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步之外的裴公子已然换了身雪青色交领长袍。
他不复方才屋里的失控,亦不再有那一瞬间对她展露出来的示弱。
更不再有对她强行桎梏时的恶劣与掠夺。
此刻站在屋外的裴公子仍是如往常般昳丽清隽,如圭如璋。
姜宁穗不敢与裴公子对视。
亦不敢与郎君对视。
她受惊似的低下头,从郎君怀里仓皇退出,转身背对二人,轻声道:“晚食好了,吃饭罢。”
赵知学知姜宁穗脸皮薄,不喜在外人面前做些亲密之事。
他招呼裴铎:“裴弟,吃饭罢。”
裴铎抬步而入,乌沉沉的眸自姜宁穗绷紧的肩颈掠过。
他知晓,嫂子很紧张。
很害怕。
怕便对了。
最好怕入骨髓,记着他今日对她所做之事。
如此,在他郎君碰她之时。
她便时时刻刻都记着,他是如何亲她,碰她,欺她。
看她还能否安然自如的与那废物行|房。
饭桌上,三人同桌而食。
赵知学与裴铎说起今年八月秋闱之事,还有不到五个月。
赵知学心里没底。
他其实对某些文章还不甚理解,甚至有些东西完全理解不了。
这大半年光景,他夜夜厚着脸皮去夫子家讨教,夫子面上从未表现过不喜,甚者,夫子夸他用功读书,假以时日,必能中举,来年殿试,定能拔得头筹。
赵知学觑了眼一旁的裴铎。
年前裴弟给了他一本书与一些见解,看过之后,他思路明晰许多。
裴弟说那书是从知府府上带出来的,不知裴弟能否再拿些旁的书给他看看?
若是如此,或许今年秋闱,他有望中举。
赵知学琢磨着,改日找机会探探裴弟口风。
饭桌上,夫妻二人各怀心思。
向来关心郎君秋闱能否中举的姜宁穗此刻像是丢了魂,头也不敢抬的扒拉碗里的饭。
她对面坐的便是裴公子。
即便她不抬头,视线余光依旧能窥见到那抹雪青色身影。
她能感觉到,裴公子盘旋在她头顶的视线。
姜宁穗面颊发烫,羞耻难堪,如坐针毡。
她实在坐不住,放下碗筷谎称肚子不太舒服便匆匆回屋将自己封闭起来。
裴铎撩起眼皮,瞥了眼姜宁穗余下的半碗饭菜。
嫂子为了避着他,竟是连饭也不吃了。
他今夜拥着她,将女人纤细单薄的身子与他紧密相贴。
她比他所想中还要瘦弱。
身上本就没几两肉,偏还要饿着肚子。
青年放下双箸。
赵
知学看了眼他没怎么动过的饭菜,疑惑道:“裴弟也不吃了?”
裴铎:“我记起一事,一位好友赠与我两本书,让我今夜去拿,赵兄先吃,我去去便回。”
赵知学知晓,裴弟好友所赠之书,想来不是凡品。
届时,他找裴弟借来阅览一二,兴许又能懂得许多。
赵知学吃过晚饭回屋,姜宁穗从郎君口中得知裴公子出去了。
她松了口气,便去灶房收拾残羹饭菜。
进门却发现,裴公子同她一样,未怎么动筷。
姜宁穗将锅里饭菜又热了一下,收拾好后将剩余饭菜温在锅里,等裴公子回来若是饿了,也有口热乎饭吃。
赵知学因惦记裴铎即将带回来的书,坐在桌案前分神看书,什么旁的心思也没有。
姜宁穗进屋看了眼郎君。
她走到柜子前,小心翼翼从里面抽出仅有的藕荷色小衣塞进袖子里。
她里衣之下,空荡无束。
贴身小衣被裴公子拽走,行了那等事。
姜宁穗羞耻的咬紧唇,关上柜门,将自己藏在衾被下,偷偷褪去衣裳,穿上小衣。
她小衣不多,只有两件替换。
一件红色,一件藕荷色。
她明日就找裴公子要回那件小衣,不然,她连一件替换的都没有。
可一想到那件贴身小衣上沾过裴公子的雨露……
姜宁穗辗转难眠,只要一闭眼,眼前便是与裴公子所行之事。
像是挥之不去的梦魇,无时无刻不缠缚着她。
亥时二刻。
姜宁穗听见门外传来裴公子清润淡漠的嗓音,她攥紧被角,将自己龟缩在被子里。
不多时,郎君开门出去又进来。
他坐到床边轻轻推了推姜宁穗:“娘子,裴公子的好友给我们带了三份热腾腾的馄饨,娘子晚上没怎么用膳,正好起来吃些,那馄饨色香浓郁,看一眼便知味道极好。”
赵知学掀开被角,姜宁穗闻到了鲜香浓郁的味道。
晚上没怎么用食,现下这味冲入鼻尖,姜宁穗还真觉出饥饿感来。
她起身收拾一番,与郎君坐在桌案前。
姜宁穗看了眼盛馄饨的碗,青瓷釉面,质感极佳,一看便是达官贵人家所用的瓷器,想来裴公子这位友人家境非凡。
她想起裴公子为她牵桥搭线编织流苏的那位友人。
不知是否是同一人。
白皮馄饨包裹着肉馅,浓汤鲜香,汤面撒了点葱花点缀。
姜宁穗吃了一个馄饨,顿时,香味蔓延在唇齿间,一路延入肺腑。
其实,她从未吃过馄饨。
更别提是这种肉质鲜美,味道极佳的馄饨。
姜宁穗不觉间吃完了一碗,这才注意到郎君吃的心不在焉,他一边看书,一边吃馄饨,多半心思都在书籍上,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赵知学看了她一眼,笑道:“娘子吃完了?”
