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天高云淡的晴朗天气,御花园如同工笔画一样,霜寒的秋水秋石,淡褐色浓青色的枝干,偶有一两抹鲜亮颜色,也是沉郁的金黄和朱红。

一个穿宫装的年轻女子走进观月亭,拿着一片枫树叶同亭中的皇帝说笑,这是宫女出身的楚昭仪,一个吴侬软语的娇媚女子。

皇帝喜欢这种娇娇怯怯的姑娘,皇后在家中时便是娇女,所以二人处得来。可皇后丧子之后,每日郁郁寡欢,皇帝怎么安慰都不得其法,只好向其他人排遣心中的苦闷。

沈淑妃说是宠妃,但中秋节宴上,承恩侯那样挑衅沈淑妃都无动于衷,很快让皇帝对她失去了兴趣。

叶怀远远地候在亭子外,皇帝瞧见叶怀,便把楚昭仪遣走,楚昭仪有些不情愿,“陛下说要陪我染蔻丹的。”

皇帝道:“你晓得那人是谁,在他面前不要失礼。”

屏退了楚昭仪,叶怀缓步走进亭子,他来是来同皇帝商议刑部官员任免的。刑部缺人,递了好几次折子,叶怀拟定了几个人选,拿给皇帝过目。

皇帝没有立刻定下,叶怀又回禀了些其他事务,正事商议完毕,叶怀并没有离开,反而郑重地撩起衣袍跪下来。

皇帝有些惊讶,“叶卿这是何意?”

叶怀道:“臣该向陛下请罪,陛下垂恩赐婚,臣不识大体,有负陛下眷顾,二来臣不察圣意,行事乖张,常悖陛下明训,三来臣刚愎自用,专擅孤行,屡损天威。臣自知罪过深重,请陛下去臣中书侍郎之位。”

皇帝半信半疑,伸出手去扶他,道:“叶卿这是从何说来?若是为拒婚之事,实在是朕未思虑周全,哪有你说的这样严重。”

叶怀不动,沉默片刻,回答说:“昨日臣听到有人议论,说臣行事作风近似郑观容,心中大为震惊。我不齿他把持朝政,目无君上,不曾想在别人眼里,我竟是另一个郑观容,实在羞愧地无以复加。”

皇帝心中了然,他扶起叶怀,这次语气真心实意不少,“叶卿言重了,你只是刚正太过,如何能与郑观容相提并论。何况叶卿曾为郑观容门下,沾染些不良习气也情有可原。”

叶怀还是那样,低着头,一派谦卑恭逊之态,“请陛下降罪。”

皇帝暂时不打算动他,一来叶怀好用,假使他真的改过自新,皇帝就轻松太多了,二来叶怀是有功之臣,这么快除掉他,未免有刻薄寡恩之嫌。

“朕不但不降罪,还要嘉奖你。”皇帝道:“如此反躬自省,有过则改,是为朝臣典范。”

皇帝即刻下令,赏赐叶怀黄金和布匹,叶怀跪下谢恩,一时君臣和睦非常。

见过了叶怀,皇帝一整天心情都不错,他回到紫宸殿批改奏章,想起叶怀说的刑部缺人的事,写了个条子着人去问郑观容。

不多时贴身太监把条子带回来,在刑部司郎中的候选名单里,郑观容和叶怀给出的人选,有一个重合。

皇帝看了半晌,把字条收起来,起身道:“出去转转。”

宫人侍卫一大堆的人跟着皇帝,到清光园附近,皇帝摆摆手,其他人全都停住脚步,只有一个近身侍奉的太监与皇帝一块,走进了清光园。

满园的桂树长得很好,枝叶繁茂,细密的花朵散发着清香,皇帝沿着小路往里走,看见树林中间,郑观容背对着他,正弯着腰给树浇水。

皇帝站住脚,背着手看了他一会儿,道:“天凉了,也该给舅舅多加两件衣裳才是。”

郑观容回过身,看见皇帝倒不觉得惊讶,只随口道:“有劳陛下记挂。”

皇帝问:“不请我进屋坐坐?”

