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清晨, 灰色的雾低垂着,万物都是模糊的。迎春街上,林家的烟囱还冒着白烟, 烟混在雾中,顷刻便瞧不见了。

芷兰用铁勺搅了搅锅里的白粥。说是白粥, 其实更像是汤,三勺米加上一锅水, 小火熬了大半个时辰, 滚了又滚,看不见米粒,上面有一层厚厚的粥衣。

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腌萝卜,将它细细地切成丝。

忽然门被敲响了,她愣了一下,走到门边, “是宁七吗?这么快就买到米了。”

外面传来一个极微弱的声音,像是个孩子, “东家,可怜可怜……”

她心里一软,本能地伸出手去要拨门闩,冷不丁心念一转,脊背上一阵发凉。她回头看王二狗和几个女孩正在院子边缘寻觅野菜,连忙叫道:“二狗, 快带妹妹们上楼躲起来。”

外面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低沉的说话声,像一群饥饿的野兽在灰色的大雾中逡巡。声音越来越近, 她竖起耳朵听着,能分辨出至少有十几个人。

院门被猛地推了一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她心跳如擂鼓, 抓起墙边的杠子将大门顶上。

王二狗带着两个男孩冲了下来,拿着一根木棒站在门边,“谁敢进来,死路一条。”

外头的人沉默了,随即一声巨响,院门被什么东西重重撞击。木门剧烈震动,连带上面的尘灰簌簌落下。

“他们用木头撞门了!”王二狗惊恐地叫道。

第二次撞击比第一次更猛烈。顶门的杠子发出嘎吱嘎吱的断裂声。芷兰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那门支撑不了多久。

她后退了一步,摸到一把柴刀,将它高高举起来。

第三次撞击伴随着木材折断裂的刺耳声响,院门被撞开了一条缝。

“冲进去!”有人用嘶哑的声音大喊。

院门被彻底撞开。芷兰的柴刀也同时挥了出去,她闭着眼睛,柴刀砍中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女人的手臂,鲜血喷溅在她脸上,一股腥味。

女人尖叫了一声,倒在地下。但后面的人并不理会,一波一波往上涌。有人叫道,“她家有吃的。”

王二狗的木棍打倒了两个人,但随即被几个更疯狂的人按倒在地。拳头和脚如雨点般落在他身上。芷兰冲过去,像一个疯妇一样挥刀劈砍,眼前全都是血,分不清是谁的。

“还有牲畜,还有鸡!”

饥民们的眼睛亮了起来。人群立刻奔向后院,如饿狼扑向羔羊。芷兰追过去,却被一棍打在小腿肚,跪倒在地上。

芷兰顾不上痛楚,挣扎着跑上二楼,将两个女孩护到身后,“不怕,不怕。”

流民已经冲进屋内,翻箱倒柜的声音、陶罐破碎的声音、木板断裂的声音混在一起。

忽然一声尖锐的鸡啼,大公鸡霸天扑到一个人脸上,利爪嵌进了他的眼睛,鲜血如涌泉一般喷出。随即两只鹦鹉带着一群种类各异的鸟儿从窗外乌压压地冲了下来,将前面几个人啄得滚翻在地。

“见鬼,这鸟……”

“先把牛牵走!这牛真重,牵不动,再来两个人!”

忽然院子里啪地一声巨响,芷兰浑身一震。她爬到窗边向下望去,只见宁七拆了一挂鞭炮,点燃了向人身上丢,鞭炮炸开,便是血肉模糊。

他叫道,“放手!谁敢上前就炸死谁!”

饥民已经形同骷髅,对燃烧着的鞭炮毫无反应。他们挪着脚步上前,像野兽一样将宁七围在中间。

混乱的脚步声响起来,陈秉文带着两个护院冲进大门,他拿着一把弯刀奋力乱砍,“欺负我师弟师妹,我跟你们拼了。”

院子里一片哀嚎和撕打声,刀和棍子已经施展不开,牙齿和指甲都成了武器,血肉横飞。陈秉文被逼到墙角,人群太密集了。几双手从不同方向伸来,拉扯他的衣服和头发。有人咬住了他的手臂,牙齿深深陷入皮肉。他怒吼一声,用另一只手肘猛击那人的面门,听到鼻梁断裂的声音。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敲铜盆的声音,“当当,当当!”

