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南城流民

徐时汀早知叶休寒对她有意。

只是于她而言,叶休寒从来都不是最好的选择。

她微微侧身,望向廊外。夜色沉沉,檐下灯影摇曳,暖黄的光落在她侧脸,愈发衬得她神色温和,不见锋芒。

“叶公子厚爱,只是时汀并非公子的良配。”

叶休寒眉心一紧,往前逼近半步。

“为何?”

“你我两家,父亲同在户部任职。”徐时汀语气平和,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朝中自有避嫌之理。圣上未必愿见两家结亲。”

叶休寒皱眉,“若两情相悦,难道还会被生生拆散?”

徐时汀抬眼看向他,眸光平静。

“叶公子,尚书大人可知道你的心意?”

叶休寒神色一滞,移开视线。

“父亲尚不知晓。”

徐时汀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叶公子不妨先去问问尚书大人的意思。或许,大人心中早已有了安排。”

“时汀,”叶休寒声音低了几分,“我只想知道你的想法。”

徐时汀垂下眼。

“婚姻大事,自有父母做主。”她轻声道,“时汀也不愿叶公子因我,与尚书大人生了嫌隙。”

“时汀......”

“家父还在等我一道赴宴。”徐时汀不再给他说下去的机会,屈身一礼,“失陪。”

说罢,她转身便走,步子不疾不徐,背影没有半分迟疑。

叶休寒站在原地,灯影落进他眼里,渐渐沉了下去。

一旁暗处,有黑影悄无声息靠近。

“大公子,可要......”

叶休寒抬手止住,目光仍落在徐时汀离去的方向。

“不急。”

他冷冷笑了一声,方才那点热意已尽数褪去。

“本公子已将话说到这一步,她还是不肯松口。”他缓缓道,“等父亲开口,她自然会明白,女子的心气,有时候并不是什么好事。”

说完,他一拂衣袖,转身离去。

晚宴如火如荼地进行,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而沈恒新搬的住处,也难得有了几分人气。

自中了杏榜第六后,他便让祁云寻了这处小院,主仆三人总算不必挤在客栈里。院子不算大,胜在清净,离中城兵马司也不远。

祁云从早到晚都在念叨自己公子的佳绩,锦书抱着木盆蹲在院里洗衣,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眼神却忍不住一边搓衣一边往屋里瞟。

沈恒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张抄录下来的杏榜名单。

他将前十人的姓名一一看过,又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些人背后的家世门第,几乎人人家中都有人在京为官。

这既是他们的倚仗,也是他的短处。

他对朝局的了解,不过来自书本、邸报与市井间零碎传闻。就连关于李殊玉的消息,也是这些年一点点托人打听来的。

他在笔试上自有把握,但殿试,他到底该如何胜过他们?

必须得中前三甲,方能更快地踏进朝局,他才有机会去查父母当年的旧事。

他走到今日,脚下每一步都前进得太难。

他不能输。

沈恒指尖停在自己的名字上,久久未动,片刻后才慢慢收了回来。

“祁云。”

“公子?”

“殿试之前,别再往榜下去了。”

祁云愣住,“为何?”

沈恒没有立刻接话。

榜下是热闹,也是是非聚集之处。春闱一过,各方势力便会暗中挑人招揽。他如今无根无凭,最忌讳的便是过早被人盯上,更不想在此时贸然靠向任何一边。

他的背后空无一人,能倚仗的从来都只有自己。

“你和锦书把院子收拾好。”沈恒语气平淡,“以后我们便在此住下了。”

“哦。”祁云应了一声,忽又想起什么,凑过去问,“公子,这里离中城兵马司很近,要不要向指挥大人打声招呼?”

锦书闻言,手上动作也慢了下来,竖着耳朵听屋里的动静。

“你既无事,打扰旁人做什么。”

沈恒说完,起身将房门合上。

祁云碰了一鼻子灰,讪讪转身,正撞见锦书抬头看他,脸上顿时更挂不住。

锦书赶紧低头,搓着手里的衣裳。

“锦书,你莫不是以为公子烦了我吧?”祁云清了清嗓子,虚张声势。

锦书心里翻个白眼,笑道,“公子温书辛苦,方才对我说话也是这般。”

“知道就好。”祁云拿起扫帚继续扫地。

一街之隔的中城兵马司里,李殊玉正对着满案卷宗皱眉。

“辰英。”她头也不抬地问,“中城近来可有哪家丢了姑娘?”

苏辰英正整理着手里那叠薄册,闻言摇头。

“大人,中城住的不是皇亲便是权贵,谁家姑娘若真失了踪,早该闹得满城皆知了。”他顿了顿,又道,“这事多半还得去问段大人。南城流民杂,路子也乱,查起来总比中城有迹可循。”

李殊玉手里的笔轻轻一顿。

“锦书说,那些人以招工为名,将流民中的姑娘骗入京中,再拘起来……”

苏辰英神色微沉。

“这类人,多半是先把姑娘挑一遍。模样齐整的,卖去青楼。若再生得好些……”他停了一下,“兴许还会先送进贵人府里,供他们消遣。”

“啪”的一声,李殊玉手中的笔杆应声而断。

苏辰英面不改色,早已习惯她这脾气。

片刻后,李殊玉嘀咕道:“这案子若真叫我查明白了,皇伯父那边,我去北境的事便更有底气了。”

她站起身来,眸中微亮。

“走,去找段序。”

苏辰英头皮一紧,忙道:“大人,明日就是殿试。您今日便是找了段大人,也未必能立刻查出什么。万一因此误了殿试那边的差事,您......”

