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月色清寒,清凌凌洒在小院。

裴铎长身玉立于门外,身上雪青色衣袍浸着夜色凉意。

见房门打开,青年举止有礼的往后稍退半步。

他朝姜宁穗递来仅有两只手掌大的一个木匣子,木匣外是镂空雕花,匣子封闭,不知里面何物。

姜宁穗不解,亦不敢看裴铎。

昨晚之事历历在目,无时无刻不在刺着她薄弱的脸皮,藏于袖下两只葱白素手用力绞着,她强忍着羞耻难堪,踟蹰着该如何开口向裴公子要回小衣。

未曾想,裴公子又将手中木匣子往前递了一寸。

他道:“还请嫂子先将此匣接着。”

姜宁穗虽不知缘由,但还是依言接过,默声等裴铎下文。

青年垂目,睨着女人臻首低眉的羞臊模样,乌沉双目自她红透的耳尖与紧紧扣在木匣上的指尖掠过。

他幽幽开口,语气里尽是愧疚之意。

“昨晚裴某揉洗嫂子小衣时,没能控制住力道,不慎搓裂了小衣,是以,今日去成衣铺子买了两件新的放于匣中,特来赔给嫂子。”

轰的一下——

姜宁穗犹如置身火海,只觉烫意袭遍全身。

她不敢想裴公子清洗她小衣时的画面,不敢想他是怎样搓裂了她的小衣。

更不敢想裴公子一个未婚儿郎,竟特意去了趟成衣铺子,给她一个妇人买了两件小衣,只为赔给她。

难怪裴公子让她先接过匣子,恐是怕她脸皮薄,不好意思接过。

姜宁穗顿觉手中匣子无比烫手。

她所有的羞臊、窘迫,尴尬,都尽数被裴铎收入眼底。

青年阒黑瞳仁里浸着难以察觉的笑,他平静道:“那件小衣已被我丢了,这两件小衣还请嫂子收下,也好让裴某心中的愧疚少一些。”

裴公子都如此说了,姜宁穗岂有不收之理。

她恨不能将头垂到地下,匆匆应了声,快速阖上门,再度将自己龟缩起来。

姜宁穗走到榻边坐下,烫手似的将匣子放在榻上,踟蹰片刻,才将将伸手打开匣子。

匣子里面叠放着两件上乘布料所制的小衣,两种颜色。

一件粉色,上面绣着花型图案。

一件是她从未接触过的豆青色。

姜宁穗看见小衣,眼前再度浮现她被裴公子架在梨花桌案上。

两膝被迫分离。

裴铎劲瘦腰腹挤进,拽走她贴身小衣,气息急|喘的抱着她。

对她行那等之事。

在未经历过此事之前,她从未想过,看着神采英拔,气质清寒的裴公子,在这事上竟比郎君还要凶猛。

姜宁穗迫使自己不再想昨晚的事,赶忙将小衣藏起来,以免被郎君发现。

郎君知晓她小衣颜色,若被郎君看见旁的颜色,定是要问她从何而来,在郎君眼里,她手中除了两人伙食费,再无旁的余钱,怎会有这等上好布料所制的小衣。

三刻钟后,郎君才回来。

自裴公子给了郎君两本书后,郎君又如春节那阵,看书看到废寝忘食。

赵知学这一看,便看了半月有余。

这半月,他几乎夜夜快入子时才睡。

在赵知学将书籍还给裴铎时,对方又递给他几本书籍与厚厚一沓往年乡试所考的一些见解,让他熟读参考,自己去理会上面深意,有不懂的可来问他。

赵知学从未想过裴铎竟会这般帮他。

他大喜过望,自是非常感激。

裴铎淡声道:“秋闱在即,赵兄这几月多学多看,切莫将心思钻于旁处分神。”

赵知学笑道:“我知晓。”

当天晚上,赵知学将裴铎帮衬他的事告诉姜宁穗,他抱住姜宁穗,在她额间落下一吻,清秀的脸庞都是胜券在握的笑意:“娘子,有了裴弟的帮衬,今年秋闱,我能中举的把握就更大了,再加上娘子八字旺我,我必能中榜!”