郑观容把木桶提起来,往小楼走去。镣铐挂在他手脚上,随着他的走动叮叮当当地响,皇帝听着不觉得吵闹,只觉得畅快。

屋里简陋地一眼可以看完,皇帝走进去,贴身太监守在门口。郑观容无视主仆两人,用木桶里剩下的水洗了手,倒了杯茶给自己喝。

皇帝问:“舅舅怎么连杯茶也不给。”

“一口一个舅舅,也没见你来给我奉茶。”郑观容不耐烦同他周旋,“找我做什么?”

皇帝心里咬牙,道:“你给出的刑部司郎中的人选,有一个和叶怀给的重复了,这人是你的门生故旧?”

郑观容看他一眼,“你怎么养成这么个多疑的性子。”

皇帝挑挑拣拣,在一把椅子上坐下来,“跟舅舅学的。”

“别什么都说是跟我学的,”郑观容道:“平白无故落了多少埋怨。”

他的语调很从容,置身在这样一个破旧屋子里,竟也有些安之若素的意味。皇帝厌恶地看了他一眼,却在郑观容望回来的时候下意识藏起了目光。

他面对郑观容总还是有些怯,这个认知让皇帝心里瞬间愤怒起来。

“今日叶怀来见朕,向朕请罪,”皇帝道:“因为有人说他是第二个郑观容,他羞愧地无以复加,请朕降罪于他。”

郑观容捏着茶杯的动作微顿,皇帝看在眼里,眼中的笑意更大了些,“舅舅教出来的叶怀,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能臣,但就是这样一个臣子,也以你为耻。”

郑观容面上的表情变了,有一瞬间被刺痛,他转头看向窗外。

“不过朕没有动他,因为朕看得出他的忠心。”皇帝看向郑观容,“舅舅,倘若当初你老老实实辅佐朕,也不会沦落到今日这般地步。”

郑观容沉默片刻,道:“不会。”

皇帝一愣,“不会什么?你觉得朕不会放过你。”

郑观容睨他一眼,“是我不会老老实实辅佐你,你自小表现得就平庸,没有明君之能。”

皇帝倏地站起来,双眼泛着怒火,带倒了唯一的一把椅子,发出一声巨响。

门外守着的太监喊,“陛下!”

“别进来!”皇帝厉声呵斥。

“不用这么生气,”郑观容道:“认清自己的平庸是好事,早一日承认,就免得犯下大错。”

皇帝气的咬牙切齿,“你聪明,有什么用,你也不是明主,再聪明你也就是个佞臣!”

郑观容不以为意,皇帝一直在冷笑,“你别得意,朕很快就用不到你了。郑博是个蠢货,叶怀今日看来,也算识时务,朕留着你真是多此一举。”

“说你平庸你还不承认,除掉郑博是不难,还有郑太妃呢?她在宫里多少年,那时候你还小,没什么势力,整个皇宫都在她的控制之下,你未免太小看她。”

“郑太妃,”皇帝哼了一声,“同母亲一样,心比天高。”

提到郑昭,郑观容脸上的表情淡了,他转过头,定定看着皇帝。

皇帝慢条斯理地把椅子扶起来,“舅舅,朕近来总在想,倘若母亲还活着,你还会这样悖逆吗?”

郑观容沉默不语,顺着皇帝的话,他真的犹豫了片刻。

“应该也不会吧,”皇帝道:“到那时,就是我的母亲为了权力而除掉我了。”

皇帝有些感慨,“父皇早就告诉过我,你们这些姓郑的,心都大。”

郑观容倏地望向皇帝,眼中浮着冷意,“什么意思,阿姐的死跟你父皇有关?”

“阿娘是病死的,油尽灯枯。”皇帝想起郑昭,能记得的已经很少了,父母双全,自由自在的日子像一场梦,那时连郑观容也不像现在这样面目可怖。

“我那时很难过,”皇帝道:“可是父皇一个人的时候总是喃喃说幸好,幸好什么?我到现在才明白,幸好阿娘死了。”

一声巨大的啪嚓声,本就简陋的桌子被砸了个稀烂,皇帝躺在满地狼藉中,郑观容死死掐着他的脖颈。

皇帝剧烈挣扎,“郑观容,你要弑君吗?”

