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小岛秋 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里,你才……

韫。

梁絮站在老洋房前, 看着工人拆下“韫”,换上“领越资本”。

这座老洋房,梁絮只知道是陆明阁送梁永城的, 却不知道陆明阁是从哪得来的, 不过已经不重要了,这一日秋阳澄明,旧岁尘埃一并洗净,今天起这里就是领越资本办公楼。

门牌边, 从前的“韫”是梁永城写的, 现在的“领越”也是梁永城写的。

那天梁絮亲自给打的下手, 梁永城叼着烟, 写的魏碑, 遒劲挥洒, 打趣她说:“这幅字,我给别人写, 要赚钱, 给你钱,要亏钱。”

梁絮站在书案边,抽起烟, 看着写好的两个字笑:“亏几个纸墨钱。”

梁永城看着她, 直接问了:“开新公司要多少钱?”

“我当模特时存了点钱。”

“你那几个钱?”梁永城点点烟灰, 嫌弃得不得了, “留自个买衣服吧。”

梁絮便看他:“你能支持多少?”

梁永城轻描淡写:“你要多少, 只要我有。”

后来梁永城果然所言不虚, 梁絮创业起步三年,梁永城前后支持了将近六个亿。

梁絮从前不知道家里家底,后来也差不多算出来点, 六个亿,会让梁永城银行卡余额少一个零。

那时梁永城总讲:“陆明阁我都能投六千万,我亲女儿给六个亿怎么了。”

好在那些年有惊无险,梁絮创个业,倒也没把家里搞破产。

梁永城一直信任她,支持她。

这一天梁絮在老洋房施工现场监了会儿工,梁永城就一个电话过来,报了个地址让她来。

新公司流程走着,人脉也要笼络着,这些天梁永城不知安排了多少这样的场子,梁絮不是清高的人,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她不见得推出去,立马开车回家换衣服赶过去。

到地方给梁永城打电话,梁永城照旧出来接她,进门向人介绍。

“我姑娘,梁絮,刚回国创业,来认认人。”

梁永城能稳坐一把手这么多年,自然有自己的本事,人脉资源,用得上的用不上的,通通塞过来,梁絮照收不误。

茶桌酒桌,烟缭雾绕,珠帘丝竹半掩,轻描淡写几句,就把事儿聊了,多容易的事。

要换梁絮一个人,却是万万不成。

周一早上八点五十,华鼎集团亚太总部楼下。

陆与游开车准时抵达,停好车步入办公楼,要进旋转玻璃门那一刻,门口停下一辆车,助理下车开门,陆明阁牵着游亭照下车,司机将车开走。

浮华的旋转玻璃门上映着两代人。

陆与游今天穿的黑西装,陆明阁今天穿的也是黑西装,游亭照则是白套裙。

要讲他比父亲少了什么,大概是一份从容。

陆与游今天特意系了梁絮送他的新领带,出门前梁絮亲自帮他打的,用了最爱的英国梨与小苍兰,外形无懈可击。

陆明阁今天则没有打任何领带,许多年前,陆明阁需要让自己无懈可击,许多年后,陆明阁可以不拘小节,只在腕间戴了一块表,那是2014年,陆明阁带游亭照飞去奥兰多,偷偷过结婚纪念日,一起买下的两块表,游亭照也有一块,这天也戴着,他当时同游亭照讲,和好了,就一辈子不许摘下来,一戴好多年。

陆与游想起很多年前,他烦总被陆明阁管教,问陆明阁:“爸爸,你什么时候可以不再总管着我啊。”

“等你长大,爸爸就不会总管着你了。”

“爸爸,什么是长大啊?”他怀疑总没个期限,在陆明阁眼中他永远是小孩子。

陆明阁当时说了个莫名其妙,他完全不懂的答案:“长大就是,你不再觉得爸爸对,甚至可以反对爸爸。”

在陆明阁看来,因为权力和财富的唯一性,父母和子女注定会走向对立面。

而他所能做的,而他要避免这种事情发生,就是将集团平稳过渡到陆与游手上。

半生追名逐利,如今只想陪在爱人身边。

陆明阁这一刻,看着眼前的父母,生出一些奇怪的想法,这些年,陆明阁也会孤独吗,游亭照作为不具无暇资格的职业女性又有何种困境。

终归,五十五岁的陆明阁牵着五十岁的游亭照走到了他面前,两人风华正茂一如当年。

他颔首:“陆董,游董。”

陆明阁牵着游亭照先一步走入旋转玻璃门:“一起上去吧。”

