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她的主动靠近, 是岑应时未曾预料到的。

始终护在她身侧以防她站立不稳或跌倒时能及时搀扶的手在条件反射地扶住她后,比拥抱更先一步侵入他领地的是属于她的独特的香气。那是混合了皂角香、香水、以及被他基因所渴望着的体香。

久违的,令他浑身的血液重新为她簇燃。

“季枳白?”他微微低头, 看向她。

在短暂的不知所措后, 他到底没舍得错过这个无论是发自她本心还是借着酒劲无所顾忌的拥抱。

他松开了握住她手臂的手,在低头用下巴抵住她发丝的刹那,微微俯身,展开了大衣将她整个抱进了怀里, 严丝合缝。

属于他的深海般冷冽的气息融合了松木的味道把季枳白彻底包裹,她在发抖的身体被他用体温和有力的拥抱缓缓抚平。

季枳白微微踮起脚,将脸更深地埋入他的颈窝。

她很胆小,即便想做些什么,也要找个理由掩耳盗铃。

身前的怀抱, 曾在无数个夜晚拥着她进入好梦。

她想象中的陌生并未出现,少年时略清瘦的肩膀在多年后的今天宽阔坚厚充满了力量, 她有那么一瞬间, 鼻尖酸涩, 莫名地涌上了一股想哭的冲动。

“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这句话?”岑应时把大衣外套拉高了一些,将她遮挡得严严实实。

因为拥抱,他低头时, 唇离得她耳朵很近, 带着磁性的低沉嗓音像冬日清晨里第一朵攀上玻璃窗的冰花,沙沙的,格外悦耳。

心里说的。

季枳白在心里默默回答。

方敏已经走出去了很长的一段路, 经过拐角时,她回头往饭店门口看了一眼。刚好看见季枳白凝视着岑应时迈下了台阶投入他的怀抱,而被拥抱的人在短暂的诧异后, 拉开大衣外套加深了这个拥抱。

拐角穿堂而来的风涌入她敞开的衣领,冷得她微微哆嗦了一下,摇头失笑。

看来,沈琮是彻底没有希望了。

——

季枳白抱完才感觉有些尴尬,还没等她想好如何抽身,岑应时落在她背上的手微一用力,把她更深的揉进了他的怀里。

紧接着,陌生的打招呼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岑总,好久不见。”

哪怕没有打照面,季枳白也能感受到对方落在她身上的好奇目光:“这是女朋友?”

岑应时揽在她后背上的手轻轻拍了一下示意她稍安勿躁,他则微微颔首,算是回应了对方。

然而他这避而不答的态度反倒令对方觉得自己被轻视了,语气也从一开始的随意客气变得不依不饶起来:“既然是正经女朋友,不介绍一下认识认识?省得以后碰见了还得从别人口中了解,那就见外了不是?”

“她喝多了有点不太舒服,改日再跟黄总介绍。”岑应时话音刚落,对方似还想继续纠缠,刚轻哼了一声,就被饭局刚散正被众人簇拥着走出来的慎止行打断:“黄总。”

若单单只有一个黄总,季枳白不认识他是谁,被岑应时这么压在怀里,也压根没什么感觉。

她酒劲上来晕乎乎的,正好放任自己不去思考。

可再加一个慎止行,有熟人在场,她瞬间就拉响了警报。环在岑应时身后的手顷刻就揪住了他的衣摆用力地扯了扯。

眼见着怀里柔软的躯体逐渐变得僵硬,岑应时忍不住勾了勾唇。他低头看了眼被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季枳白,用力抿了下嘴角,拉平笑容后才对看过来的慎止行微微点了点头:“等改日再叙旧,我就先走了。”

话落,他揽着季枳白就要走。

黄总“诶”了一声,刚想阻止,被慎止行毫不客气地打断:“黄总心急什么,岑总办婚礼那天肯定会邀请你我的,大家总有见面的时候。”

不识趣的人被慎止行成功绊住,岑应时把季枳白带走后,等走出一段路了,他才低了头对她解释道:“这个黄总是程青梧的表叔,跟程家一个鼻孔出气的,烦人得很。”

季枳白正懊恼自己酒精上脑,还被慎止行撞了个正着,压根没空关心这个黄总到底是何方人物。

等坐进车内,她边系安全带边回头看了眼还在饭店门口没走的众人,想起他即便有些厌恶仍要维持客气的语气,等岑应时绕过车头上车后,不禁说道:“你现在在鹿州举步维艰,就算要我配合一下,我也不会拒绝的。”

“举步维艰?”岑应时扣安全带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她:“谁跟你说的?”

季枳白回视他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地写着:这还用谁说吗?

见她似乎有些误解,岑应时想了想,才解释道:“程氏的新能源项目最后签了风信,但风信是我公司旗下的子公司。黄总呢,正好是这个项目的对接人,虽然算不上总负责人,不过为了后面的合作顺顺当当的,就尽量避免冲突。”

季枳白上一次听到“风信”这个公司名字还是在许柟那,她当时还在感慨大家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觉得这家公司的老板命可真好。

结果到头来,是左手倒右手,岑应时什么都没有损失?

一想到某种可能,季枳白瞬间酒醒了大半:“那你和家里闹翻也是做戏给别人看的?”