姜宁穗轻轻点头:“嗯。”
又问:“这么晚了,郎君还要看书吗?”
赵知学:“这书是裴弟方才从他好友那得来借我看些时日,我得早些看完记在心里,好按时给裴弟还回去。”
如此,姜宁穗也不好催促郎君。
她多希望郎君能在裴公子的帮衬下通过乡试。
郎君科举之路坦途顺当,她的日子便能好过些。
夫妻二人对话隔着一道薄弱的墙壁传到隔壁。
裴铎立于梨花桌案前,手中端着青瓷碗,勺子轻一下重一下搅着浓汤馄饨。
他聆听女人吞嚼食物的咀嚼声。
听她吃完馄饨后发出的喟叹声。
听那废物说,她吃完了一碗。
看来。
嫂子应该喜欢这碗馄饨。
青年舀了一个馄饨递到唇边,馄饨肉馅鲜香美味。
可更美味的——
是嫂子。
嫂子的唇很软。
藏在齿缝里的绯色小舌,亦是。
青年敛目,视线落在搭在桌案沿边的红色小衣。
红色绝艳夺人。
裹着细腻的柔软,将上面绘制的花团绽开,露出内里细蕊的绒丝。
裴铎指节勾起小衣细带,指尖碾在极细的带子上,似要将残留在上面独属于姜宁穗的气息碾碎于指尖。
明日,嫂子许会找他要回它。
可他不想给。
青年乌黑的眸底浸出恶劣诡异的笑。
既不想。
那便不给了。
夜色快入子时,姜宁穗一碗馄饨下肚,没多会便躺下了。
她努力说服自己忘记与裴公子今晚发生的事。
混沌沉睡时,姜宁穗好似听见有人叫她。
“嫂子——”
“嫂子。”
“嫂子,我好难受。”
“嫂子,教教我罢。”
是裴公子的声音!
姜宁穗吓得睁开眼,入目的竟是裴公子那张面若冠玉的好皮相。
裴公子向来清俊疏朗的眉目浸满了病态阴鸷。
他逼近她。
长膝卡在她腰侧。
苍劲五指攀上她脸颊,寸寸抚过。
他恶劣的笑,凑近咬住她耳尖,问她:“嫂子可否再教教我。”
“教教我,如何取悦嫂子。”
“可好?”
青年昳丽俊美的脸上突然露出难受痛苦之色。
他握住她的手。
逐渐下移——
“嫂子,帮帮我。”
“再帮帮我罢。”
“不要!不要,放开我——”
姜宁穗吓到嘶声,挣扎推搡着面前的青年。
她想躲,可无论如何也躲不掉。
她好似失去了所有力气,犹如一条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偏裴公子阴森鬼气的声音不绝于耳。
“嫂子,他很听话。”
“他不会伤害你,他只是想你多安抚安抚他。”
“不要!”
“不要!”
姜宁穗哭泣不止,哭到失声,哭到额角到脖颈牵扯出脆弱纤细的青筋。
她好似挣扎了一晚上,一直困在那场梦魇里醒不过来。
天色乍亮,姜宁穗睁开眼,看着映在窗棂上的日光。
她猛然起身,屋中不见郎君身影。
再一看时辰,竟然已经巳时了!
