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这样的反差持续了很久。

只存在于苏途的眼睛里。

就像他强大外表之下的所有面, 都只有她一个人可以感受到一样,这样僵持之中潜藏的隐秘,也全都只属于她。

虽然她其实也有点紧张, 但表白这种事,似乎只要有了一次,就会像开了闸似的,不由自主地发生第二次。

尤其是在发现他的反应居然会这样生涩,脸红起来也是一样的不知所措时, 她的紧张便会被探知欲所掩盖。

因为发现他脸红了。

所以她就还好。

但对视的时间长了, 脸红好像也会传染。

最后不知怎么, 又是她先遭不住偏头,装作被雪场风光吸引的样子, 视线晃荡一圈,等回过头来, 他还是只盯着自己。

不说话。

也没有动作。

苏途抿唇,终于没忍住, 伸手点了点他的胸口, 以质问的方式掩饰红温:“干嘛。”

“没有被人表过白吗?”

大惊小怪的。

半天了还在死机呢?

可谁说不是呢。

除她之外, 谁又能用这样的语句来向他表白。

时述的确有些大脑过载,也并不是很想反应过来,又隔了会儿,才抓住她悬空的手,很没道理的脱掉手套,从而握在掌心、人工取暖。

这时才得以接收到提问般,不冷不热地应了声:“嗯。”

苏途:“……?”

手套只能保温,但她的手是冷的,所以整体也是有点发僵, 突然被收进温热掌心,细致又用力地摩挲,冷不丁便被极端温差激得颤了一下。

热能从四肢末梢传导,忽一下烫红耳根。

以至于她神情发懵,连思路都有些迟缓:“…骗谁呢?”

又不是在问送命题。

至于求生欲这么强的用保暖服务来转移话题吗?

而且她又不是不知道。

他的条件和成绩摆在那里,就算气场再吓人,照样也有胆大的人甘愿前仆后继,单是公开向他表过白的名人就有不少,更别说是私下里。

时述也没否认,只垂眼揉她的手,待回温一些,再把手套戴回去,而后依样脱下另一只,才不甚在意地说:“也许吧。”

但他的神经系统,不存储无用的信息。

在意识到喜欢她之前,并未留意过这方面的认知,喜欢她之后,就更不会在意别人对他的感知。

所以即使是有,听过也就算了。

没有刻意记住的必要。

苏途抿了抿唇:“……”

由着他摆弄,像由着他狡辩一样。

虽然这样的话听着是蛮舒坦的,但本质不就是在明目张胆的犯规。

要这样说也能成立的话,她也没经历过什么印象深刻的表白,连他向自己表态那次,照样不曾亲耳听到过半句喜欢。

那是不是也可以视为没有被表过白?

时述也在反思这个问题。

揉捻之间轻抬眼睑,忽而问她:“我是不是还欠你一句表白?”

猝不及防的。

听得苏途愣了一下:“……”

他黑眸深沉,不偏不倚直视着她,没半点铺垫:“我爱你。”

苏途:“……”

确认关系那晚,她问过他,是不是忘了点儿什么,还红着脸暗示了几句,但那时他心急,没转过弯来。

后来仔细想过,应该就是还差一句表白。

尽管他并不认为这样落不到实处的情话,会有什么实际作用,但她那样认真的提醒过,应当还是十分在意的。

想过要补,但一直也没什么契机,要是冷不丁来上一句,其实挺突兀的,何况他并不擅长说这样的话,搞不好还会弄巧成拙,像在敷衍应付。

也觉得她应该明白。

即使自己没说,她也是能够感觉到的。

直到昨晚。

直到刚刚。

接连两次的触动,震耳发聩般的体会。

才让他明白,还是要说的吧。

尽管还是免不了突兀。

但表白这种事,似乎就是要有感而发,而不是事先准备好稿子,再等一个合适的契机,声情并茂的朗诵。

那才真的会像是完成任务,有失真诚。

反而就是因为突兀,才真实震撼,意念汹涌。

至少,他刚刚的感受是这样的。

他捧着她的脸,在她失神的目光中,垂首亲吻眉心。

沉声复述:“我爱你。”

干脆直白的一句,再没有任何多余修饰,像他这个人一样,只是从容自若地站在那里,就已经是一击即中般的震慑。

让人禁不住的心跳失衡,吐息艰难:“干嘛、这么突然……”

突然么?

他刚刚也觉得挺突然的,但不妨碍感觉很好。

“不是知道么。”

他声线黯哑,轻抚着清秀眉尾:“我喜欢你,很久了。”

很久、很久了。

比你想象的还要久。

苏途面颊滚烫,赧然垂眼:“……”

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干嘛,好好的滑着雪,突然就站在雪场中央开始互相表白,依次脸红。

也就是边上没什么人了,但凡要是有一个人围观,应该都会觉得这两个人简直莫名其妙、不太正常吧?

