来真的很疲惫。
“怎么不进去,不是困了吗?”她关切地问。
梁淮看向她,池逢雨又站在老家这棵凤凰树的阴影里,好像随时会消失。
“你要走了,是么?”他眼神空洞,低声问。
池逢雨看着他,最后摇了摇头。
“快睡吧,我一会儿回来。”她在那片阴影里说。
梁淮知道,她不会为他停留的。
他不知道池逢雨说的一会儿回来,是真的还是假的,但是他累了。
就算用再多的许愿券,他和池逢雨也不可能回到从前,回到睁开眼就看到池逢雨还爱他的年岁。
他一个人进了老屋,大约是有人打扫的关系,空气里并没有什么灰尘。
以前寒暑假,爸爸总会带他们过来住上几天,后来他和池逢雨偷偷在一起后,趁着家人去外地旅游,他们也曾在这里度过日日夜夜。
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布满他和池逢雨的回忆,从前,从前,怎么会和一个人有这么多的从前,却看不到一点以后的影子呢?
梁淮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他听到池逢雨的脚步声,很快是汽车发动的声音。
就好像是一场悲伤的幻梦。
好在,这不是她第一次抛下他,梁淮觉得自己已经开始习惯了。
梁淮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里是他和池逢雨最后一次来到这里。
那时她已经答应盛昔樾的求婚。
梁淮觉得冷,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热源靠近他,梁淮睁开眼,看到池逢雨蹲在床边,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今天下午,你也是这样看着我。我感觉到了。”
他哑声说。
梦里的池逢雨没有承认,但是也没有离开。
“你走了么。”梁淮笑容悲伤,看向池逢雨的眼睛也有些红,“骗子。”
池逢雨收回抚摸他额头的手,嗓音带一点涩然,“说清楚,我骗你什么了?”
梁淮怔怔地看着她,池逢雨说得对,他已经分不清现实和幻象。
“你说过,会最爱哥哥的。”
他侧头注视着她,话音刚落,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过。
不知是不是因为睡觉流下的生理性泪水。
池逢雨喉头酸涩,轻轻捂上他的嘴巴,轻声说:“怎么一醒来就开始翻旧账?这样不好。”
“我想你。”他执着地开口。
池逢雨感受着掌心的热气,视线偏开:“我现在就在你面前,不用想。”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逃避似的说:“一股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我去洗个澡,你好好休息。”
梁淮仍旧眼睛不眨地看着她。
“闭眼。”她说。
梁淮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终于闭上眼睛。
其实应该等晚上回去再洗澡,但是自从爸爸去世以后,身上只要沾上医院的味道,池逢雨就不舒服。特别是,她现在脑子浑浑噩噩,她脑子乱的时候习惯泡一阵子澡,就好像在水里,人才会平静下来。
爸爸在老屋向南造了个浴缸,因为池逢雨和梁瑾竹都很喜欢泡澡。
池逢雨整个人埋在浴缸里,以往这样,就足够她什么也不想了,但是这一次不行,闭上眼睛就是梁淮迟疑着没有打方向盘的样子,大货车与她不过半米的距离,这样的画面太过冲击,以至于她从诊所回来,心跳仍旧不平静。
梁淮不该回来,梁淮为什么要回来?
看她为他煎熬就是他想要的吗?
池逢雨在水里待了一阵,直到喘不过气,头冒出浴缸时,放在边上的手机响了。
池逢雨犹疑了一瞬,还是拿了过来。
是盛昔樾的电话。
刚刚在车里打来的就是他。
这一次,池逢雨接了。
“喂,怎么了?”
盛昔樾语气有些激动,“抓到人了,就是还在审。”
池逢雨替他开心,“那就好。”
盛昔樾顿了几秒,以往池逢雨听到以后总是会问更多的细节,她是很有正义感的人,听到坏人做坏事,总是希望恶有恶报。
“怎么,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
池逢雨顿了顿,说:“老家的人看你不在,一直追着我问东问西,招架不住了。”
盛昔樾笑了,“不知道一会儿还要不要开会,不开会我趁天没黑就去接你。”
池逢雨正要说话,盛昔樾那头已经传来翟曜的声音,池逢雨知道他们估计有公事要谈,果然,下一秒盛昔樾语速很快地跟她说,有事要忙。
池逢雨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到一边,看着天花板发呆。
头开始晕,不知道是不是泡太久的缘故。池逢雨觉得身体变得很沉,昏昏欲睡。
只是没等她撑起身体,耳边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等她睁开眼睛,她的身体已经被一双大手捞起。
池逢雨盯着梁淮,被热水浸泡太久以至于身体没什么气力,大脑像是缺氧般地看着梁淮的脸。
“你干嘛?”她震惊地问出声,“我在泡澡。”
梁淮抱着她,神情平静,垂眼看她,“原来,你真的没走。”
他的脚步有些沉,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池逢雨怕自己身上的水碰到他的伤口,所以不敢太过挣扎。
“我可以自己走,你别……”
“嘘。”梁淮大约怕她着凉,很快将她放进已经被他捂热的被窝。
“哥,梁淮,”池逢雨眼睛睁得极大,眼睁睁地看着梁淮再度回到床上。
身上的衣物被池逢雨的水弄湿,梁淮注视着她问道,“我可以脱了么,有水,不舒服。”
池逢雨看他这副样子,好像还在睡梦中。
“不行,我要起来。”
梁淮却搂着她躺下,执着地抱着她。
“我头好痛,就这样,陪哥哥待一会儿。”
每当他流露出脆弱的模样,池逢雨就变得不知所措,特别是想到他为什么会受伤。
他的上衣已经被他
脱下,两个人的上半身严丝合缝。
池逢雨觉得他的身体好烫,比刚刚的池水还要烫。
她觉得自己的皮肤已经开始战栗。
“不行,不行,这样不行。”满脑子全是这样的字眼。
但是他额头的纱布让池逢雨不知道该从哪里推开。
梁淮将他的头埋进池逢雨赤裸的颈窝,“我以为你走了。”
池逢雨身体僵硬而又舒服地钉在原地,被他抱拥着,木然地回道:“刚刚是给婷婷送礼物,也跟奶奶说一声。”
梁淮怔怔地点头,“那刚刚怎么不说?”
