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小岛秋 胶片。

吃完饭。

陆与游要飞无人机, 要找个地势高点的空旷位置,吴由畅帮忙扛着设备,一行人穿过灯火熙攘,路过游客服务中心, 往演武台方向去, 广场上有许多大人带小朋友玩滑板,他们登上城楼。

来到城楼一角, 陆与游和吴由畅蹲地上捣鼓无人机, 梁絮靠到栏杆上,夜风吹拂着长发, 她也拿了只陆与游的相机捣鼓, 陆与游这人向来逼格出众,要玩什么都是往专业级的玩, 什么样的相机都有,死贵死贵的停产绝版的, 梁絮手上拿的是一只胶片机。

她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

“梁絮。”

“嗯?”

她抬头。

陆与游倚在另一侧栏杆,淡笑看着她,手上操纵着摇杆,无人机升空。

“要不要玩一下?”陆与游问她。

“不用。”梁絮果断拒绝,在梁絮看来, 这纯属体力活, 毫无乐趣可言,她晕3D。

某人被拒绝也没有任何反应,依旧专心操纵着无人机。

梁絮依旧低头捣鼓相机, 这里拍拍那里拍拍,她就想吃完饭散散步,吹吹风, 娱乐一下,就这么简单。

等梁絮盘够了,将相机挂到手腕上,站到稍远一点的城楼边,手肘支在栏杆上,俯瞰着小岛的夜色,抽起一支烟。

陆与游这会儿倒过来了,站到她身边。

梁絮将烟拿到稍远一点的逆风处,尽量不让烟雾顺着扑到陆与游脸上,看着他,好笑说:“你好怪啊。”

陆与游一笑:“怎么了?”

“早不过来晚不过来,偏偏这时候过来。”梁絮眨眨眼,抽了一口烟,迎风吐出烟雾,有点邪性说,“喜欢吸二手烟?”

“想过来就过来了。”陆与游看着她,黑发流淌在夜风中,眸子懒淡弯起,说,“然后你就在抽烟。”

“怪我咯。”梁絮一笑。

“怪我。”陆与游又朝她挪了下,靠到她同一水平线栏杆边。

小岛实在是一个不算发达甚至落后的地方,夜景寥寥无几,四周都是沉沉的湖水,看不见更远的地方,此处就是最高点,会有一刻,恍然让人觉得自己是世界中心。

或许这样的时候,气氛太过合适。

陆与游突然问她:“梁絮,你是什么专业的?”

梁絮不想回答这个问题,陆与游问这话的想法,再清楚不过,了解一下傍晚刚亲过嘴的女性朋友,梁絮也不想将这个问题抛给陆与游,他的信息在她这一清二楚,没必要,她将问题抛给吴由畅,转头看向前方城楼边操控无人机的吴由畅:“吴由畅,你学什么专业的?”

吴由畅没抬头,专心玩着玩具,说:“食品,怎么了?”

梁絮一听就觉得这个专业好吴由畅,忍不住来了兴趣:“以后可以干什么呀,你们上课不会真的是炒菜揉包子吧,那也太好玩了。”

“才军训完没怎么上课,还不知道,不过听说还有烤蛋糕什么的。”吴由畅边想就边觉得未来可期,还会结合实事,“能干嘛,进厂呗,不行回来搞脱贫攻坚乡村振兴,开发螃蟹深加工以后就不用天天卖螃蟹了。”

梁絮笑得要死,疑似吴由畅上完团课回来卖螃蟹疯了,眼睛跟着瞟向陆与游,意思采访完了满意了?

陆与游却格外坚持,坚持想听她说:“你呢?”

梁絮转身看着小岛的夜景,远处岛边白色的灯塔,她总觉得还不够远,好半天,如果非要她回答,她说:“我想过很多种可能,在洛杉矶,在纽约,在伦敦,在巴黎,甚至在墨尔本,没想过在这里。”

外面逛完,陆与游要回去洗胶片。

又是秋园,这是一天内第三次去秋园。

一进客厅,吴由畅就瞅见了琴房里的架子鼓,忍不住过去单手拿起鼓槌敲了几下。

梁絮在一旁,见吴由畅敲的挺有节奏,几乎就是一段完整的loop,跟白天她胡乱打鼓不是一个水平,问:“吴由畅,你也会架子鼓啊?”