到底多活几十年,陆明阁有陆明阁的杀伐果断,梁永城有梁永城的世事通圆。

一个人一生不需要事事精通,只需要从始至终做对一件事,陆明阁懂得在正确的位置做正确的事,梁永城懂得让合适的人做合适的事。

下班高峰期,梁絮在后座处理工作。

梁永城坐过几次梁絮开的车,大多是带梁絮去饭局,梁絮滴酒未沾,梁永城醉到一坐上车一句话不说,梁絮开车,比陆与游开车好不了多少,梁永城简直都要怀疑陆与游把梁絮带坏的,又在这么个城市,坐过几次,梁永城就讲梁絮自己开车不行,迟早出事故,一辈子不喜欢用司机的一个人,非要给梁絮配个司机,找了个退伍军人,说稳当。

确实稳当,司机老张,一天讲不了一句话的人,碰着人打听嘴也严到不行,严到梁絮每天上下班都有点郁闷,车速像机械表指针平稳运转,耽误不了一分,也快不了一秒。

梁絮就问了,凭什么梁永城不用司机她就非得配个司机把她看着,梁永城就讲了,以后就是梁总了不配个司机怎么行,一句话把梁絮哄得志得意满,工作愈发上瘾,配置也直往孙司祎她爸赶,上班果然还是需要人捧着哄着,权力才是最好的兴奋剂。

纤细指尖无声搭在笔记本电脑键盘,梁絮目光倦怠偏向窗外。

学校路段,车辆低速缓行,校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电动伸缩栅栏前,一个班的孩子放了学,梁永城的基因真的很强大,梁絮一眼就看到了,宗彦比别的孩子高半个头,在队伍后面同几个同学有说有笑,气质却不那么梁永城,书生白净,温文尔雅。

梁絮目光一凝,吩咐司机停车。

“宗彦。”

车门自动开启。

几米外街边的男孩子回头投过目光,猛然一怔,片刻,同身边的同学告别,同学也早已看到,说笑几句,宗彦挥着手转头飞奔上车。

“姐!”

宗彦靠进座椅取下书包,梁絮从车载冰箱取出一小瓶温矿泉水递过去,微笑问:“跟同学讲什么呢?这么开心?”

“谢谢姐姐。”宗彦也不见外,拧开喝了口,笑着骄傲说,“我同学都讲你长得好漂亮,像电视里的明星,我跟他们讲我姐姐确实当过明星,比世界上所有人都漂亮。”

梁絮唇角微翘,小鬼看着斯文,也会花言巧语,不过她很受用。

宗彦这时又从口袋掏出一小块巧克力,大方送给她:“姐姐,给你。”

梁絮接过,看着他:“怎么送我巧克力啊?”

“我作文写得好,在学校老师奖我的,爸爸说姐姐是爱吃巧克力的小兔子。”

“谢谢宗彦。”

梁絮心情好地正要吩咐司机开车,街边公交车站一阵刹车开门声,一个女孩子背着包大衣围巾温柔走下车。

宗彦刚要用手表打电话,立马伸出身子喊:“姐!”

何知语转身,看了车内一秒,随即目光微妙走过来:“你怎么过来接宗彦了?”

梁絮想说她没想接,下班正好路过碰上而已,还是慵懒靠进座椅,冷漠傲娇到底:“上车吧。”

何知语立马殷勤上车:“谢谢梁总。”

啧。

一路到家,一下车,何知语电话就响了,让他们先进去,自己走到院子边上手插进大衣春心荡漾煲电话粥。

何知语毕业后支教一年,考上了师大研究生,还在念书,离得近经常回家,最近在谈恋爱。

梁絮怎么知道的呢,是前阵子,梁絮同陆与游晚上吃完饭回家,车一路驶进梧园,撞见何知语同男朋友在路灯下散步。

转头见到他们,男生礼貌告别,何知语抱着花进门。

梁絮下车,陆与游跟着进门,梁永城找陆与游有事聊,三人在玄关换鞋,梁絮看了花一眼,一秒嘴毒:“不好看。”

何知语娇哼一声抱着花上楼,陆与游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梁絮掐他手领他进画室。

第二天,陆与游就将九百九十九朵玫瑰送到楼下,搬进门都要小推车,梁絮抱臂冷眼讲他老土,回头把玫瑰摆在了楼下客厅最显眼的位置,跟周姨说陆与游送的,每个人进门看见都问谁的,周姨都热心讲一遍陆与游送梁絮的。

到底是谁幼稚。

这会儿,梁絮领着宗彦进门。

梁永城听着动静从画室出来,见到她第一句笑眼:“梁总回来了。”

自打梁絮创业,梁永城就开始叫她梁总,一半打趣一半捧着,连带着身边所有人都叫她梁总。

“嗯,回来了。”梁絮高傲搁下包。

宗彦开心朝梁永城扑过去:“爸爸,姐姐今天接我放学的!”

