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再留下去的必要, 岑应时第二天一早就退了房。
前台换班还未到岗,是方敏接待了他。
岑应时结清了这段时间以来产生的所有消费,签完发票单后, 他把笔递回去的同时还额外多说了一句:“麻烦帮我转告一下你们老板, 房费已经结清了,我没有赖账。”
岑应时在序白住了这么久,方敏自然对他印象深刻。而他和季枳白的关系,更是无形中透出亲密与拉扯, 于公于私,她都会多关注两分。
虽然不解这番话是否有什么深意,可方敏的职责就是服务客户,满足客户的所有合理需求。她笑了笑,答应道:“好, 我一定替您转告。”
简聿和司机已经等在门口,按理说, 他属于岑氏集团, 应该为岑雍工作。也许昨天之前, 他还得避避嫌,不让牌明得太难堪。但从今天开始,在事情已成定局的情况下, 他完全不需要再刻意隐藏。
他拉开车门, 和往常一样,等着岑应时入座后,再坐入副驾开始汇报一天的行程。
重新过上这种一眼望到头的规律生活, 他难得在汇报完工作后,多余感慨了一句:“我还是比较喜欢这种稳定的工作。”
岑应时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轻挑了挑眉:“你前不久才说你喜欢接受挑战。”
简聿惊讶地转过身, 和岑应时对视了一眼:“我说过这种话?”
在岑应时不假思索地点头后,简聿干笑了一声:“那会年轻不懂事,您可千万别当真。”
话落,生怕老板继续在线打脸的简聿连忙换了一个话题:“我收到了一封京栖民宿协会给鹿州叙白管理者的邀请函,邀请叙白去参加交流会。”
此前叙白的经营权一分为二时,季枳白在民宿的主页上都会再留一个简聿的邮箱。
财报不隐瞒,重大决策也从不会先斩后奏,和她合作的省心程度是简聿所有合作方里的top1。
当然,这其中也有民宿体量太小的原因……总是处理庞大体系工作量的简聿每次在查看叙白的经营状态时,都有种口渴了就能喝到水的轻盈感。
岑应时无声地看向简聿,眼神里的清冷像是完全无法理解这么简单的事他为什么还要来询问他的意见?
想了想,他还是问道:“是我对季枳白的心意还不够明确,让你不知道这种事情该怎么处理吗?”
简聿沉默了数秒,微笑道:“您不觉得您亲自给她能有效增进你们之间的感情吗?”
“这招用过一次了,没用了。”况且,这交流会跟他的努力没有任何关系,这殷勤他就是想献也献不上啊。
简聿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了张嘴,还是闭上了。
行吧。
——
季枳白从方敏这知道了岑应时退房后,并没有太意外。
许郁枝明确要来了,他再住在这多少有些不合适。走了也好,省得她再拐弯抹角地提醒他。在省心省事这方面,岑应时的表现一如既往的出色。
策划案完工前,方敏替她约了几位酒店协会的高层一起吃饭。这不单单是为了湖心岛项目提前获知信息,更是为了了解民宿行业最新的行规。
时间定在周六的晚上,季枳白和方敏一同赴约。
饭局结束的时间肯定不会太早,且还少不了喝酒应酬,所以两人只开了方敏的车。方便她结束应酬后回家陪陪女儿。
周六的饭店,停车位爆满。
离饭店最近的停车场也要步行十多分钟。
保安见她们二人在停车场里转了半天也找不到空位,上前给支了一招。和饭店隔了一条街的街道上就有停车位,且从饭店后门进,也只需要步行两三分钟。
眼看着约好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方敏立刻把车停到了保安所说的地方。
临近年关,各大酒店饭店的生意都逐渐兴旺,要不是保安指路,她们哪能这么快找到停车位。
方敏下车后,用手机扫了一下停车位上的二维码。她极少把车停在路边的车位线里,边输入车牌边询问季枳白:“路边的车位费是只免费半小时吧?”
季枳白困惑:“路边会收费吗?我好像从来没交过钱。”
“怎么可能!”方敏斩钉截铁:“我上回把车停到路面上的停车位里,开走时也给我扣款了。现在但凡开个车出门,哪还有免费的?”
从没交过停车费的季枳白和从来没少交钱的方敏两人各执己见,振振有词地辩论了一路,在进入饭店后才终止了这个话题。
和季枳白预料的差不多,饭局难免应酬。
她想方敏不喝酒,她就必须要多喝。即便对方并没有存心灌她喝酒的意思,可她那点酒量,熬到中场就有些吃不消了。
她借口去卫生间,在盥洗台边洗了手,冲了好一会的凉水。
酒精作用下,她眉心突突跳动着,比往日要更偾张的血脉让她的情绪在此刻无比兴奋。
她给许郁枝回了条微信:“除夕我们去陪老太太。”
答案其实在她挂断电话后的当晚就已经有了,可对未知的不确定仍是令一向谨慎无比的她多思虑了几天。
她不想回避,更不愿意逃避。
如果能和岑姨和平共处,大家顾着面子哪怕面和心不和也无所谓,和和顺顺体体面面地陪岑老太太过完这个除夕。
如果不能,她甚至为这个“不能”感到无比的兴奋。正好,她们彼此敞亮着来,有什么意见和误会都当面锣对面鼓的摊开来说。
就算这门亲戚做不成又如何?她欠的是岑老太太的恩情,不是她郁宛清的。
下定决心的这一刻,压在她心口的巨石似乎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她从悬崖上推落。她眼看着它从崖顶寸移着越坠越快,与山崖上的碎石,林木相击,由一块巨大的石头逐渐破碎,坠落崖底时,早已看不清本身的模样。
季枳白听着心底巨石坠崖的回响,看着许郁枝回复“好的,妈妈去安排”,畅快地深喘了一口气。
她最后看了一眼聊天界面,用冰凉的手贴了贴发热的脸,将自己重新冷却后,准备返回房间。
她刚走出去,就差点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两人同时后退避让,季枳白甚至没看清对方的脸,在说完抱歉就要走后,被慎止行叫住了名字:“季枳白?”