却又还是禁不住翘了翘唇角,佯做淡定地“哦”了声。

殊不知这副神情落在时述眼里。

又是种怎样柔软又黯淡的陈杂滋味。

只剩不到30个小时了。

他其实很想问她,要不要回酒店、回房间,什么都不管了,就他们两个人。

而不是在这里,想做什么都得克制着、压抑着,一直漫无目的的消耗到分别那刻。

再想见面。

就得是明年的事情了。

相处久了,苏途其实是能感知到他的情绪变化的,至于是具体因为什么,也很显而易见。

从昨天开始。

不一直都在为这件事不开心吗。

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要走的是他,自己都还没有闹脾气,哭唧唧地缠着他不要走,他怎么还一天到晚的不高兴上了?

也不说话,就这么一言不发盯着她看。

像讨债一样。

苏途抿唇,忽然就很想踢他一下,但因为两只脚都固定在雪板上,最后只能作罢道:“你是不是快生日了?”

时述怔住。

“1月16?”

“…嗯。”

苏途撇了撇嘴,一副也不是特别情愿的样子,随口征询:“到时候我去看你?”

时述哑然:“……”

集训两个月,听着是蛮久的,但其实2月初就要过年了,也就是说,差不多再过一个月左右,就可以见上面了。

虽然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还是算不得短,却还不至于到无法忍耐的地步。

她本来还有点纠结。

因为申请探访要走规章流程,她不知道麻不麻烦,也不确定会不会打扰到他训练,原本是想寄个礼物过去,等他回来再补过也行。

但禁不住某些人就是这么黏啊。

要是再不想办法哄一下,一会儿真哭出来了怎么办?

想到这里,她又有些忍俊不禁,放软语气,认真哄道:“这样的话,再过两个星期就可以见到了。”

可能还是会有点久,但从两个月变成两个星期,差距已经很明显了。

总不至于还这么愁眉苦脸了吧?

时述眼睫颤动。

半晌才尤不可置信般,滞涩道:“…会很麻烦。”

申请探访是可以的,但训练并不会因此中止,他没法改变行程陪她去做些什么,且基地内的大部分区域,也都是不被允许参观的。

不能留宿,也不可以带他离开。

也就是说,她千里迢迢去一趟,基本上就只能和他见一面。

时间长短,还得取决于当天的训练计划。

所以即使可以以这种方式见面。

他也从未有过这样的设想。

苏途问:“申请会很麻烦?”

时述:“不是。”

“……”

那就是怕她会觉得麻烦了。

苏途抿唇,有点矛盾的,想亲他、又想咬他:“那你想让我去吗?”

时述也罕见的有些犹豫:“……”

想。

又不太想。

因为不是很放心。

也不希望她一个人来,待不了多长时间,就又要一个人回。

苏途大概能猜到他的心路历程,也不指望他能从中憋出什么来了,便只换了句更直白的话问:“想见我吗?”

他总算表态:“想。”

这毋庸置疑。

她这才勉强满意,轻哼了声:“那就打好报告,等我过去。”

他喉结轻滚,终于应声:“…好。”

呆站在这里半天,苏途的腿愈发有些酸软,感觉大概率也是学不会了,干脆就直接摆烂:“我不想学了。”

时述怔了下:“嗯?”

以为她想回去,眼里不期然闪过一丝异动。

苏途却只是指着又从身旁代滑而过的苏昕,一脸新奇道:“想那样。”

“可以吗?”

时述:“……”

他眸色又黯下来,随即瞥过一眼。

没说话,只俯身脱了她的固定器,而后把两个滑板一并拎起来,拉着她的手向外走。

苏途疑惑:“去哪儿?”

时述:“中级道。”

想体验代滑的话,初级道就有点太平缓了,没什么速度可言。

最重要的是,两颗电灯泡都在这边,真要当面挂到他身上,她又该不好意思了。

而中级道坡度尚可。

既不至于过分刺激,又可以适当放大体验。

来到新的坡道,时述把她的板放到一旁,又将各自的雪镜戴好,便抄着膝盖顺势将人抱了起来。

苏途看着抬高不少的地势,心脏一提,下意识抱紧他的脖颈,还没开始就有点想打退堂鼓了。

雪镜隔开了一点距离,需要偏头才能碰到唇瓣。

有点凉。

时述便安静含吻了会儿,又摩挲着轻咬了下,才温声道:“别怕。”

“……”

尽管电灯泡不在,包成这样,应该也没什么人注意他们,但这毕竟还是公共场合啊!

苏途耳温滚烫,还没想好要不要指责,雪板便微微驱动,转瞬又以出离的速度,迅疾俯冲而下!