“会啊。”吴由畅坐到架子鼓后,另一手也拿起鼓槌,认真摸索了起来,“沾了他的光,小时候跟着学了一阵儿,他那时候想学了出去装逼,又不想一个人在家上课,因为别人都能出去玩,他妈就叫老师把我也带上。”

梁絮笑的不行:“书童吗?”

陆与游脸黑。

吴由畅正愁找不到形容词:“对!就是书童!”跟着吐槽,“我真的草了,我也想出去玩啊!我妈可积极了,一听有这等好事,每次一到上课点,就骑着电三轮把我拖过来,送货呢,还给陆与游他妈送鱼送螃蟹,恨不得给老师也送几箱,指着我能当鼓手呢。”吴由畅慢悠悠敲着架子鼓,又抬头朝陆与游笑嘻嘻,“不过还是感谢,白嫖了他几千一节的课,后来学校表演也不至于没才艺。”

陆与游大概觉得往事不堪回首,哥们要脸,再待下去吴由畅这厮估计连小时候躲衣柜里一起逃课都要抖搂出去,避险为上,拿着相机,转身就走:“洗照片去了。”

梁絮连忙笑着跟上,回头跟吴由畅打招呼:“我过去了?”

“去吧去吧,我在这敲下鼓。”吴由畅挥着鼓槌,“一进他家暗房眼睛都要瞎了,我都不稀得待。”

梁絮跟着陆与游溜进门缝,陆与游在她身后“咔嚓”一声带上门,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

陆与游父母从前大概也沉迷摄影,这间暗房规模很大,几乎相当于一个没有窗有水池的书房,设备放在现在看也不过时。

陆与游跟着按了几下墙上的开关,安全钠灯打开,视野里只剩黑白灰。

黑白灰光线下,少年靠着操作台拆相机胶卷,长腿斜斜支地,头微倾,发梢阴影落在脸上,遮不住挺拔俊逸五官,眉眼低垂,淡然优雅,如一副旧时代的剪报。

陆与游拆完胶卷,又在操作台前一阵捣鼓,梁絮看不懂,只觉得完全是手工劳动,随意在这间暗房里转悠。

梁絮其实很怕来秋园,陆与游小时候的家。

明知双方父母从前交好,明知陆梁游冷关系匪浅,而这座名为浮日的小岛,这方秋园,以至于岛上的一草一木,老人小孩,都是曾经的影子,承载了四人最重要的青年时光。

而今陆游依旧情深意笃,梁冷早已分东离西,踏入这片土地,明明梁永城万分在意在生命中无比重要,却从未带她来过的小岛,就像藏在家里阁楼的那些录像带和旧物。

明明被禁止入内,小时候还是趁梁永城不在家,带着孙司祎潜入阁楼,翻看结婚DVD,照片和衣裙,试图触摸冷莉从前的音容,可惜终究冰冷冷,落了灰,又怅然若失,将箱子里扯出来的物品恢复原样,拖着孙司祎离开阁楼。

其实从不是宝藏,是废墟,是遗址,提醒她,也提醒梁永城,失败颓丧的过去。

梁永璇从前有次闲聊时说过,离婚后六年,梁永城都没画出什么作品。

梁絮问为什么。

“嗐呀。”梁永璇一叹,“你小时候可磨人了,一出生又哭又闹就是不爱睡觉,你爸个大男人,给你喂奶换尿片,还要找月嫂请教怎么抱孩子,等大点了,你又整天要找乌龟买裙子缝布娃娃,把你爸忙的团团转,哪有空画画。”

可是又为什么,不断回忆起这几年她同梁永城的冷战对抗,带有何茗霜何知语甚至梁宗彦的那部分。

——梁永城就是她人生中最无法割舍的那部分,没有之一。

不是废墟,不是遗迹,是宝藏。

带给她一整个年少时代梦幻泡泡的七彩宝藏。

她从来都清楚。

占据了她生命中最大部分,充斥了她全部人生观和价值观,没有人比得过,一旦出现裂痕,无论是以何种形式,在外人看来多微不足道,都是天崩地裂。

可又无法割舍,她要把自己整颗心脏都挖走,留下一个水晶透明的空壳吗,她要杀死自己吗?