“你姐姐疼你呢。”梁永城心情好弯起眼。

“爸爸,我先去写字了。”宗彦从上学起,每天都要在梁永城画室写半小时书法,无论寒暑假,从来自觉,梁永城遇着这么省心的学生,也乐得教,毕竟梁絮小时候刚教几个字就要撇下笔去玩洋娃娃,不管是何茗霜教得好,还是宗彦自己有兴趣,梁絮都觉得挺好一事儿,宗彦乖巧,梁永城顺心,梁絮也能跟着省心。

“去吧。”梁永城拎过孩子书包,看着宗彦跑进画室,小小的人儿坐到宽大的书案后铺好宣纸。

他跟着回头看向梁絮,梁絮正坐在沙发前跟狗狗玩,梁永城走到餐桌前问:“晚上在家吃饭?”

梁絮转过头,梁永城倒了杯热茶过来给她,梁絮接了喝,梁永城也坐到她对面沙发悠闲喝茶,两人之间,浓郁在冬日氤氲成云烟。

厨房飘出电饭煲煮熟的米饭香,周姨在剁鸭脖,问梁絮回来了晚上想吃什么。

何茗霜如今是何校长了,也是个大忙人,家里就梁永城一个闲人,不过多年前梁永城就已经是现在的半退休状态了。

要说梁永城富贵闲散,倒也不是,梁永城是最爱操心的一人,平日看着不着调,背地总要把所有人的路都安排好。

梁絮问他:“身体好点了?”

“好着呢。”梁永城说,“你老子年轻在酒桌上的时候你还抱着奶瓶遍地跑。”

“药按时吃了?”

“把我当小孩子?”梁永城挑眉。

梁絮便不问了,放下茶杯:“今天就不陪你吃饭了,小游今天下厨。”

“大小姐下次什么时候回来吃饭?”梁永城随口问。

“下次啊?”梁絮开始掰手指头,周末才回家陪梁永城吃过饭,周一中午单独约的姑姑梁永璇,晚上陪陆与游同陆明阁游亭照吃的饭,周二中午招待客户,晚上孙司祎约了饭特意交代别带陆与游,今天周三,午饭约的下属聊工作,晚上是她和陆与游的二人时光,梁教授应教授又念她了,陆与游说这周一起回那边陪邝医生吃个饭,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亲朋好友聚会和工作社交应酬没安排,她想了想还是不想了,脑子都昏了,“下次再说。”

梁永城瞧她那伤脑筋的样子好笑:“得,梁总忙。”

“你梁总我日理万机。”梁絮坐的差不多了,拎起包起身,“走了。”

“去吧去吧,等会那小子得找过来了。”梁永城也就不留。

看着梁絮职业套装光鲜拎着包踩着高跟鞋走出家门的背影,梁永城靠在沙发里喝着茶,想起前几日同陆明阁喝茶的情景。

前几日身子不舒坦,陆明阁过来看他,两人就在这儿喝茶,陆明阁调侃他五十岁就五十岁,讲什么过四十九岁生日,梁永城讲他九十九岁也过四十九岁生日,管得着吗,笑来笑去,还是点到正题。

“哪里是办生日收礼回本,分明是给你家梁总铺路。”

梁永城睨他:“你不是?”不然这个年纪的人了犯得着朝九晚五?

陆明阁就有文章可做了:“他只恨不得死在你姑娘的温柔乡里。”

妻管严有什么资格讲这种话,梁永城听不惯,打着一支烟:“你家小子要当唐明皇,怪得上我姑娘要当武则天?”

陆明阁眉微挑:“也是,你姑娘也不温柔,他个混小子就爱这个调调。”

“她随她妈,”梁永城抽烟,懒得讲,“跟莉莉讲去吧。”

讲起这个,陆明阁又掀起唇:“她自己都一脑门子事呢。”

“怎么了?”