凛风呼啸贯过。

两人在强大的阻力下破风而行。

未知的刺激惹得苏途心率飙升,从而爆发出一声声惊惧的尖叫,闭着眼睛将他抱得更紧。

又在慢慢适应过后,体验到前所未有的快感,与肾上腺素的激昂,以至于俯冲终于到底,忽一下急刹停住时,还有些意犹未尽的茫然。

有点、想再来一次……

时述不疑有它。

稳稳将人托抱上山,变换着姿势亲她、咬她,再一遍遍从山顶疾驰而下。

直到暮色深沉。

直到宋聿轰炸式的电话终于打通。

“姐——”

“你们在哪儿啊?我快饿死了啊呜呜呜……”

-

玩起来没太注意时间。

返程回到酒店,就已经快要八点了。

宋聿饿得前胸贴后背,晚餐刚一送到,就着急忙慌开始拆盒,连手套都顾不上戴,便囫囵吞下一块披萨。

这才捡回一条命似的,有了力气吃第二块、第三块……

毕竟是玩了一下午,苏途和苏昕也累得不轻,这会儿食欲也都达到了顶峰,对他这副饿死鬼的模样,倒也可以理解。

但当苏昕才刚准备拿第二块,就发现盒子已经空了的时候,还是没忍住瞪着眼睛爆呵了声:“你是猪吗——”

宋聿腮帮鼓动:“……”

有点心虚,但不多:“下面不是还有一盒吗?”

苏昕火大:“还有一盒你不吃吗?”

宋聿闷声:“那还是得再吃一点的……”

苏昕嘁了一声。

宋聿倒也识相,很快便把空盒拿走,又把新的那盒打开,上贡一样推过去说:“那你先吃,吃完我再吃。”

反正凭她和苏途两个人,也不可能把这盒吃完。

时述更不用说。

因为有饮食要求,每顿都是交代厨师单独做的,健康的很,压根参与不进来这种垃圾食品的战斗之中。

他已经算过了。

剩下那盘起码还有一半都得是自己的!

苏昕咬牙:“行!你说的!”

过后就开始细嚼慢咽,见他在吃别的就停下来,见他准备伸手就又继续吃。

她也想好了。

阻止不了他继续吃,那就等晾凉了再给他吃!

宋聿:“…………”

两人吵吵嚷嚷。

唱戏似的斗了半天。

苏途本来还想开个电视,就着跨年晚会下饭,现在看来倒是不用,这集就能直接演到她吃完。

想想又禁不住扬起唇角,捧着披萨,偶尔看一眼边上早已吃完的人。

直到放在桌面的手机开始震动。

她还戴着手套。

看到是陌生来电,便用手指蹭了蹭身旁:“帮我接一下。”

时述划过接听,随手点了扬声。

两小孩也很配合地噤了声。

于是听筒里略有些不确定的男声,便通过扩音器清晰传来:“老婆?”

“……”

三人唰地抬头。

齐齐惊疑地朝她看去。

苏途同样也是一愣:“你打错了吧?”

也对。

肯定是打错了。

姐夫不就在这里嘛!

宋聿和苏昕松口气,低头准备继续吃。

苏途也脱了手套,伸手准备挂断。

哪知下一秒,对面就像是沉思过后得出答案,口吻忽然就变得极其确定:“苏涂涂!”

“是不是你?”

苏途彻底愣住:“……”

因为隐约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也因为面前犹如实质、快要将她洞穿的六道视线,半晌才紧绷地找回声音:“郭家韦?”

“哈哈——”

郭家韦爽朗笑开:“不错嘛!这么多年过去,还没有忘记我这个糟糠之夫!”

苏途却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僵定许久,才硬着头皮关闭扬声器,避着众人起身走到阳台。

走、到、阳、台!

苏昕披萨脱手:她是不是觉得,走出去我们就能当做没听到啊??

宋聿差点噎死:怎么办?我感觉姐夫好像要吃人了!

苏昕:…还能再叫姐夫吗?

宋聿:你试试?

苏昕:你怎么不试!

宋聿:我害怕……

好在时述根本就没注意两人。

只盯着阳台上做贼心虚的身影看。

明明已经走远,都还要警觉捂着话筒,生怕被人听见什么,时不时还会回头看上一眼,好确认有没有人突然靠近。

中午才刚那样露骨的跟他表了白。

几个小时过去,就又送他这么一份大礼。

时述冷着脸,全程看着人把电话打完,慢腾腾地拉开阳台门走回来,还想佯做无事的转移话题:“怎么不吃了?”

宋聿&苏昕:“……”

你看我们还能吃得下吗?

似乎是不太能……

沉默僵持了会儿,意识到大概是躲不过去了,苏途才终于讪笑了下,硬着头皮找补:“我要是说……”

“我只是玩过一个,每个女人小时候都喜欢玩的游戏,你们信吗?”

宋聿以为还有的救:“什么游戏?”

苏昕也想了一下:“过家家?”

苏途露出一个赞赏的表情:“对!”

自以为很完美的补救成功,正要揭过话题坐回原位,时述却忽然撑着桌子起身,声音冷硬而不容置喙。

“跟我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