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女人从混堂子出来, 就有一个穿便装的衙役守在后门口。他引着她往一条小巷子里走,路越走越窄。巷子尽头是青苔斑驳的墙,墙上是一扇掉了漆的门。

衙役掏钥匙开锁, 门是旧的,锁是新的:“进去吧。”

她大着胆子迈进门槛。一座巴掌大的小院, 院子中央有棵桃树,叶子上沾了层灰, 挂满了瘪瘪的青色小果子。

三间瓦房, 独门独户,家具半新不旧,但一应俱全,收拾得很干净。屋里没有人。角落里摆着一张榆木床,被褥铺盖都是齐全的。

两个绣着并蒂莲花的枕头并排放在床头。她心中一跳,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的眼光扫过旁边的陈设, 床边架子上摆着水盆,烛台上插着两根崭新的红烛。琵琶被放置在书桌上。

她看了一眼身上的新衣裳, 衙役拿给她的,白绫袄儿,青色缎裙,算是很体面了。镜子里是一张苍白的脸,不再年轻了,不知道府尊大人怎么瞧中了自己。突如其来的意外, 她没有理由不接受。何况这是难得的好命,羡煞旁人。

她闷声不响地在桃树下的石凳上坐了, 太阳落山了,漫天的红霞像是满溢出来似的,随后一点点暗淡下去。月亮出来了, 蝉开始高声地叫。另一个人的身影突然在她脑海中浮现了,赶也赶不走似的。

陈秉正在二更时分独自到来,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他换了一身便服,素白色杭绸外袍,温雅端方的样子。

她很温顺地跪下去叩头。

他摆一摆手,“起来吧。你叫……绮霞?”

“是,大老爷。”

绮霞站起身来,一直垂着眼睛。他不说话,仿佛不知道怎么开口似的。她很熟练地接过话头:“老爷喝茶吗?”

“不喝了。”他淡淡地说。

她愣了一下,后面有点接不下去,只得勉强将琵琶拿过来,垂首笑道:“奴家给老爷弹个曲子。”

转轴拨弦,试了几声。她试探着问道:“奴家才疏学浅……弹个《月儿高》吧。”

他突然开口道,“你会不会弹这个小曲?”随后低低地唱了两句:“闷来时,到园中,寻花儿戴……”

“茉莉花,我会。”她心里有点诧异知州大人喜欢这等民间小调,但还是抱起琵琶,柔柔地唱起来,“将手儿采一朵花儿……”

他闭上眼睛听得很认真,但脸上全没有表情。她心里忐忑起来,“奴家唱得不好,老爷莫怪罪。”

“唱得很好,就是有点太好了,都在调子上。”他叹了口气,“我没带赏钱。”

“不敢讨老爷的赏。”她低眉顺眼地说道。

“张妈妈跟我夸口,说你的琵琶是济州最好的。”陈秉正微笑道。“的确如此。”

他态度温和,绮霞的心稍微放宽了些。“老爷谬赞。”

“她说把你从五岁养到十五岁……”

“把我卖给了一个富商当小妾。没过两年,他就去世了。我无所出,被撵了出来,只好重回阊门。”绮霞很坦然。“老爷若不嫌弃,奴家愿意当牛做马……”

“那倒不必。”他摇摇头,“我略懂些音律,知道你下过多大的苦功。”

绮霞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她抱起琵琶,“那我再弹一曲……”

“不用了。”

“那我……伺候老爷安歇,有热水,老爷净手。”她转身去端热水吊子。

“站住。”陈秉正说了一句,她停住了,疑惑不解地望着他。他将一个香囊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这是你的?”