“要分手,教授不肯,满世界找她,她讲要回国躲一阵子,找亭照购物吃饭。”

梁永城笑眼抽烟,也跟着乐了一回:“随她。”

梁絮走出家门,何知语还在院子里打电话,心想恋爱脑要不得。

走进家门,陆与游已经在厨房准备晚餐,香气飘出来,挽起衬衣袖口煎鹅肝的样子格外迷人,梁絮心情又瞬间跳跃起来。

见她回来,陆与游关火,给她倒了一杯香甜浓郁的热红酒。

梁絮走过去端走,拿起茶几上的宴会策划和宾客名单,坐到餐桌边看。

陆与游看了眼厨房窗外,正是梁絮家的方向,问她:“今天这么热心?”

梁絮知道陆与游说的是什么事,她拿起最上面的请柬样式,烫金印刷诚邀参加梁永城先生四十九岁生日晚宴,今年梁永城生日,交给她全权负责,酒店照旧订在华鼎旗下,最终方案还没确定。

她喝了一小口红酒,熨帖而舒服,同应酬喝酒的烧灼而难受完全不同,说:“我爸上回带我应酬,不舒服了几天。”

刚出院不久,按理梁永城一滴酒不该喝,可这阵子为了她,梁永城一场接一场应酬,多少年没这么高强度,身体又不舒服,梁絮不可能不愧疚。

总会想起很多年前,如今也是,人生每一步,一年又一年,送她的礼物,为她扛的事,梁永城总会是梁小韫韫小朋友最高大英俊最无所不能的爸爸。

在梁絮幼小童稚的心灵深处,希望梁永城永不老。

感情也好,利益也罢。

陆与游想起之前问梁絮,梁絮家庭关系复杂,两人又回国生活,他得有个底。

梁絮当时说:“我不关心任何人,我只关心我爸。”

“我妈在国外挺好的,用不着我。”

“我爸之前患癌,你也知道,他今年五十岁了,我还能像他年轻时一样跟他置气吗?他还能活多少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还管他干什么呢,人就活这么一辈子,我恨不得他更由着性子一点,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梁絮开始讲管梁永城,这一日掉过头来,不管梁永城与谁组建家庭,像自己是个局外人,不管梁永城任性抽烟,像对付一小孩。

梁絮总会很矛盾,看似自私冷血,实则比谁都心软,但这些都没有错,自私从来不是贬义词,感性也不代表软弱,

相反,陆与游爱的是怎样一个梁絮呢,是这份真实,这份坦诚。

他希望她永远自私永远高高在上,在这个世上痛快到底地活着,做完全的自己做真实的自己。

而不会感到孤单弃绝自我,因为他会长久地站在她身边。

讲完这些掉眼泪的话,梁絮又讲:“我爸过得顺,也能多照拂我点,我也就跟着过得顺。”

“我对我爸,同你对你爸,没有任何区别。”

陆与游递给她纸巾,没话说了,两人当时是睡前聊天,陆与游手上摊着本睡前读物,那本《尤利西斯》,翻遍了,没有别的情话,于是每日两页,好催眠,梁絮拿过合上,关灯睡觉。

“你要从任何事物寻找任何意义,都是没有意义。”

陆与游怎会不懂,为了梁永城,梁絮会做到面上好看。

陆与游怎会不懂,梁絮将梁永城当做利益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为了自身利益也不介意家和万事兴。

这会儿还有什么不懂,接梁宗彦放学,是出于补偿,特意讨梁永城高兴,已经承下不少梁永城的情面,过阵子生日宴还要梁永城出面。

陆与游主动提议分担:“下次带我也行。”

梁絮转头看他:“陆总工作就搞定了?”

一样卓越,一样年龄,一样工作经验,陆与游不会比梁絮游刃有余。

“我有什么搞不定?”陆与游向来讲也要讲得毫不费力。

梁絮面向他,叠起一条腿,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打着一支烟,神色不明讲:“我爸之前带我应酬,见我抽烟,有人就讲了,女孩子怎么抽烟,我爸讲自己也抽了一辈子烟,那些人跟着就讲爹抽烟女儿抽烟也正常,后来有次提到你是我男朋友,立马有人讲你闻不得烟味,让我一个女孩子还是早点戒烟,不要那么重事业心,反正以后要当陆太太生孩子的。”

“现在掌权的这些老东西对女人偏见大,对抽烟的女人偏见更大。”

不然梁絮为什么要去请教梁永璇。

真要带陆与游,那还了得,借梁永城的势,最多觉得她是花架子二代,把华鼎太子爷的名头摆出去,她的名字就要在陆与游身后钉死了,靠爹,和靠男人,性质完全不一样。

这个社会不就是这样,谁让你年轻,谁让你是个女人,还是个有权有势有野心的年轻女人。

偏见的本质是惧怕,现行那些吃尽时代红利占尽性别优势把持了一辈子权力的男性大领导们,怕你年轻,怕你是个女人,怕你真的会成功。

陆与游笑了:“那我还连累梁总了?”