姜宁穗坐在榻边,看了眼桌案上的书籍与一沓宣纸。

都是裴公子给郎君的。

在面临即将到来的秋闱,姜宁穗忐忑不安的心莫名安抚了一些。

她心里虔诚祈求,祈求老天爷再帮帮她,让郎君在裴公子的帮衬下,能顺利中举。

如此,她也能安稳度过危机。

时间转眼进入到五月,天逐渐转热,院中梨花绽放,给平凡的小院添了浓墨异彩。

自上次晚上与裴铎发生那等事后,姜宁穗便鲜少与裴铎单独相处。

她每日与穆嫂子编织流苏,余下时间照顾郎君与裴公子的一日三餐。

郎君这两月日日废寝忘食的看书,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也憔悴了不少,看他这般用功读书,姜宁穗既心疼又欣慰。

郎君如此勤勉,她相信,他定能中榜。

这日,余下最后一百枚流苏编织好,待吃过晚饭,姜宁穗见郎君坐于桌案前看书,她寻了个借口出去,悄悄去了穆嫂子家拿上包袱。

而后,先给郎君烫了一壶茶送进去。

再以给裴公子送茶的名义,拿上包袱,轻轻扣响裴公子屋门。

屋里响起青年清润如珠的音色:“进来。”

姜宁穗低头进门,将烫好的一壶茶放在梨花桌案上,视线触及到桌案上的笔墨纸砚,那一晚她被裴公子抱上桌案,桌上笔墨纸砚被他挥袖撒了一地的场景再次浮现眼前。

姜宁穗面颊滚烫,羞耻难堪。

她努力让自己别想。

莫要再想!

都已经过去了。

姜宁穗嗓音轻柔绵软:“我为裴公子烫了一壶茶。”

裴铎坐在椅上,瞥了眼那

壶茶水,撩起薄薄眼皮看向烛火下的姜宁穗。

嫂子褪去臃肿厚重的棉衣,换上粗布单衣,纤细玲珑身子突显。

太纤瘦了。

这般瘦弱的身子,让人都不敢下重手摧折。

得好好养养。

养好了才能如出露的雨荷,受尽风雨滋润亦能不折。

青年起身,被烛火倒映的峻拔身形犹如小山倾倒在姜宁穗身上。

黑色影子如同鬼魅,一点点从姜宁穗额顶慢慢倾下吞噬,将她身上的气息尽数剥落,再度染上他身上的气息。

裴铎颔首:“有劳嫂子了。”

姜宁穗轻轻摇头,将包袱递过去:“这是剩下的一百枚流苏,我与穆嫂子编好了,裴公子明日拿给主家看,若有不满意的,我与穆嫂子重新编织。”

青年伸手接过,白皙玉指扣住包袱,在姜宁穗脱手时,突兀道:“嫂子,别动!”

姜宁穗霎时间僵住,削薄的肩颈也一并绷紧,茫然无措的抬起头。

而后睁圆了杏眸,错愕的看着朝她逼近的裴公子。

青年抬手捻住她肩侧衣襟,清俊疏朗的眉目低敛:“这里有虫子,我帮嫂子拿掉。”

一听有虫子,姜宁穗不敢乱动。

这个季节的确有许多虫子,不慎便会沾在身上。

裴铎轻轻剐蹭那处衣领,窥见女人后颈处的豆青色小衣细带,眼尾挑起极淡的笑。

嫂子穿着的是他买的小衣。

只是可惜。

他目前无法欣赏嫂子穿着豆青色小衣的风姿。

青年捻起莫须有的虫子丢向窗外:“好了。”

随即接过包袱:“明日我拿给主家看,待晌午回来给嫂子答复。”

姜宁穗轻轻点头:“有劳裴公子了。”

姜宁穗回屋,见郎君还在看书,也不敢打扰郎君,洗漱一番便先钻进被窝。

她穿着里衣,里衣之下,是裴公子赔给她的豆青色小衣。

她那件藕粉色小衣今日洗了,不得已换上这一件。

她每每穿上裴公子赔给她的那两件小衣时,便提心吊胆,生怕郎君与她行房发现布料极好的小衣,不过好在这两月郎君的心思都在读书上,并未再同她做这些事。

再有几日便是郎君生辰,姜宁穗心里想着,那日给郎君做些好吃的,给他补补身子。

翌日晌午。

裴铎给姜宁穗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那主家甚是满意她与穆嫂子编织的流苏,且她们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是以,不仅结清余下的两百文,反倒又给了一百文赏钱。

姜宁穗两手捧着沉甸甸的一串文钱,受宠若惊的看着裴铎。

“主家又给了一百文赏钱?”