“官府放粮了!”

“施粥了!”

几十几百人在齐声喊叫,饥民们精神恍惚起来,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丝希望。“有粮食了?”

有人在大声敲锣,“土地庙前,官府放粮,每人一碗,逾期不候!”

宁七叫道:“有粮食了,都能活了,还不快去领!”

饥民们一个接一个地爬起来,脸上流着血,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陈秉文挣扎着坐直了,倚着墙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将旁边躺着的宁七拖了拖。

芷兰拖着一条腿,慢慢走进厨房。粥已经糊了,黑黑地贴在锅底。她用勺子使劲去刮。

陈秉文叫道:“不能吃了。”

芷兰的手停下了,仍然忍不住将旁边没有糊透的一块放进嘴里,安静地嚼着。

陈秉文叫道,“都到我家去住吧。现在就走,不要再拖。”

宁七摇头:“我要守在这里,等师父回来。我不在,家里被人砸了怎么办?我怎么对得起他?”

王二狗擦了一把脸上的血,“我听大哥的。”

“我是你大师兄。”

王二狗哼了一声,陈秉文恼羞成怒,“死犟种。”

芷兰往前站了一步。虽然她比他们也大不了几岁,但她毕竟是武馆的先生。她笑着说道:“不许再吵了。秉文说得对,人命关天。这里由我做主。就算你们师父在,也不会在意这些锅碗瓢盆,家具衣裳。咱们立刻收拾包袱走。”

宁七朝后院指了指,“来喜和霸天呢?还有鹦鹉。”

“当然一起走。”陈秉文拍拍手,“通通装得下。”

土地庙前的空地上,来领粥的人群排成了一条蜿蜒的长龙。三伏天的太阳毒辣地炙烤着大地,连空气都渐渐扭曲起来。人们低着头,沉默地挪动着脚步,像一群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别挤!一个个来!”衙役挥舞着鞭子,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没有人抬头,没有人说话。饥饿已经抽干了人们所有的力气,只剩下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们向前蠕动。

车轮声吱吱呀呀作响,衙役押着一车白米,停在粥棚旁边。人们好奇地往那边望去。

“官爷,米够吗?”

“管够。”

有人小声道:“官仓满着呢。刚才我从那边过来瞧了一眼,顶上雪白雪白的都是大米。”

人群中立即起了一阵议论,“怎么不早放粮。都饿死人了,才开太平仓。”

“官府要施粥,谁会去米店买那么贵的米。一定是他们有勾连……”

“嘘,说话不要命了。”

陈秉正站在阴影下,默默注视着蠕动着的队伍。

一阵尖锐的头疼袭来,他揉了揉太阳穴。这种障眼法,混得了一时,能保市面安定。可是就算一日两顿,一万人排队喝粥,勉强能再坚持七天。七天后……

他闭上眼睛,忽然想起那句,“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雀儿。”疼痛仿佛减轻了些。要是凤君在身边该有多好。

他低头问身边的衙役,“绮霞那边,有消息了没有?”

“还没有呢,要不要催催?”衙役压着声音,“万一她跑了怎么办?”

“不必催。”他摆一摆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是。”

陈秉正望向西北方向,山的那一边,还是一座山,将视线死死挡住。

关中平原上绿树盎然,松涛阵阵,恍然是又一个江南。田间一派丰收景象,稻米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林凤君眼前摆着像盆一样大的碗,里头堆满了红褐色的羊血和白色的粉丝,配上鲜红的辣椒油,麻辣鲜香的味道从嗓子直通肠胃,她立时出了一头汗。

一路的风霜仿佛都被这一碗粉汤羊血抚平了。她热切地吞咽着,时不时加一点醋,“爹,咱们常驻在这里吧,真的好吃。”

“也好,只是怕你不舍得一些人。”林东华笑眯眯地蹲下,“蹲着吃才舒爽呢。”

她把锦囊掏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是用得上你的时候了。”

她穿了一身灰色的袄裙,头上裹了一块头巾,样子像个普通农妇。关中最大的粮市里,多得是她这样的小商贩。她不紧不慢地在各个小摊前转悠。

“这位大姐,您这米成色不错,怎么卖啊?”她在一个老农妇的摊位前蹲下,抓起一把米仔细查看。

“五十文一斗,姑娘。”老农妇满脸皱纹里夹着愁容,”今年粮食多,卖不上价。再卖不出去就要发霉了。”