郑观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燕景聿,我再问你一遍,阿姐的死跟你父亲有没有关系!”

皇帝说不出话,脸上憋得青紫,暴怒的郑观容无所谓弑君不弑君,皇帝呼吸不上来,他的眼睛都开始发晕。

“阿娘,阿娘,”皇帝嘴里喃喃,人常说穷极呼天,痛极呼母,他已分辨不得谁是谁的血亲,谁亏欠谁,谁憎恨谁。混乱中皇帝从腰上摸出匕首,胡乱的向前刺去。

匕首刺入血肉的一霎,皇帝的脖子瞬间失去了禁锢,空气涌入肺部,霎时活了回来。

皇帝爬到旁边,捂着脖子剧烈的咳嗽。

郑观容靠着窗,鲜血从他腹中涌出,素淡的衣衫瞬间被染透,他垂着眼睛,看着狼狈的皇帝,“告诉我,阿姐的死跟你父亲有没有关系。”

皇帝大笑,憎恨地看着郑观容,“你以为谁都是你们郑家人,谁都能做出这样狠心的事吗!”

鲜血从郑观容身上流到地面上,仿佛有生命般缓慢的流动。皇帝不去看,看一下都觉得扎眼,他站起来,重新整理了衣服,昂首挺胸地走出门。

太监守在门外,焦急地不得了,“陛下,方才屋里......”

皇帝摆摆手,“走吧。”

小楼安静地伫立在那里,房屋旧旧的,门一关上,像一个从来没有人踏足过的角落。

宫中有许多这样的角落,死过许多寂寂无名的人,权倾朝野的郑观容最后竟也悄无声息的死在这里,皇帝笑了笑,那笑里藏着些难以言说的凄然。

“走吧,走吧,”皇帝喃喃道:“郑家人,死绝了好。”

天边最后一缕光暗淡下去,叶怀正要收拾东西离开政事堂,外头忽然匆匆忙忙跑进来一个小吏。

“大人,宫中走水了!”

叶怀站起身,往外看,“怎么回事?是哪里失火,陛下可有受伤?”

小吏道:“不是陛下和后宫里,是翰林院后头的清光园,火势特别大,差点就烧到翰林院了。”

叶怀如遭雷击,当即顿在原地。

其他几个舍人也没有走,过来问了小吏几句,商量着一块等一等,听宫里的消息。

齐舍人最先发现叶怀苍白的脸色,问:“大人,您怎么了?”

叶怀摇摇头,“没什么。”

“大人的脸色看着很不好,莫不是病了。”

齐舍人赶着来奉殷勤,叶怀拂开他,背过身,面容藏在阴影里,“确实没什么,先着人去打听宫里的消息吧。”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宫里又来人,说火已经灭了,陛下和太妃皇后都没什么事。

叶怀听到齐舍人问:“可有伤到人?”

宫人说:“有清光园一个洒扫的宫人,陛下已经下令厚葬了。”

“这也是万幸,”罗舍人道:“就是可惜清光园满园的桂树,正是盛开的时节呢。”

众人谈论一回,各自往外走。

叶怀僵硬地走出门,心里一直在想,该去找谁问消息,宫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整个人如同被一张巨大的鼓皮蒙住,耳边只有轰隆隆的,震着心脏疼的鼓声,却不知道从何处来,也找不到任何出去的路。

回到家,叶怀连聂香都没见,直接钻进了东厢房。

黑黢黢的房间里,月光洒下来一片银辉,床上帐子散着,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反射了月光,刺痛了叶怀的眼。

叶怀愣了一下,大步走上前,唰地一下撩开床帐。郑观容面容苍白地躺在床上,他手里攥着珍珠平安扣,珍珠在月亮下光芒莹润,像是发着亮。

“没吓到你吧,”郑观容缓慢坐直身体,声音低而轻,“实在是......”

一句话没说完,叶怀忽然倾身抱住了郑观容。

郑观容一愣,一只手悬在空中,慢慢落在叶怀背上,“看来还是吓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