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essica。
已经好久没有人这么喊她了。
第一个这么喊她的人是崔念希。
毕业的那一年,周絮原本已经打算参加秋招直接就业,但崔念希却飞到了京阳,看望女儿的同时又递给她一张银行卡。
里面是出国留学的费用。
其实在知道周絮顺利考过雅思时,崔念希已然清楚女儿心里所想,也知道她的经济压力。
崔念希那时说,小絮,这是妈妈自己的钱,能为你花钱,我很开心,你也是妈妈赚钱的动力之一。
于是在第二年的夏天,周絮来到了加州。
和周絮同住的室友叫Becky,是个中美混血的女孩。
她的个子很高,皮肤是沙子的颜色,脸上有些棕色的雀斑,她的波波头短发常在睡醒后炸起来,流畅的英文中时常蹦出几个中文词语,完全错误的语法时常让周絮啼笑皆非。
Becky大胆、热情,也很会生活,她知道附近商超的打折时间,会煮中国的麻辣烫,知道跳蚤市场的位置。
两人同住这段日子,周絮的英文听力、烹饪水平以及在国外的生活能力都得到了大幅度提升,也不知不觉地省下很多钱。
在美国念书的时候,周絮的专业书大部分都是二手购入,她的衣服也是从跳蚤市场淘来的,很多是做旧款式休闲风,颜色复古低沉,材质耐磨,搭配过后,Becky觉得穿搭风格很像暮光之城的Bella。
圣诞节快到的时候,Becky缠着周絮问,中国男孩会喜欢什么礼物。
瞧着Becky炸开的波波头和咧地大大的嘴角,周絮笃定,Becky喜欢上了这个中国男孩。
从Becky飞快的语速里,周絮有些艰难地捕捉到了男孩的英文名,Derek。
Derek,好巧不巧,周絮也认识一位Derek,香港人,中文名叫陈嘉均。
周絮和陈嘉均是在一次社团组织的野外地理活动上认识的,也算是一次公益讲解活动,几位地理学专业的硕士生带着社团成员前往附近的山脉、洞穴里,采集各类岩石,并进行相关拍照与科普。
虽有手电筒,但洞穴里的路面环境并不明朗,高高低低起伏的石块很多。在快要出洞口时,周絮崴到了左脚,整个人倒在碎石上,左脚踝钻心地疼。
尖叫声后,她的身子被人抱了起来。
周絮知道,从上山之后,这个亚裔面孔的男孩的余光一直在她这里,因为她也是。
陈嘉均骑着摩托把她带到山脚下最近的urgentcare,经过检查后,陈嘉均笑了起来:“你喊得那么悲怆,我还以为是骨折了。”
周絮这次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五年了,周絮自诩不是一个贪恋旧情的人,却还是能想起他的一笑一颦。
不得不说,陈嘉均笑起来的样子和深藏在记忆中的那个人有六分相像,剩下的四分在于,陈嘉均的笑是松快的。
陆远峥从未这样笑过。
他们的眼睛也不一样,陆远峥的眼神要比他锋利,像薄薄的一层冰刃,但有时候也很朦胧,雨水是他眼睫上的帘幕。
但陈嘉均没有,他的目光一直很清朗,又比陆远峥多了几分目中无人的傲慢。
穿衣服风格上,陈嘉均更为张扬,从头到尾,从腕表到球鞋,丝毫没有掩盖自己优渥出身的意思。
周絮那时候想,如果陆远峥家庭和他一般,如果陆远峥没有遇到她,或许他本该是这样的少年。
周絮别开了眼,轻声道:“你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陈嘉均抬了下眉毛,摘掉摩托车手套,拉过一个转椅,坐到周絮身旁:“你中文名叫什么?”
周絮将脚踝处的冰袋放稳,伸手勾过一旁小桌台上的黄色便利贴和圆珠笔,写了两个字递过去,同时开口:
“你叫什么?”