她脸色立刻变了,由青转白,眼泪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张了张嘴,忽然跪下去道:“不敢欺瞒,不过是我给恩客的念想,逢场作戏的小玩意儿,老爷不必当真,以后我一心一意伺候您……一定伺候得舒舒服服。”

“香囊里装的不是鲜花香粉,而是沉香。近年香料价格飞涨,沉香并不便宜,十几两银子才能买得到五钱。你很舍得下本钱啊。”

“我是做生意的,舍得下本才能迎客。”她有点慌乱。

“沉香戴在身边,可以行气止痛、纳气平喘。换句话说,这不是香包,而是药包。”陈秉正看着那香囊,上面绣着喜鹊登枝,“这绣工也非一两日的工夫,更不是街面上买到的行货。”

“我托人绣的。”

“香囊可以借他人之手,音律却不能。那天我在岸边,听着花船里的琵琶声。那支小调有缠绵悱恻的相思之意,刚才你弹给我听,便没有那一丝韵味。琴为心声,无法掩盖。绮霞姑娘,你对这个人有情。”

“没有。”她噙着眼泪摇头,“奴家如今是老爷的人了。老爷便是奴家的天,以后我本本分分,绝不敢有邪念。”她伸出手去解脖子上的衣扣。

“住手。”陈秉正喝了一声,她就停下了,“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动了心也不是罪过。”

绮霞心中一震,他继续说道,“他叫江原,二十九岁,清河帮二等镖师。此刻就关在牢里。你说对不对?”

她眼圈红了,支支吾吾地说道:“他……还好吗?”

“清河帮没来赎他。他腰后有伤,牢里阴暗潮湿。想必不会好过。”

她眼中纷纷落下泪来,擦了又擦。

“你们怎么认识的?”

“我被那富商家人撵到街上,举目无亲,险些被拐,是他出手解救了我,也没让我报答,自己走了。我心里一直念着他。后来……”绮霞露出羞愧的神情,“我又重操旧业,他们跑江湖的,上岸要人陪酒,在酒席上就见着了。”

“你没想过跟他做正头夫妻?”

她睁大了眼睛,“我哪里配呢。我这样的残花败柳,又是贱民。”

“你不是了。”陈秉正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张妈妈送来了你的卖身契。”

绮霞拿着那张陈年的旧纸,抖得像是风中的树叶,“老爷恩重如山,我无以为报。”

“你如今是自由身,谁也不能欺负你。”他笑一笑。“我不要你服侍,也不要你做妾做通房。”

她呆呆地望着他。陈秉正笑道:“我想让你做更大的事。不必低估了自己的聪明。”

“什么?”

“你可以说服江原,暗中为我做事。”

她吃了一惊,“江湖上的事,我哪里晓得。他……他很忠心,常说少帮主很器重他,总将他带在身边。”

“他为何家卖命,何家不过当他是条狗罢了。”陈秉正摇摇头,“这院子怎么样?你若是答应,这里便是你俩的新房。新皇已经登基,大赦天下,民间可以婚嫁。以后你们夫妻恩爱,和和美美。”

她的眼睛落在那个盆架上。日后她在家里守着,他走镖回来,她就端水给他洗手,两个人对着吃饭。她会做豆角烧肉,三鲜烩菜……她擦一擦眼泪,“他会听我的吗?他是男人,要做主。”

“男人是脑袋,在外头发号施令。可女人是脖子,想让他往哪里转,他就得往哪里转。”陈秉正微笑道,“这道理我已经明白了。绮霞姑娘,他将这香囊戴在身上,也是有情。不向我求饶,便是有义。这样有情有义的人,我很欣赏,不会亏待了你俩。”

他施施然地站起身来,“我该走了。你放心,就算他不答应,我也不会收回这张卖身契。”

她抖着嘴唇,“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为有情人成就姻缘,更是行善积德。”他微笑道:“我多行善事,希望神明能看见。”

他出门去了。“不必相送。”

绮霞站起身来,取出火折子,将那两支红烛点燃了。火焰突突地往上跳,红色的烛泪缓缓流下来。她静默地等待着,很快听见了哗啦哗啦的响声,越来越近。那是脚镣拖在地上的声音。

她奔出去开门。

陈秉正缓慢地走在大街上,两个衙役跟在后面。忽然他的脚步停下了。不远处,几条野狗正在撕扯着什么。他赶上前去,野狗像是饿极了,呜呜叫着并不松口。他捡起石头去砸,野狗这才不情愿地跑走了。