凤君点点头:“我多买些,四十文如何?我可以给现钱。”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四十二文一斗成交。林凤君付了定金,当场取货。她一家一家地转悠,在市场上分散地收购了约一百石粮食,都是挑选的上等好米。

当晚,在客栈内,林凤君和镖师们聚头。

“明天开始,咱们分头行动。”她展开一张地图,指着上面标记的几个点,“赵大哥带三个人去城西头;李大哥带人去城南;段三娘去城北。各自装作不同商号的人,小量收购,价格控制在四十五文以下。贵了便不买。”

“都什么时候了,济州城水深火热,晚一天都会饿死不少人。为何不直接找大粮商一次购齐?这样零散收购,多久才能收齐。”赵镖师焦躁起来。

林凤君轻轻摇头:“若一次性大量收购,必然引起大户们的警觉,粮价会迅速上涨。咱们手头的银票有限,能多收一石粮食,就能多救几百人。若被人知道是江南来的,就再也收不到便宜粮了。”

第二天一早,镖师们各自去收粮,林东华换了一身华贵衣裳,风姿傲然。林凤君笑道:“爹,我只好扮作你的丫鬟。”

“那我就是京城来的豪客。”

他们进了粮行,不凡的穿着和谈吐立时引人注意。伙计引着他们去了会客厅,恭恭敬敬地上茶。

林凤君取出折扇,恭恭敬敬地在后面给他扇风,时不时揉一下肩膀,很是殷勤的样子。

“林东家,您要的一千石上等白米,我可以给您六十文一斗的优惠价。”隆昌粮行的掌柜笑眯眯地说。

他故作犹豫:“价格还是高了。我听说前几日有商队以四十文的价格收到了白米。”

掌柜脸色微变:“哪有人能以这么低的价格拿货?”

“也许是我听错了。”他轻描淡写地带过话题,转而问道,“若是三千石的量,您能给到什么价?”

“交情价,五十五文,不能再低了。”

“那要是一万石呢?”林东华伸出袖子,两个人笼着袖子做了一番手势,掌柜陪笑道:“五十文。”

林东华笑了笑,“那我再去别家走一走。”

他不理会后面的挽留,径自摇着扇子走出门去。林凤君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他带着女儿在城里转了一圈,这里走走,那里看看,还看了一场花鼓戏。刚回到客栈,好几位粮行掌柜的拜帖就接踵而至,都希望能单独洽谈。

“那就看你们的诚意了。价钱不是最紧要的,我要的是上等货。”林东华提起笔来,笔走龙蛇,潇洒地回了信,“以次充好,京城的贵客们可都有着刁钻舌头,我不好交代。”

林凤君笑道:“爹,别的不说,你的派头倒是十足十。”

“偶尔也要装腔作势。”林东华笑道,“明天将他们约在一起,一个一个叫进来谈。今年粮食太多,能一次性卖出这么大数量已属不易。他们见了彼此,必然心里有个比较。”

“那我呢?”

“等他们将大米拉过来,你细细查验。黄夫人的锦囊上说了,长途运粮,多半掺假。上层是好米,下层却掺了不少陈米和碎米。到时候你只管将他们骂得狗血淋头,你能做到吧?”

林凤君将胸脯一拍,“行行出状元,包管骂得他们恨不得白送给我。”

“那就好。”父亲将扇子递给她,“快给我扇扇,被人伺候过了,就懒得自己动手。”

“爹。”她无奈地接着扇,“还要捶腿吗?”

“要。”

她又打了个喷嚏,“这回大概是有人想我了吧。”

济州府衙内,陈秉正望着空空的鸽巢发呆。

忽然有人敲门:“府尊大人,绮霞那边有信来。”

他眼中露出喜色,“好。就知道温柔乡是英雄冢。”

他拆开条子,从上到下看了一眼,迅速将它放在蜡烛上烧了。“把江原带回牢里,身上做些伤痕,三个镖师分开关押。”

“是。”

“向几家商户募集几艘破旧不堪,快要报废的大船,拖到码头,时刻准备。等我的命令。”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