青年颔首:“自是,我那位好友亲口所言,这批流苏卖的甚好,赚了不少银子,一高兴才多给了你们一百文赏钱,嫂子拿着罢,不必有心理负担,这一百文在他那还不够一杯茶水钱。”

姜宁穗笑弯了眉眼,盈盈水眸里漾着明亮异彩。

她喜不自禁:“谢谢裴公子!”

话罢,捧着银子朝裴铎行了一礼,只腰背还未弯下,就已被青年单手握住小臂止住。

裴铎看着女人灵动秀丽的杏眸:“嫂子不必谢我,你靠双手赚钱,做事真诚用心,且心灵手巧,这钱该嫂子挣。”

姜宁穗鼻头一酸,眼眶发烫。

她忙低下头咬紧唇,止住突如其来的情绪。

从小到大,从未有人说她做事真诚用心,心灵手巧。

只有不停的谩骂,侮辱,说她怯懦,蠢笨,说她赔钱货,白眼狼。

即便嫁到赵家,日子好过了些,也摆脱不了公婆对她的苛责指摘。

姜宁穗由心感激道:“谢谢裴公子夸奖。”

她觉着,裴公子真的是极好极好的人。

不止天资卓越,神采英拔,亦是处处为旁人着想的谦谦君子。

她不明白,公婆与郎君为何要说裴公子心性冷漠,且无情无感。

若裴公子真是心性冷漠之人,怎会一而再对她出手相帮,又怎会帮衬郎君温习课业。

待裴铎去了学堂,姜宁穗忙去了穆嫂子家,将文钱与穆嫂子平分。

这次编织流苏,四百文钱加两百文钱的赏钱,共六百文,她与穆嫂子一人三百文,姜宁穗将先前攒余下的八十文钱与这三百文串起来,仔细藏在衣柜角落,用衣裳压实。

郎君衣物都是她来回叠放,他从不靠近衣柜,便不会发现她藏起的文钱。

只姜宁穗万万没想到,三日后,公婆会突然来清平镇给郎君过生辰。

这是她搬到镇上以来,公婆第一次来小院。

姜宁穗打开院门,在看见门外的公婆时,怔神了好一会。

赵父哼了声:“怎用这种眼神看我们?可是见我们来,你不乐意?”

姜宁穗忙摇头解释:“爹误会了,我只是一下子见到你们有些意外。”

话罢,赶忙侧身请二老进来。

赵氏夫妇踏进小院,先是四处看了看,随后朝东边小屋走去。

姜宁穗见状,提醒道:“爹,娘,那间是裴公子屋子,郎君屋子在这间。”

赵氏夫妇脚步一顿,谁也没强硬要进裴铎屋子。

他们知晓裴铎为人,比起裴大钊夫妇,他可是个难相处的。

二老进了屋子,犹如巡视领地,将院子里里外外看了一遍。

赵父坐在赵知学平日里坐着的椅上,点燃旱烟杆在凳腿上磕了磕,问道:“学哥儿一般晌午什么时辰回来?”

姜宁穗低声道:“午时二三刻回来。”

李氏坐在床榻边上捶了捶走了一路有些疲乏的小腿,看了眼屋子被儿媳收拾的干净敞亮,也没说什么,问了句旁的:“学哥儿今日生辰,你知道吗?”

姜宁穗点头:“我知晓,我正打算待会去镇上割点肉回来给郎君做顿好的。”

赵父冷眼瞥了下姜宁穗,咂了一口旱烟:“离午时还有一个多时辰,你现在和你娘去街上割点肉回来,再买点鱼虾,晌午给学哥儿好好过个生辰。”

姜宁穗:“儿媳知晓了。”

她心下忐忑不安,又慌又怕。

公婆突然来镇上打她个措手不及,她没有时间将文钱藏到穆嫂子那边,只能在心里不住的祈求,希望公公别翻她与郎君的衣柜。

如此,便不会发现她藏起来的体己钱。

姜宁穗心神不安的与婆婆去了镇上。

李氏想去郎君学堂外看看,姜宁穗便绕路带她过去转了一圈。

李氏:“学哥儿这几个月怎么样?可还好?”