梁絮收回眼,没说连不连累,说:“你有需要我的场合,我随时配合。”

梁絮总要想起之前同陆与游陪大家长们一起吃饭。

聊过工作,游亭照讲:“现在职场情况,已经比我们当年不知好了多少。”

陆明阁老派归老派,讲话从来中肯,给梁絮建议:“要立威,也要懂服软,一味强势的女性不会太讨喜。”陆明阁又淡淡看向陆与游:“必要时候,可以找小游打配合,男人同男人谈事情总归更方便。”

冷莉就笑了:“小游日子似乎也不太好过。”

陆明阁:“成了家会看起来更加成熟稳重。”

梁永城一秒看穿心思:“何必绕这么大弯子,你直接讲让他们早点结婚。”

谁说女人才需要借男人虚张声势,男人也一样。

梁絮是从0到1做成一件事,不被认可,那就找认可她的人,不满现行规则,那就建立新规则,反正都是自己说了算,随时能掀桌子不干。

陆与游是要接手一整个商业帝国,内部零件错综复杂不可妄动,老臣一个个虎视眈眈,说到底都怕触碰自己的利益,旧账要不要翻一翻,贪污要不要查一查,杀哪一批拉哪一批,都要慢慢来,事儿要怎么推,自己的人要怎么安排,都要徐徐图之。

陆与游不会比梁絮痛快,陆与游只会比梁絮焦头烂额百倍。

再讲华鼎股权结构,无论是仅次于陆明阁的第二大个人股东梁永城,还是后来被陆明阁提名进董事会的冷莉,都是完完全全的甩手掌柜,不参与公司管理,由陆明阁代为行权,华鼎姓陆梁游冷,更姓陆,这个问题在上一代没有任何异议。

到了陆与游这,就变得有意思起来,梁絮回国数月,竟不知自己多了那么多仰慕者。

梁絮同陆与游的关系,若论从前,是父母交情,是年少爱情,到如今,又蒙上一层商业联合的色彩。

梁絮不会让陆与游孤军奋战,梁絮会完完全全支持陆与游,在他需要她的场合,她会给足他面子。

在传统叙事里,男人需要一个贤惠的妻子彰显自己的地位,女人则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庭掩饰自己的野心。

梁絮和陆与游不是,却不得不暂时逢场作戏,撬开旧秩序的第一口砖。

她不需要他对她的事业进行任何支持,她却愿意屈尊俯就配合他任何场合。

陆与游站在燃气灶前,感觉心又被烫化了一片,总是可以随时随地表达爱意的人,他做着料理,不自觉漾开眉眼:“韫宝,好爱你。”

梁絮按灭烟,端着热红酒起身,喝了一小口,又走到厨房喂了陆与游一口,看着他唇色潋滟,靠近亲了他一口,眉眼勾人,倦缓说:“好甜。”

他轻佻起眼,伸手要揽过她的腰,香气又飘飘然远离,她回过头笑看他,他只得无奈唤她:“梁絮。”

“好好做饭。”梁絮一端热红酒,转身走远。

她步入客厅,家中被陆与游打理的井井有条,两个保姆仿若隐形,梁絮却不能隐形陆与游管家的功劳。

陆与游大学有一年暑假在家中旗下顶奢酒店实习,从最底层的服务员做起,餐饮,客房,前厅轮岗了个遍,每天下班回家累倒在梁絮怀里,却还特别兴奋讲今天跟主厨学了什么菜,学会了毛巾的多少种叠法,遇见了什么有趣的客人。

梁絮当时完全不理解,当最底层的服务员有什么好兴奋的,陆与游这种大少爷完全没必要受这种苦,后来同陆与游在一起越来越久,梁絮倒越来越体会到好处,陆与游或许是建筑师,企业家,但更是一名生活家,对做好生活中的每一件琐事都怀有热爱,拥有将生活过好的能力。

家里三层,三楼有梁絮的电视房和陆与游的玩具房,二楼是梁絮的书房和陆与游的暗房,两人生活习惯交叠,梁絮会陪陆与游泡澡时看漫画,某人除了摄影还是个实打实的漫画迷幼不幼稚幼不幼稚,陆与游也会陪梁絮吃饭时看电视,家里空调遥控器都可以找不到电视遥控器不能找不到。