陈嘉均看了眼她的名字,抬起眼:“Derek。”
周絮的手依旧悬在半空,莞尔:“我认识的Derek不止你一个。”
陈嘉均盯着她的手,笑了下,周絮再一次晃神,脚踝的疼痛似乎消减了不少。
陈嘉均接过便利贴和笔,重新撂回桌台上。
周絮不设防,下一秒就被陈嘉均轻松捉住一只手腕,旋转一百八十度后,周絮的手掌朝上摊开。
因为刚刚捧着冰袋,周絮的掌心还凉着,刚才被石头剐蹭过的伤口还未消失。
陈嘉均伸出了食指。
他的指甲是修剪过的,很干净,带着锋利的弧度,指腹温度要比周絮手掌的高。
陈嘉均勾着唇,故意在刚才擦伤的地方磨砺,一笔一划地勾出自己的名字,指尖带过的地方都会产生轻微疼痛,像是被什么虫子叮咬着。
当他慢慢地描摹出姓氏的偏旁时,周絮的睫毛飞速眨动了几下。
陈嘉均尽收眼底,他的指尖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勾画的速度变快了许多。
周絮还没反应过来,陈嘉均就松开了她的手腕。
周絮茫然地看向他,差点以为自己忘了汉字。
陈嘉均的笑慢慢消失掉了,刚刚描摹笔画的那根食指在空中摇晃了两下。
“Jessica,你很不专心。”
那天留下的悬念很快在第二次见面后了却。
周絮刚下课,背着沉重的书包准备去图书馆自习,陈嘉均从她的身后突然出现,抓着她的书包带子,往后一拉。
周絮就这么撞到了他的胸膛上,生出一种迷惑的眼神。
陈嘉均扯下她的书包,掂了掂:“Jessica,你装了石头吗?”
“电脑而已。”周絮回答。
超薄款太贵了,周絮只买了普通的,当然笨重。
陈嘉均笑了笑,扔给她一个摩托车头盔。
周絮跟着他去了录音棚,刚开始她对里面的设备都很稀奇,小心翼翼地触碰,又认真去听陈嘉均的讲解。
等陈嘉均开始录歌时,周絮在录音室外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了电脑和录音器。
代数课的老师发音含混不清,犹如蚊声,周絮听的又困,耳朵又痛,只能先全部录下来,课后再温习。
陈嘉均扯掉她的一只耳机时,周絮正听到关键处,思路一下被打断,所以看向他的眼睛里有些不耐烦。
陈嘉均勾住周絮的耳机线甩了起来,白线一圈圈地缠绕在他的食指上:“你可真有意思。”
他脸上又浮现出周絮熟悉的笑容。
周絮的目光瞬间平静了,“啪”的一声合上了电脑:“你也很有意思。”
陈嘉均把周絮送回公寓楼下时,从口袋里掏出一盘磁带。
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他的中文名字。
Becky晚上有课,周絮一个人在房间里,翻出抽屉里的录音机,将耳机线插上。
前面是一段没录好的杂音,刺的周絮耳朵疼,当她想摘掉耳机时,缥缈的钢琴吉他混合声钻了进来。
五年前的夏天,也有人拥着她,给她唱这首《Mylove》。
物是人非,周絮的面庞逐渐湿润。
后来再听到陈嘉均唱起这首歌,是在Becky带她去酒吧的那个圣诞夜。
陈嘉均唱完歌后,下台走到他们这里,和Becky讲话的时候,目光只落在她身上,以至于陈嘉均走后,Becky问她是不是之前和他认识。
周絮斩钉截铁地给出了否定答案,想起前些天陈嘉均邮寄过来的最新款超薄电脑应该已经被快递员顺利退回。
她是不会因为一段心动模糊的感情破坏友谊,更何况,陈嘉均不缺女人。
她于他而言只是一只他从未见过的有点特别的蝴蝶,飞走了也无妨,陈嘉均不会去追逐,也不会记得她的。
“你不会忘了我吧?Jessica。”
陈嘉均的笑还是一点没变,但周絮却觉得那六分相似已经没有了,不知究竟是陈嘉均的容貌变了,还是她自己变了。
虽然喝了点酒,但周絮的眼神却分外清明,唇齿轻咬,蹦出了一个脆音:“Dereck。”
陈嘉均挑了下眉,顺手勾过周絮的酒杯,晃了晃杯中的粉色液体,嘴唇碰着上面的口红印,仰头喝了一口,然后皱着眉又放下:“这酒不好,我再给你换一杯。”
“不用了。”周絮拿起包,从高脚凳上跳下来:“我要回去了。”
陈嘉均扯住周絮的手腕,脸上的笑变得有些无奈:“Jessica,你什么时候变的这么没意思了?”