她只能缝补,像小时候梁永城一边看着茶几上美国那边的报纸,一边将她捞到腿上替她缝布娃娃,低头默默缝补。

那时的她待在梁永城怀里晃着腿儿,仰头看向梁永城,梁永城没看她,似乎也在看向多年后,她拖着行李箱离开家,没看梁永城,梁永城坐在茶几前倒着茶,看向她背影消失在家门外。

于是她离开家。

替梁永城缝补,当梁永城在中年叛逆期。

她无法讨厌梁永城,只能爱爸爸,最最最爱爸爸。

可是她真的好羡慕陆与游。

陆梁游冷,为什么不能一直是陆梁游冷,已经远去的追不回,留下的只能往前走,她同样无法恨梁永城,也无法多讨厌冷莉,只能默默站在梁永城身边,遥远冰冷地看着冷莉。

然后现在,这些曾经就这么摊在她面前,陆、游、冷,无论触及到哪一方,甚至面前从小家庭幸福美满的陆与游,就像将一本熠熠发光的旧黄历,残忍地撕给她看。

心疼梁永城,也心疼自己。

她本该家庭幸福美满,同陆与游青梅竹马。

她不该对自己这么残忍,不该闯进旧阁楼,更不该在这间暗房翻找。

可是为什么,不知不觉,一本旧相册就出现在了她手上,一本梁冷占据了陆游最多篇章的相册,翻到十八年前那一页。

左边,两人男人坐在花园里抽烟,记得陆与游说他爸爸不抽烟,陆明阁为什么戒烟。

右边,负片里依稀可见,两个女人穿着旗袍靠在车边,胶卷还未洗出,小小的一方压在相册里。

追着过去不放,不死心,则心死。

其实她没说,今年暑假,洛杉矶比弗利,冷莉家中,她见过uncle Lu和aunt You。

“怎么了?”

一道冷淡的少年音在耳边响起,梁絮猛然抬头,一滴泪,落到了那片胶卷上。

在黑白灰安全灯下没有色彩,又悲恸极了。

陆与游不由颤了两下睫,不忍看,低下头。

梁絮连忙从桌边直起身,伸手抹去眼泪,单手托着相册,从透明封底部取出那方负片,递给陆与游:“这张你能帮我洗出来吗?”

陆与游二话不说,抽过她指尖那方胶片,转身又去干活。

等相纸在水中渐渐显出旧日影像,两个女人,两件彩蝶金满地,两个隆起的腹部,到梁絮将相片拿在手中。

她拿着那张旧相片,身体不知不觉从操作台边滑下去,靠着柜子,坐到地上。

陆与游也跟着坐到地上,坐到她身边,似乎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陪在她身边。

他跟着看了好半天,终于忍不住问梁絮。

“你知道Lily Leng吗?”

梁絮没答,梁絮抚摸着照片上,两个女人,两件彩蝶金满地,两个隆起的腹部,又说了一句一刀捅死陆与游都想不出来的话。

“我觉得我们小时候可能真的亲过嘴。”

所以呢?

亲个嘴?

她搁下相片,转头看向他,黑白灰灯光下,一切失去颜色,只有轮廓,只有五官,只有那最显眼的眉、眼、唇。

他也看着她,心像打鼓,敲个不停,怕落下来那一刻。

那个吻还是落了下来,她掐上他的颈侧,偏头亲他。

他不是第一次接吻了,也不是今天第一次接吻,早已先于她的气息逼近,环住她那蕴满烟草味的身体,触上她的唇。

岛上电压不稳,暗房灯光闪烁。

安全灯下,两人在做着不安全的事。

外面响起吴由畅的声音。

“陆与游,梁絮,你们在暗房被暗杀了?照片还没洗好?人呢?”

陆与游又将梁絮抵到了柜角。

心想,这口欲期怎么没完没了。

韫宝今年十八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