李殊玉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忽然冒出个再馊不过的主意。

“那你去把段序给我抓来。”

苏辰英的神色一言难尽。

“……大人,卑职有几斤几两,您最清楚。”

李殊玉捡起断掉的笔,随手撕下一角纸,刷刷写了几个字,揉成一团扔给苏辰英。

“你把这个给他,他一定会来。”

苏辰英接了纸团,叹着气往外走。

出了兵马司大门,见四下无人,他到底没忍住,悄悄将纸团展开瞧了一眼。

结果纸上只有六个字,“想打架,你速来。”

苏辰英一阵无言,又小心将纸铺平,重新折好。

这位写的时候随手乱揉,那位瞧见时,指不定要嫌他没保管好。

刚要收进怀里,他便听身后有人唤他。

“苏大人!”

苏辰英被这一声惊得手一抖,纸条掉在了地上。

他一回头,祁云、锦书和沈恒三人正站在不远处。

祁云一脸傻气地笑着,锦书手里还提着新买的几样家什。沈恒则安静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他脚边。

这一眼到提醒了他,随即捡起地上的纸条。

“你们来找指挥大人?”苏辰英一边问,一边将纸条塞进怀里。

“并非。”沈恒先一步开口,语气温和而疏淡,“不过是路过此处,祁云见着苏大人,便打声招呼。”

苏辰英点点头,道:“那我便先走一步,大人还等着我去办完差回话。”

祁云好奇问道:“指挥大人有急事?”

苏辰英翻身上马,随口应了一句:“也算不上大事,替她抓个人。”

话音落下,马已冲了出去。

祁云和锦书连忙抬手挡了挡扑面灰尘。

沈恒却立在原地,一动未动。他脑子里尽是方才纸上露出的几个字。

“想你,速来。”

短短几字,像冰水兜头浇下。

他心口仿佛被人攥紧,嘴角浮起一抹极浅的自嘲。

她的情感也和她一样,那般明艳热烈。

他只是她灿烂人生中,一个早已忘却的过客。

“公子?”祁云见他不动,小心唤了一声。

沈恒这才垂下眼,低声道:“走吧。”

祁云不敢多问,只和锦书对视一眼,忙提着东西跟上前面寂寥的背影。

一旁的兵马司中,李殊玉正翻着苏辰英刚整理好的卷宗,没一会儿便又摊得满案都是。

这些卷宗记着近几年京中涌入的流民,多来自南方受灾之地与西北粮食匮乏之处,人数一年多过一年。

李殊玉一页页翻下去,越看越觉不对。

朝廷拨下去的银粮,数目在账面上都对得清清楚楚。

可若赈灾当真得力,流民为何越来越多?

京畿附近的流民,尚能挣扎着走到京城。那更远些的呢?南方再远些的州县,西北更荒些的地方,那些人又去了哪里?

她想得头痛,只觉纸上的墨字在眼前乱晃,每一个都在挑衅她。

倒不如她一刀劈下来得痛快。

“何事让郡主这般烦心?”

段序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打断她的思绪。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李殊玉头也不抬,敲了敲桌案,“当值时别叫我郡主。”

段序脸上一派恣意,拱手道:“遵命,指挥大人。您火急火燎将卑职叫来,所为何事?”

“你们南城近日流民可多?”李殊玉起身,走近问道。

段序拖过一张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外城那些人也不知怎么办事的,放了那么多流民进来。如今南城乱得很,今日这家说流民偷鸡,明日那家说流民抢活,鸡零狗碎,没一日消停。”

李殊玉盯着他,“那你可听过,有人借招工之名,专拐流民里的姑娘入城?”

段序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

“姑娘?”

一旁的苏辰英点头,将锦书那边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段序听完,眉头微沉,手里的茶也放了下去。

“你最清楚京中那些纨绔的脾性。”李殊玉道,“快替我想想,可有哪几家行迹可疑?”

段序闻言,脸色黑了两分。

“我如何会清楚?小爷与他们素无来往。”

“好好好。”李殊玉见他要恼,立刻放软了口气,“小侯爷别动气,你就当帮我想想。”

段序冷哼一声,偏过头去。

李殊玉绕到他面前,段序又扭到另一边。

她失了耐心,拔出佩刀扔在段序面前的桌上。

“快点,好好想。”

段序抬眼看她,脸色难看得很,恨不得把她脑袋敲开,看看里头到底装了些什么。

偏偏他又打不过她,憋了半天气,只得咬着牙道:“那些人若真抓了流民中的姑娘,藏也不会藏在南城。南城虽乱,却不适合长久关人。”他顿了顿,目光冷了些,“倒是频繁来往中城和南城的人家,才该查。”

李殊玉眼底立刻闪过一丝光亮。

段序以为她听进去了,心里总算顺了半分。

谁知下一刻,便见她眨眨眼,戏谑说道:“照你这么说,小侯爷不就是最可疑的那个?住在中城,日日往南城跑。”

果然,段序脸色瞬间黑了。

他霍然起身,转头便要走。

李殊玉见势不妙,立刻两步跳过去拦在他身前,飞快陪笑。

“玩笑,玩笑而已!”她抬手按住他手臂,“小侯爷大人有大量,再坐一会儿。等咱们说完,我让辰英给你备中城兵马司最气派的马车,亲自送你回去,如何?”

段序原本还在恼,听到“马车”两个字,神色却忽地一变。

他缓缓低头,看向她。

“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