姜宁穗如实道:“郎君这几个月日夜读书,比几个月前消瘦了些。”

李氏闻言,乜了眼姜宁穗:“你是他娘子,就不知道督促他多休息休息吗?他若是熬坏了身子,你有想过后果吗?我和你爹让你来镇上照顾学哥儿,是让你把他往好的照顾,不是看他把自己熬瘦的!”

姜宁穗无从辩解。

只能低下头,默默接下婆婆的训斥。

李氏说完,摆手道:“罢了,给你说了也白说,待会多买点肉给学哥儿好好补一补。”

若不是看在儿媳八字旺学哥儿,怕她不在学哥儿身边,旺不到他,怎会让她待在清平镇享清福。

姜宁穗默默走在婆婆身边,带她去铺子买肉,买鱼虾。

买完后,便与婆婆往回走。

不知是否因担心公公翻衣柜发现她藏起来的体己钱,姜宁穗这一路总觉着右眼皮不停地跳,心口也如擂鼓般,一下一下的剧烈震跳。

往常走不多久的一条路,此刻却漫长无比。

姜宁穗推开院门,悬着心走进小院,倏地听见公公一声愤怒的吼叫——

“姜宁穗,你给我滚过来!”

姜宁穗脸上血色尽失,双脚好似被钉在地上,好一会才艰难的迈过去。

李氏听着不对,跑过去问

道:“老赵,你怎么——哎哟,这屋里怎么这么乱?”

姜宁穗心如死灰的阖了阖眼。

她知道。

完了。

公公真的翻了她衣柜,发现了她藏起来的体己钱。

姜宁穗双手死死攥着菜篮子,一步步走到屋外,在看到衣柜门大开,她的衣裳乱坠于地,外衣,里衣,包括她贴身的小衣也坠在地上。

豆青色小衣异常显眼的在地面大刺刺躺着。

姜宁穗又屈辱又难堪,手脚发凉,耳朵嗡鸣,只觉要晕厥过去。

赵父掂起一大串文钱,李氏都惊了,这文钱少说也得几百文!

她每个月给姜宁穗二十文钱,都用在她与学哥儿的伙食上,她哪来这么多文钱?!

就算是学哥儿,只怕身上也没这么多文钱!

想到方才他们老两口进门时,姜宁穗那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李氏脸色一黑,脱口而出:“姜宁穗!这钱是哪来的?你是不是背着学哥儿在外面偷人了!这钱是不是你那姘头给你的?!”

姜宁穗惊愕的看向脸色狰狞的婆婆,难以相信这话是从婆婆口中说出。

她这幅表情落在赵父夫妇眼里,只让他们觉着是说对了!

赵父气的急喘,脸色铁青难看,扬手将一串文钱狠狠砸向姜宁穗脑门!

“你个贱|妇!枉我们赵家花了五两银子娶你过门,你不好好感激我们就罢了,还敢在外面背着学哥儿找姘头,我今天若是不打死你,我们赵家都咽不下这口恶气!”

随着赵父难听的话砸来,一并兜头砸来的,还有三百多文钱。

那一串钱若是砸在面门上,定是要破了相。

姜宁穗吓得闭上眼,等待接下来的酷刑。

耳边倏然擦过凉绸丝滑的布料,随即一股淡淡的雪松香味道扑面而来,姜宁穗震惊抬头,便见本该在学堂的裴公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抬手接住了那迎面砸来的一串文钱。

裴铎垂眸,看到女人一双盈盈水眸里窝了一汪可怜泪水。

她鼻尖发红,眼睫轻颤,清丽秀美的脸颊苍白到毫无血色。

显然是吓坏了。

青年乌沉双目里浸出极淡却极骇人的阴鸷森寒。

若非在学堂里蓦然听见嫂子与她婆婆的声音。

若非他忧心嫂子受公婆刁难,刻意提早回来,嫂子今日便要受难!

疯狂叫嚣的杀心恶念控制不住的滋生疯长,如藤蔓般绞缚着裴铎残存的理智。

青年眼尾浸出极淡的薄红,那是压抑杀念所致的骇人猩红。

他倏地敛目——

目光死死盯住飘落在地上的豆青色小衣和坠在赵父脚边的粉色小衣。

那是嫂子的贴身之物,是他买于嫂子的小衣。

赵福生这个老东西碰了她的贴身小衣!

裴铎攥拢掌心,掌心文钱瞬间粉碎。

碎屑扎进青年掌心,洇出血色猩红!

他掀起眸,乌沉寒目冷冷瞥向赵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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