周絮扭过脸,笑了一下:“我有男朋友了。”
“什么时候的事?”
池越举着手机从酒吧卫生间出来,他刚洗过脸,眼睛还没弄干,酒吧天花板上的灯刺的他有些睁不开眼。
池越揉了揉眼,胸腔里盛满了怒气:“你这人,当年成绩瞒着我,现在谈恋爱也瞒着我,陆远峥你真不是东西。”
陆远峥从机场开来的出租车上下来,拉着行李箱,边走边笑:“其实你也认识我女朋友。”
“谁啊?”
池越总算把眼里的水珠弄干净,目光落在吧台处时,微微一顿。
“周絮。”
听筒里,车轮滚动的咔哒声和这个名字一并传来,池越差点跳了起来:“你说谁?”
这个反应在陆远峥的意料之中,他的嗓子里不断压出笑声:“周絮啊,你忘了,婚礼上你们还见过。”
“周絮?”
池越喃喃道,眨眼的速度变得缓慢:“我是在做梦吗?我怎么好像看到周絮了,她和一个男人在一块。”
话一脱口,池越喉咙一哽,那种做了错事的不安感从脚底漫过头顶。
池越试图挽回:“我应该是看错了,我喝多了,神志不清。”
陆远峥很快走到了周絮公寓楼下,仰头看去,客厅的窗口黑沉沉的一片,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让我看看。”
池越“啊”了一声,似乎觉得这种做法不太妥当。
捏着电话的手上青筋鼓起,陆远峥又用极为缓慢的语气重复了一遍:“我说,拍下来,把照片给我。”
已经过了地铁停运的时间,陈宝姝家里有急事直接回去,周絮一个人打车回家。
司机顺利接单后,周絮给陆远峥拨了个电话过去,却无人接听。
周絮想,他或许在忙,或者已经睡了,毕竟这次出差去的地方还挺远,合作方也很难缠。
不过他明天就该回来了。
出租车上,周絮将车窗降下来一些,带着植物气味的风灌了进来,周絮似乎闻到了些潮湿的味道。
应该是快下雨了。
周絮从口袋里摸出一张观演票,是刚才陈嘉均放在她手心里的,这是综艺录制的内部成员才能拿到的绝佳位置。
票根尾部黏着一截白色纸条,上面是陈嘉均的微信号。
周絮将纸条撕了下来,捏在指尖,风吹的纸条波动起来,像蝴蝶抖动的翅膀,一个不经意的瞬间,飞出了车窗。
车窗合上后,周絮点开陈宝姝的微信聊天框,把观演票的照片拍了过去。
那头秒回了一连串啊啊啊。
周絮看了眼屏幕上的电量提示,只剩百分之十了。
十一点半,周絮顺利到家。
和往常一样,她先把背包放在玄关处,接着扣开灯。
不过这次,客厅的灯并没有亮。
周絮又反复扣了几次开关,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她微微叹了口气,估计是该换灯泡了。
手机电量告罄后彻底关机,周絮只能凭借着长期的生活经验,摸索着墙壁走进去。
周絮对于自己公寓物品的布局摆放还是很熟悉的,所以当她的脚踢到行李箱的滑轮时,先是吓了一跳,接着瞬间僵住,连脚尖的疼都忽略了过去。
周絮缓慢地移动视线,朝客厅看去。
窗户没拉帘子,有一些不算明亮的光透进来,一个模糊的轮廓逐渐显现。
虽然视线还不算非常清楚,但足够判断了,沙发上坐着个人。
是陆远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