梁絮却很少在两人共同生活区域吸烟。

梁絮不会戒烟,也戒不了,陆与游也从来不提,但不妨碍梁絮执行家庭健康计划。

记得有天半夜,陆与游想起有工作没处理,陆明阁回国,陆与游工作量何止成倍,能准时下班回家陪梁絮,将工作带回家加班,已是法外开恩,开灯,梁絮不在,他下床出去找,结果是在阳台,看到梁絮一边用笔记本处理工作一边抽烟,猩红散出点点星子,电子屏幕荧光森森,她背对着他,就穿着一条薄睡裙,在夜色里飘飘曳曳,入秋风大,他好笑走过去:“怎么在这抽烟?”

梁絮那天大抵情绪不好,看他一眼:“怕你死的不够快。”

陆与游乐出声,将身上外套披到她肩上,转身去书房:“外面凉,抽完早点进去。”

两人就这么隔着一个客厅各自加了一夜班。

要讲轻松自在,两人短时间内都不大现实。

至于一楼,是保姆房和宠物房。

梁絮走进宠物房,门敞着,怪不得没出来,陆与游回家就喂过粮,兔兔狗狗都炫美了,正趴在窝里犯懒。

嘬嘬依旧盘踞在自己的地盘一副唯我独尊,甩都不甩一眼,啾啾遗传亲爹,还站在草笼边大吃特吃,听到脚步声,偷吃被抓到一样,兔兔一愣,偏过圆眼睛看向梁絮,跟着抬起前腿小兔洗脸,要整理仪表迎接大王一样。

梁絮心情好拖过小凳子rua啾啾,嘬嘬在一旁笼子里伸了个懒腿儿,又翻过面去躺,露出肚皮,像在讲:“呵,人类,我就知道你忘了我,又被那个邪恶大奶糖勾去了。”

其实幸福都是争取来的,梁絮刚好笑要拿出手机拍视频,远处窗户前狗窝里躺的好好的悠悠忽然一激灵站起身,摇着大尾巴汪汪汪开心扑过来。

趴在悠悠肚子上睡觉的几只各个花色的小兔崽子被抖落下来,下汤圆一样歪到地上,迷糊的眼睛和表情像在说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又小腿哒哒一只只排排队乖乖趴到悠悠身边,再度在安全感十足的庇护下,把悠悠当成了妈妈。

真正的妈妈又不知从哪窜了出来,拱到梁絮面前同悠悠争宠,一兔一狗在地上打着架儿,最后以悠悠大嘴一张咬住邪恶小奶油告终,悠悠干了坏事一脸无辜,小奶油被擒拿,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梁絮。

梁絮一戳悠悠脑袋笑:“悠悠你干什么。”

悠悠立马放开小奶油,委屈巴巴垂下耳朵站到一旁,呜呜两声:“你看她嘛。”

小奶油落到地上,调整姿态立马趴到梁絮拖鞋边楚楚可怜。

梁絮怎么忍心,一把捞起小奶油手指摸摸脑袋安慰。

这一下,一屋子的宠物都炸了。

被放到一边的啾啾:“?”

在大洋彼岸早已习惯的悠悠:“(小狗摆头,小狗不语)。”

练过武术的绝对原住民霸主嘬嘬,一脚飞过去:“谁还不是个奶油兔了,快摸摸我人类,我命令你。”

悠悠边上的其他小兔崽子:“发森了甚么,是不是又到了喝奶的时间?”

梁絮又好笑又无奈挨个安抚,家中宠物太多,也是种烦恼。

即使这已经是邝医生那年给啾啾绝育,又将小兔崽崽送人的结果,结果带悠悠和小奶油一回国,又失控了,两人从岛上回来没多久,小奶油又生了一窝。

为此,陆与游特意在家办了个兔子满月宴,太子爷的面子,谁敢不给,陆明阁也由着陆与游胡来,公司的一个个老总赶来参加这场荒诞的聚会,表示重视,陆与游还给自己最讨厌但又暂时动不了的一个老总送了两只兔子,当时大家都逢场作戏笑得很开心,然而送的是一公一母,不出几个月,那位老总开始在公司里送小兔子,都有都有,华鼎人手一只。

某人完全是自己淋过雨所以要让所有人都淋一遍。

梁絮后来听陆与游讲那位老总在公司求着人领养小兔子,平日同谁走得近,忍不住抱着小兔子玩笑:“秋,你在卖儿卖女耶。”