她语气里的猜疑和惊魂未定仿佛是只要他敢点头,她就能立刻竖起浑身的尖刺来抵御他。

车刚行驶过一个路口,岑应时没立刻回答她。他侧目,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后方的车流,边打了转向灯边靠到路边的停车位上。

这里是鹿州最繁华的城市中心,商场上垂落的巨幅明星海报,立体的显示屏,以及百米开外的十字路口正在等待绿灯通行的熙熙人群。

可车内的安静和这片热闹的人烟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季枳白手脚冰凉,即便车内的暖气很是充沛,她仍是感觉到有刺骨的寒冷正顺着她的脚腕一路往上延伸。

良久,岑应时打破车内近乎凝滞的安静。他放低了声音,用柔软的语气降低她的戒备:“你没问,我就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起。”

“岑氏的情况比较复杂,它算是鹿州老牌的由世家门鼎支撑起来的百年企业,好处是根深蒂固难以撼动,可弊端也很明显,掌权人权利分散,事事都有牵制难以施展。这也是我爸为什么这么执着要和程氏合作的原因之一,程氏的新能源对岑家而言是崭新的板块,既能保证企业稳定上桌不被时代淘汰,又能削弱岑家氏族在公司的权利。”

他这样的开场白,像极了要说服她的铺垫。

季枳白紧紧握住安全带,一言不发。她要十分克制才能压抑住自己内心正在不断涌出的愤怒和尖锐。

岑应时察觉到了她紧绷的情绪,他顿了顿,下意识看了眼车门的锁控,起码她现在没立刻下车,对他而言就是好消息。

他看向车外随着红绿灯流动起来的车流,对这个夜晚仍旧充满了期待:“以前不说是因为没有十足的把握,我对抗的不仅仅是我父亲,还有岑家那陈旧迂腐到早就可以入土的氏族。你还记得大学毕业那年,我说想去溯州发展,自己成立一家公司?”

她微松了齿关,低声道:“记得。”

只可惜在岑雍的提前封锁下,他并没能去得了溯州。

“它成立了,叫季风。季枳白的季,随风的风。”他话落,轻笑了一声:“虽然不是当年做成的,但我对你说的每句话都是认真的。先有了规划,衡量过是否可行,而且已经被我列入待办事项了我才能笃定地跟你说。”

很多时候,他看似轻描淡写的允诺,实则早在承诺之前就做过无数遍的计划。

“季风是这样,和你说过无数遍的要一起走下去也是这样。”她一直都在他的规划内,而他也从未偏航。

“那……”季枳白松了一口气的同时,问道:“你跟家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用和程氏的合作喂养了季风,我原以为海外公司的资金就足够支撑我和岑氏对抗,可我爸不是善茬,想和他争话语权,争平起平坐,这还远远不够。”直到他吞下程氏这个血包,有了持续稳定的支撑,他才能揭开和岑雍对抗的序幕,把早就被他掏成空壳的岑氏摆到他面前,和他谈条件。

这也是他回国后并没有立刻去找季枳白的原因,他们之间最重要的问题没有解决,他即便努力挽回也只是带着她重蹈覆辙而已。

以她的性格,有一有二但绝不会再有三。

岑应时赌不起。

这一部分,岑应时没说太多,他的所有手段并非全部干净。哪怕他并没有为了达成目的和程青梧周旋,可为了蒙蔽岑雍,降低郁宛清的警惕,他在某些时候还是选择了保持静默。

“你会觉得我卑鄙吗?”他看向她的眼睛,自嘲般笑了笑:“那次在餐厅,我说我们直接去领证,生米煮成熟饭后即便他们再反对也没用。我是真的这么想过,可行不通。”

季枳白会替这个结果承受他想象不到的反噬,他不想她待在他身边时仍是不开心的或者是被否定的,她千好万好值得最好的对待。

“那你还提。”季枳白嘟囔了一句,听他说完前因后果,即使他的语气云淡风轻得像是轻舟已过万重山,可她还是能够想象他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一面是她,一面是父母家族。

一面是挚爱与自由,一面是恩情与生存。

甚至当他问出“你会觉得我卑鄙吗”时,她仿佛看到了一个岑应时解开了枷锁,而另一个岑应时重新把自己关进了囚笼里。

她哪有立场去回答他这个问题,在他努力解决问题,在他努力为他们争一个未来时,她做了逃兵,一个丢盔弃甲头也不回的逃兵。

“提了就是因为想过,想这样做。”岑应时从车门的储物格里拿出瓶矿泉水递给她,季枳白摇摇头,表示不需要。

他没勉强,拧开瓶盖抵着唇喝了一大半。

他能感觉到今晚的谈话对她怎么看自己很重要,并为了等待一个未知的答案而浑身沸腾。

常温的矿泉水驱散了他心口的躁意,他重新冷却下来,将矿泉水瓶放在了中控的水杯架里。

“在我不知道你受过那些委屈之前,我每次和你见面都带着身份证,只要你愿意接受我,我可以立刻和你去领证。”他的掌心不自觉地用力,将矿泉水瓶捏到瓶身作响:“不用公证我的财产,也不需要什么婚前协议,不必算得很清,只要是我的全都属于你。这些话哪怕到了今天也一直有效。”

“你还要怀疑我的真心吗,季枳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