月光下,他看清了它们口中的食物,那是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身体僵直,显然已经死去。

他心头一震,回头道:“将他埋了吧。”

衙役应了一声,“大人,饿死的人太多了,也没有地方埋。”

“那就一把火烧掉。一定要快,不然会有疫病。”

陈秉正拖着沉重地脚步继续向前走。他看着头顶的月亮。月光朦胧,像是笼着一圈光晕。膝盖隐隐痛起来,他的心一沉,“今晚怕是要下雨。”

严州的山林之间,大雨倾泻而下。

雨打在树叶间噼啪作响,林间的小路已经变成了泥浆。马蹄每向前踏一步都深陷其中。忽然一匹马嘶鸣起来,跪在泥坑中。

“头儿,不能再走了。”镖师叫道,“万一陷进去伤了马腿,这匹马就废掉了。”

林凤君披着蓑衣,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看前方模糊不清的路。这条路她护送陈秉正回乡的时候走过,“不能停,万一打雷劈下来,或者暴雨要是带着泥沙石头下来,全都要送命。”

她招呼两个人,从边上又搬又抬,好不容易将马搬出来,自己已经蹭了一身泥。

一道闪电劈开苍穹,众人脸色都变了,有人骂道:“真天杀的倒霉,怎么刚出门就……流年不利。”

“不许骂天,小心遭雷劈。”段三娘叫道,“前面三里有山洞,可以避雨。”

林东华高声叫道:“凤君,你带着前面六个人去探路,中间的护好马车,我带着人断后。”

他的声音刺透雨声。林凤君冲到最前方,扯着嗓子叫道:“跟我来!”

她调转马头,带着人冲破雨幕,一路向前。

夜幕中伸手不见五指。她举起火把,聚精会神地听着雨声。有山洞的地方,雨水落地的声音会不同。

很快林凤君就找到了位置。在进入山洞前,她先点了火,扔进去探一探虚实。

上天保佑,火没有灭。众人鱼贯而入。林东华突然转身,一刀仿佛要砍在石壁上。

一条蛇断成两截掉落下来。

林凤君带着人搜罗着柴火,将篝火燃起,又将雄黄粉在四周撒了一圈。“得有人守着洞口,前半夜两个,后半夜两个。”

洞顶的水一滴滴落下来。众人缩在角落,都有些心事重重。林凤君将油布裹在身上,拍手叫道:“兄弟们,上路哪有不吃苦的,前半截不顺,后半截就顺了,这叫先苦后甜。”

她将王有信送的猪肉干打开,一人分得一条:“大吉大利,今晚有肉吃,不必理什么吃素的规矩。”

这帮人都是粗豪汉子,见她慷慨大方,也笑道:“等押镖回来,要好好喝酒。”

段三娘坐在洞口,看着外头的雨,雷声已变成闷响。她解开胳膊上缠着的布,露出一道擦伤。“刚在树林里被刮了一道。”

林凤君往她伤口上撒了些药粉。她轻描淡写地说道,“不算什么。两天就好。”

她忽然扬手,飞石击中洞外的黑影。大概是只野兽,嗷呜一声逃了,绿眼睛在火光中一闪而逝。

凤君突然打了声喷嚏,“一定是有人骂我了。”

“说不定刚有人想你。”段三娘笑道,“睡吧。”

“那我后半夜来替你。”林凤君倚着石壁,很快打起了小呼噜。林东华将外袍轻轻盖在她身上。

雨一直下到清晨才停歇。阳光像金色的箭,射透了云彩。四围山色被雨洗过,青的愈青,绿的愈绿。未干的雨珠缀在叶尖上,映着朝阳,明明灭灭地闪烁。

她仓惶地惊醒了,“爹,怎么不叫我。”

“咱们换个班,明天你来。”林东华笑道,“你醒的真及时,还能瞧见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