她懵然回头,上一次见他还是在空中回廊,可她却有一种时间已经过了很久的感觉。
“慎总。”季枳白微点了下头,算作回应。
“应酬吗?”慎止行打量了她一眼,“一个人?”
岑应时这两口子喝酒都有点上脸,喝一杯能抵别人喝一瓶的效果,导致慎止行此刻也难以估量她这是喝了多少。
“不是。”季枳白解释:“和副店长一起过来的。”
见是公事,慎止行没再多说,两人简短地打过招呼后便各走各路。
其实两三年前,季枳白和岑应时刚分手不久,一次应酬时她也碰见了慎止行。
彼时她还觉得有些尴尬,慎止 行也是如今天这般闲聊着问她是否一个人。那次和谁应酬,为了什么应酬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回到包间内不久,慎止行带着他助理往这里来了一趟。
饭桌上并没有他的合作方,他单纯是出于为岑应时照看他那已经分手的前女友,特意来敬了酒。他一搬出名头,人人都要给面子。
可那时候的她,似乎并未感激他的照拂。
想到这,季枳白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慎止行正边走边打电话,挺拔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再回到包间,见季枳白酒量已经见底,方敏说什么也不让她喝了。
本来也不是谈合作的应酬,非得在酒桌上拼出个高低。大家也见好就收,后半局默认了让季枳白以茶代酒。
散局时,宾主尽欢。
季枳白甚至比中场离席时还要清醒,她和方敏在饭店门口亲自送了客。
人全部走尽,她站在台阶上,仰头看向今晚格外清晰的夜空。
冬天的星空,星星总是很明亮。即便是在光污染格外严重的城市里,她还是能一眼看到镶嵌在夜幕中不停闪烁的星星。
她深呼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再低头时,一直站在树荫下等着她发现的岑应时先一步迈出了树下,站到了车前。
远处行驶的车辆,刚好把车灯笔直地打在他身上,他被光笼罩着,连发丝都在闪闪发着光。
方敏刚想提醒季枳白,见状,她先对岑应时点了下头,微笑着打了声招呼:“岑总。”
岑应时偏了下视线,也对她点了点头:“你们怎么过来的?”
“我开车过来的。”方敏看了看季枳白,等着她的示意。她感觉,季枳白应该是用不上她了。
“慎总在里面呢。”季枳白冷到打了个哆嗦,她有些不在状况里,还以为岑应时是来找慎止行的:“你们慢慢喝,我们先走了。”
“我和他喝什么?”岑应时垂眸看了她一眼,把过来找她时就顺手拿上的外套给她披在了肩上。不确定她是喝多了反应迟钝还是故意装傻,他干脆没跟季枳白商量,而是对方敏说:“我送她回叙白,你下班吧。”
方敏自然不会听他的,但这二人之间无法容纳第三个人插足的氛围也强烈到她无法忽视。她看向季枳白,仍旧等着她的示意。
被两个人两道视线盯着,季枳白眨了下眼睛,向岑应时确认:“你送我?”
岑应时点头的同时,伸手扶了她一下:“是,我送你。”
也行!
她转头让方敏早点回家,路上注意安全:“到家了给我发个微信报平安。”
方敏哭笑不得,她看了眼视线几乎从未在季枳白身上移开的岑应时:“那岑总,劳您费心了。”
“放心。”
方敏一走,岑应时长腿一迈,一步跨上台阶和她错开一极平视着她,把披在她肩上的外套挨个锁上了纽扣。
季枳白低着头,乖乖地配合着。她看着他在室外冻得通红的手,用藏在袖子里的指尖轻轻摸了摸他的手背:“专门等我的?”
她的手指温暖又柔软,岑应时反手握了一下,两人之间的温度差令他很快又收回了手,把她的指尖重新藏进了袖子里。
他没回答,季枳白又问:“等了很久?”
岑应时看了看她:“怕打扰你就没进去,又怕在车里坐着错过你,就在门口等着。”
季枳白撇了撇嘴:“苦肉计,一定是苦肉计。”
岑应时笑了笑,没反驳她。
此时还不卖惨示弱,等她酒醒了就更不好骗了。
他扣好最底下的那颗扣子,刚要抬头,季枳白迈下台阶,双手从他敞开的大衣里沿着他的腰线往后,缓缓地环住了他:“我都说了,别再做让我心软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