郎君他们每日辰时去学堂,她日日卯时三刻起来准备早饭。
今日竟晚了足足一个多时辰。
姜宁穗也不知郎君与裴公子是否吃过早饭,她快速收拾好去了灶房,掀开锅盖,昨晚剩饭不见踪影,反而多了一碗尚还温热的肉粥与三个白面包子。
想来是郎君给她留的早饭。
姜宁穗喝了一碗粥,吃了一个白面包子。
包子是肉馅的,与昨晚的馄饨馅味道极为相似。
吃过早饭,姜宁穗赶紧去了穆嫂子家,平日她都是辰时三刻左右就去了,今日过了巳时才来,穆嫂子好像知晓她今日会来的比平日晚,在她一进门,便笑看着她。
姜宁穗被她看的极不自在。
她后悔昨日没看懂穆嫂子的眼色,才酿下祸事。
再一想起昨晚的梦,更觉窘迫难堪,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偏穆嫂子还不放过她。
在她坐下时,穆嫂子低声笑问:“姜娘子,昨晚你郎君喝了那酒,是否浑身舒畅,回味无穷啊?你瞧你,今日比往日晚了一个时辰,可是你郎君喝了那酒,折腾过头了?”
姜宁穗咬紧唇,脑袋都快低到胸口了。
她脸颊似是打了一层胭脂,红的厉害,耳尖也冒着红。
她祈求道:“穆嫂子,你别说了。”
她万不敢告诉穆嫂子,这酒压根没给郎君喝,而是给裴公子喝了。
昨晚她与裴公子之间的事,只能是天知地知,她与裴公子知。
万不能被第三人知晓。
否则,她不止会害了裴公子,亦会将自己送入万劫不复之地。
姜宁穗想到裴公子屋里尚且剩余的酒。
想来,裴公子应该丢了罢?
姜宁穗思绪出神间,便听穆嫂子笑道:“大家都是过来人,有什么可臊的。”
而后,又问:“赵郎君可有问你那酒从何处而来?”
姜宁穗搪塞道:“问了,我说是穆嫂子给的。”
姜宁穗编织了一上午流苏,赶晌午回去准备午食。
不多时。
郎君与裴公子从外面回来。
姜宁穗始终垂首低眉,不敢看踏进灶房的裴公子。
昨晚的事与昨晚的梦皆让她无法坦然面对裴公子。
只要裴公子出现在她面前。
她便不受控制的记起裴公子带给她的强势与掠夺。
饭桌上,赵知学与裴铎说起昨晚他看的那本书,觉着以往有些不懂的地方好似豁然开朗,通达了不少,语气里都带着愉悦。
裴铎冷淡道:“既如此,赵兄便多看几日,待过些时日,我再找好友借些书给赵兄多看看。”
赵知学闻言,喜不自禁,对裴弟好一番感谢。
姜宁穗心里对裴公子帮助郎君之事甚是感激。
她小幅度的窥向对面的裴公子。
不曾想,裴公子撩起眼皮朝她看来。
四目相对。
青年疏朗眉峰虚虚一抬:“今早的肉粥可合嫂子胃口?”
姜宁穗低下头,轻轻点头:“合胃口。”
提起肉粥,赵知学道:“娘子,今早早食是裴弟上街买回来的,我见你睡的又香又沉,便没叫你起来。”
姜宁穗心下惊诧。
她以为早食是郎君带回来的。
不曾想,竟是裴公子。
她依旧低着头,对裴公子说了声谢谢。
裴铎看了眼脑袋恨不得埋在碗里的嫂子。
他知嫂子是个规行矩步,将伦理人常看得极重的女子。
她给她身上缚了太多枷锁。
昨晚,他不过为她打开了一道锁,她便处处避着他。
若是日后,他打破她身上所有枷锁。
逼她,迫她。
让她与他一同沉沦。
她会如何?
青年搭下眼皮,深如寒潭的眸底浸着恶劣乖戾。
嫂子老实乖巧。
好欺好骗。
且好哄。
吃过午饭,赵知学与裴铎去了学堂。
姜宁穗下午心不在焉的编流苏。
她在想小衣的事,想着该如何向裴公子要回来。
暮色四合,家家户户点亮了簇火。
姜宁穗做好晚饭便回屋待着,未去院外等裴公子回来。
她听到院门推开,透过窗牖缝隙看见了回来的裴公子。
姜宁穗起身,素白指尖死死绞着衣袖。
她深深吐纳了一口气,踟蹰着走到门前。
试图让自己忘却昨晚的事。
让自己能坦然一些对面裴公子。
也好让自己能张开口向裴公子要回她的小衣。
姜宁穗伸手正要开门,未料房门先一步被叩响。
裴公子清冷寡淡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嫂子可在里面。”
这句话并非疑问,只是一句客套。
姜宁穗咬紧唇,硬着头皮打开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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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下午六点前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