某人一副很遗憾的表情:“唉,我也不想,”实则忍不住笑出声:“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梁絮陪兔兔狗狗们玩了一会儿,听到客厅传来放餐盘拉椅子的声音。

“韫韫,吃饭了。”

“来了。”

她起身出去,一只小兔子还钻在口袋里,悠悠黏黏糊糊跟了出来。

陆与游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看她一眼:“去洗手。”

梁絮看了一眼菜,积极去洗手间,没一会儿,陆与游又进来洗手,跟着拿纸巾给自己擦手也给她擦手。

大多数时候两人在家吃饭,都没有任何分歧,陆与游负责做饭,梁絮负责吃饭。

梁絮是个对吃饭要求很低的人,吃饭只是为了补充能量,说厌食太过,只是从小懂得适可而止,七分饱,再好吃不会让自己的口腹之欲填满,进入青春期,后来当模特,更是经常性饥饿,倒不是多难吃的食物她都能面不改色吃下去,有钱能规避掉很多事,从小到大她不喜欢或者难吃的食物根本到不了她嘴边。

但对于陆与游做的食物,梁絮不光像到餐厅用餐一样不会给出负面评价,只筛选不改变,不好吃下次不来就好了,甚至时常战略性夸奖,不是商业互吹,是真心,心情好了,陆与游还能哄着她多吃点,吃饭都变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很难得的满足和放松。

梁絮在陆与游身上总能拥有好食欲,身体是,心灵是,口腹也是。

陆与游爱吃会吃,对美食的热爱有多执着呢?

梁絮总记得有一回——

头天晚上想吃牛肉火锅,没找到正宗的,当晚让当地朋友邮寄不说,第二天一大早将梁絮捞起来,梁絮是个很有些起床气的人,没把陆与游暴揍一顿算好了,陆与游也很有些经验,任凭梁絮没骨头闭着眼,将梁絮扶起来牙刷递到手边,帮梁絮找衣服穿袜子漱口擦脸,就这样实现无痛起床,等梁絮惺惺松松再睁开眼,是被舷窗外的太阳刺醒,陆与游戳戳她脸:“懒韫宝,下飞机了。”

梁絮猛地一睁开眼,看着自己身上收拾齐整,除了素面朝天:“???”

想揍又下不去手,私人飞机是给你这么用的吗?

陆与游牵她起来,又递给她一支防晒霜,就这样降低怒气值,完美拥有求生欲,谁让实在太了解她。

落地,就带她去逛菜市场,天呐,早市才刚开始,什么时候上班能有这个积极性,你无法想象陆与游为了口吃的能做到什么程度。

买了新鲜的牛肉* 和牛肉丸,牛油清汤涮着油麦菜,两人美美吃过一顿,又打包了一桌早茶,就飞回去了,甚至没耽误下午上班。

陆与游这人看似风流浪荡无匹,实则作风老派到极致。

梁絮印象更深刻的是两人在美国的时候,也是这个时节,陆与游从国内高价空运过来一箱红菜苔。

就蛮离谱,出了国也离不了这个东西吗?

梁絮清晨喝着咖啡,看着陆与游将菜放进冰箱,想起有年有人送了一箱这个到家里,寺里的,还挺贵,一千一斤,审慎问:“沐浴过佛光?”

“打过霜。”陆与游将冰箱收拾的井井有条,表情还挺沾沾自喜,似乎已经想到吃起来有多清甜,有多美味,“乡下种的,浇的有机肥。”

梁絮花了半分钟才想起来什么是有机肥。

再讲当天早餐,陆与游又拆了一个纸箱子,豆丝,是的,大少爷花大价钱空运,肯定不止一样,问梁絮吃不吃。

梁絮目光掩去嫌弃,陆与游有时候真的,接地气到让人有点绝望,连连摆头,从前周姨在家煮,梁絮都吃很少,因为煮很糊,很浓郁,像面片汤,梁絮不喜欢那个口感:“不吃。”

陆与游一脸惋惜,像是她错过什么稀世美食:“真不吃?”

“真不吃。”

梁絮放下咖啡杯,转身去冰箱里找食材,要陆与游给她做别的早餐,想着弄个沙拉什么的,当早午餐了,再回来,陆与游又不知从哪拎出一吊腊肉,开始切,是的,腊肉也有,真是齐全。

只好排排队,陆与游起锅烧水,洗个菜的功夫水就开了,放完豆丝,问梁絮要吃什么,梁絮脖子抻的老长,盯着锅里,真的有点香,西餐吃久了看中餐什么都是香的,慢吞吞说:“等会儿。”

陆与游手撑在台沿,笑眼看她:“你不是不吃的。”

“煮了我的吗?”