池逢雨没回答,因为,她害怕。
她害怕自己会给梁淮希望,她怕她会期待这份希望。
梁淮懂她沉默的意思,看一眼窗外,天好像已经暗下来。
傍晚时分,总是会让人萌生一种很孤独的感觉,就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哪怕,现在抱着池逢雨。
梁淮闭上眼睛,忽地说:“你走吧。”
既然都要离开,不如早点离开。
池逢雨呆了两秒便要起身,只是没等她起来,梁淮又一把将她搂得更紧。
池逢雨已经分不清心跳声究竟属于谁,身体哪哪都不对劲。
正如她分不清她感知到的水究竟是不久前的池水还是谁的汗水。
梁淮声音压抑而痛苦,“送完礼物为什么还要回来?看我一次一次送你走,这种感觉很好受?”
“不好受。”
梁淮小声说:“你不在,我休息不好。”
池逢雨本就担心他是不是还有什么其它问题,认真地问:“头疼吗?我现在还是开车带你去市区做一下ct吧?”
梁淮摇头,终于松开了她一点。
在幽暗的屋内,他盯着她。
“被查出来失忆怎么办?你以前不是最爱看这种剧,失忆了,你会照顾我一辈子么?”
池逢雨因为某个字眼,心跳漏了一拍。
“失忆又不是失智,失智的话,我给你找一个高级护工。”
梁淮盯着她不愿和自己对视的眼睛,低声说:“我不要别人碰我。”
池逢雨觉得热,上身想要退开一点,可是退开,眼睛就会看到更多。
理智告诉她,现在应该立刻起身,离开。
她却不受控地和梁淮进行无意义的幼稚对话。
“你一个弱智还挑三拣四的,有人养你就不错了。”
梁淮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她,“多久?一辈子么?”
池逢雨又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耳畔是两个人交缠的呼吸。
池逢雨不自在地动了动,“有点热,你怎么那么烫?”
梁淮仍旧盯着她,“是不是你着凉了。我不去抱你,打算泡多久?”
他见池逢雨耳根一片红,担忧地想要碰一碰她的额头,确定她有没有发烧。
池逢雨紧张地抓住他探过来的手。
梁淮“嘶”一声,池逢雨回魂般地看过去,是他受伤被包扎的那只手。
她不敢再动,皱着眉问:“还好么?”
梁淮注视着她,这一刻,池逢雨的眼睛里只有自己。
梁淮觉得那颗心好像不痛了。
他盯着她,池逢雨眉头蹙起时,梨涡就会消失。
他双手捧住池逢雨的脸,看着她因为担心触碰到他的伤,而犹豫着不敢推开自己的模样。
“看到梨涡,就不疼了。”梁淮低喃,“给哥哥看一看。”
池逢雨在他炙热的目光里,牵起嘴角,只是笑得苦涩。
“看到了吗?”笑完,她问。
梁淮盯着她的眼睛,一点一点凑近,在池逢雨无声的注视中吻上去。
阔别多年的吻,吻在梨涡,池逢雨像是找回了过去的记忆,身体随之轻颤,以至于忘了推开。
梁淮含着梨涡那处,两人气息交汇,他低声问:“这里,他也吻过么?”
在这种时候提起盛昔樾,池逢雨身体瞬间变得绷紧,她抬手推搡了一下。
“不行……”
梁淮又吻下来,诱哄般地开口:“没关系,是哥哥的吻。”
池逢雨头脑早已一片混乱,梁淮的吻湿热,却带着一点痛意。
她的双手紧攥着他的肩膀,感受着梁淮的气息,听到梁淮喑哑的不甘的声音。
“你说过,这里是我一个人的。”
作者有话说:哇,收藏六千多啦,感谢开心,虽然显得营养液更少了[可怜]
之前刷到很多人说营养液比收藏少的文都很难看,所以时常乞讨,不过算了,收藏多也很好,接下来我不乞讨了,不然破坏大家阅读的情绪,会努力日更下去的,写这一本好幸福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