“没。”

梁絮立马理直气壮:“我不吃你就不煮?陆秋秋你态度很危险!”

永远是需要人求着下台阶的人,陆与游早有预料,锅里咕噜咕噜冒泡,这会也煮的差不多了,乳白鲜香,知道梁絮喜欢吃条是条缕是缕的,调味关小火,拿碗盛,眉眼笑:“煮了煮了。”

梁絮接过喝了口汤,空虚的胃一下子熨帖起来,呜呜呜,果然江城人就要吃江城饭,那种温馨柔软。

陆与游端了自己的做到她对面,问她:“好吃吗?”

梁絮超给面子,今天尤其:“你做的饭都好吃!”

“那就好。”

吃到一半,梁絮眼睛又滴溜溜朝他看。

“怎么了?”

“你再炒一小份菜苔好不好,就一小碟。”

“好,你喜欢吃就好。”

陆与游又起身去起油烧锅,梁絮当天创下吃早饭记录,被陆与游评为吃饭第一名,好吃到,甚至恨不得打电话叫冷莉从比弗利来帕洛阿托蹭饭,可惜食材珍贵有限。

还记得那天早上,梁絮的下饭剧是《广告狂人》,梁絮当时很喜欢这部剧,后来甚至重刷好多遍,但陆与游陪着看挺心惊胆战的,主角Don隔几集就要出轨,不是在出轨就是在出轨的路上,生怕梁絮看着看着哪天半夜起来揍他一顿,讲他们男的没一个好东西。

也是这部剧,让陆与游看到了梁絮,那种令人无法抗拒的恍惚和迷醉,拥有烈酒般的极致美学,像一味浮华毒药,梁絮很像,本人多有魅力自毁倾向就有多严重,也不是抑郁,天生就这样,厌恶这个世界,厌恶人类,但当模特后,确实抽烟不爱惜身体也更多,有种越活越觉得荒诞虚无的感觉。

当时陆与游收拾完厨房,梁絮靠在他怀里,窗帘半拉,室内昏暗,她脸上映着电视光线,表情很入迷,沉迷剧中,同样令人着迷,问他:“陆秋秋,你说有没有可能,我们生活的一切都是假的。”

陆与游有点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也是过了好一会儿,低头吻她:“如果一切都是假的,那我还拥有唯一真实的你。”

你还拥有我。

这天晚上,陆与游做的是法餐,打开电视,又是《广告狂人》。

两人默契看了彼此一眼,像是都想起了那天早上,陆与游慢慢吃着食物,问她:“明早想吃什么?”

梁絮品尝着自己挚爱的鹅肝,说:“有豆丝吗?”

“还没到季节。”意思是家里没有,陆与游拿起手机,“我问问江姨,周末去乡下?”

江姨可有钱了,不光岛上有别墅,城郊乡下也有别墅,还圈了挺大一块菜地,种些时令,挖了池塘,冬天挖藕捞鱼夏天摘莲蓬捞小龙虾,雇了专人看管,据说澄斋食材就是从这里供应的,陆明阁游亭照有时候过去玩。

要吃豆丝,也是一句话的事,这个季节岛上没生意,基本都放假,陆与游一讲,江姨周末一大早就能起来磨浆柴火灶摊豆丝,晒好等着他们拿回去吃。

讲真,梁絮从前孤傲归孤傲,光鲜归光鲜,可总有一种不真实感,怕上一秒拥有下一秒就落空,总是容不得一丝瑕疵,精致到吹毛求疵,于是你知道那并不是你所想象的松弛和毫不费力,如今融入陆与游的生活,反而有一种脚踏实地,感受到大地的感觉。

一帧帧充满烟火气的生活画面,在时光里锚定成点,本来面目铺就眼前,于是我不再害怕融入人群,同你手牵手隐没于茫茫人海,因为我足够幸福,而不需要任何人关注,于是我不再害怕变得平庸,因为我自信我们就是走在时代前列的那批人,天生卓越。

在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里,你才是我唯一的真实。

我知道你幼稚散漫的懒淡,也知道你牢不可破的可靠。

再焦虑棘手的难题,也能平静心安。

再平淡枯燥的日子,也能有滋有味。

她微笑点头:“好。”

“今天晚餐很好吃,奖励你一百分。”

“谢谢韫宝。”

“明天也给我做早餐好不好。”

“好。”

“以后每天都给我做饭好不好。”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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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时间线不连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