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他们商量后,决定送给池家兄妹两只,其他两只养在家里,分别叫汤圆和小山。
小猫们长的很快,从一掌逐渐长到半个小臂那么长。与之相随的,周絮已经将欠的必备古诗词全背完了,她的头发也留到了锁骨上的位置,写题时必须用一根皮筋绑起来,不然会遮挡视线。
晚修第一节,周絮正准备掏出一套语文阅读开始做,发现手腕上的皮筋不知什么时候被蹭掉了。
周絮看了看一旁的池雨,她正握着笔,眉头紧锁,在和下午刚讲过的圆锥曲线题殊死搏斗。
周絮小声道:“可以借我一个发圈吗?”
像是抓到了什么救命稻草,池雨松了一口气,从文具盒里拿出一个粉色草莓的发圈递给她,脸上依旧是苦大仇深的模样。
周絮绑头发的空隙看了眼池雨的演草纸,她写的还算明白,周絮很快抓住了错误点。
周絮用笔尖点了点,温声提醒道:“池雨,你这步代入错了,横纵坐标代反了。”
池雨恍然大悟,几乎要哭出来,因为是在自习,又忍着不能大声说话,只能激动地握住周絮的手,上下反复摇动,好一会儿才松开。
当局者迷,这个道理池雨懂,不然数学只考了七十分的周絮怎么能这么轻易看出她瞪了二十分钟的题,虽然她的数学也不好,但至少每次都能及格。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下课后池雨问了周絮几道函数方面的问题,看着周絮专注的神色,那不停划动的笔尖像是落在了池雨的心里,让她泛起一阵紧张矛盾的情绪。
她既希望周絮能做出来,又不希望她做出来。
池雨很早就对自己产生的这种阴暗心理而厌弃过自己。
她见过周絮最漂亮的样子,如果她能把头发留长,再把她那几套土的要死的运动衣扔远点,那她一定是全校,不,整个明潭最靓的女仔,班里的男生都会喜欢的那种,崔明业也会喜欢的。
想到这里,池雨如散架的积木,一下倒塌在桌子上,把脸埋进了油墨味的卷子里。
“你怎么了?”周絮把演草纸和试卷一并推过去,关心道:“有什么心事吗?”
最近一段时间,池雨的话变得少多了,课间操结束也不去小卖部,而是回去整理错题。
池雨一弹而起,又一次抓住了周絮的双手:“周絮,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周絮茫然地“啊”了一声:“这和题目有关系吗?”
池雨撒娇地晃着周絮的手:“我的好周絮,你就告诉我吧,我保证绝对不说出去。”
她举起手,做了发誓的手势。
周絮笑了笑,轻轻摇头:“我不早恋。”
说到这里,池雨又泄了气,松开周絮的手,趴在桌子上,呜囔着:“可是,当你遇到很喜欢的人的时候,就会控制不住和他在一起的。”
池雨也不打算瞒周絮,实话实说:“我喜欢崔明业,他也喜欢我,但我们成绩相差很大,我害怕我们没有未来。”
“未来”,对于周絮来讲,这是一个缥缈又变换的词语,大概就是从周耀民被抓的那一天开始,她不再期待未来。
在命运的翻云覆雨里,她的船早已偏离了航道。
但池雨不是,她和崔明业已然站在了同一块夹板上,共同迎来十七岁的雨季。
“爱上一个人,就像是喝了一瓶好喝的毒药,痛不欲生又欲罢不能。”
这是池雨新换的个性签名。
周絮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把演草纸推过去,眼神里有种池雨从未见到的坚韧和明亮,像是在给予她一个承诺:“努力并坚持,就会有未来。”
池雨盯着面前演草纸上行云流水的步骤,和三种不同的解法,彻底混乱。
这一晚,被载入池雨恋恋笔记本中的里程碑事件。
她把周絮的话用红笔记下来,还加重描了描。
池雨总算明白,周絮不是他们这个世界的人,她身上隐藏着一个巨大的宝藏,她要奔赴一个更盛大的天地。
她的同桌居然是一个控分高手,这种在漫画里才有的情节居然在她身边发生。
最重要的是,周絮只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她。
一种巨大的、被得到肯定的喜悦把她那些不堪的心理全部冲走。池雨铁了心也要帮周絮保守秘密。
至于周絮为什么这么做的原因,池雨不想问,也不会问。
在池雨眼里,周絮是和陆远峥一般的人,他们做事有自己的一套行为逻辑。
那些不能言说的秘密就像是五颜六色的气球,一问,就扎破了所有膨胀起来的亲密与温柔。
期末考试之前,高三生的一轮复习彻底结束,周絮已经把欠下的各科知识补齐了百分之七十。
周絮买了一个带密码锁的塑料箱子,踩在脚底下,里面装满了厚厚的习题资料,有一半都是京阳寄过来的。
梁译还专门将自己的文言文笔记和英语语法总结复印了一份,一并邮寄过来,中间夹着一封信,内容上表明他们一家寒假有到江临过冬的打算。
周絮吸了吸不通气的鼻子,把信收进桌洞里,就趴下睡觉。四肢乏累,脑袋昏沉,连写回信的精神都没有。
一场感冒来的突然,周絮吞了药也不见好转,反倒起了高烧。
陆远峥踩着午自习下课铃声慢悠悠地晃进教室,班里一大片都还在昏睡。
池雨头上盖着校服,正梦到要和崔明业接吻时,一抹强光刺到眼皮上,紧接着脑袋上也挨了一掌。
池雨恼怒地睁眼,一杯珍珠奶茶从天而降,瞬间消气。
她刚要伸手去接,陆远峥的指尖轻轻往后一晃,笑眯眯地问:“周絮呢?”
这笑看着实在渗人,不怀好意。
池雨立刻缩回手,警惕地看着他:“她发烧了,回家睡觉去了。你找她有事吗?”
陆远峥把奶茶往池雨桌子上一放,一屁股坐在周絮的位置上:“她什么时候走的?”
“中午。”
陆远峥扫了一眼周絮的桌子,上面收拾的很干净,接着视线往下挪动,一眼瞅见桌子下面的塑料箱。
他刚想伸手捞出来看,就被池雨严词制止:“周絮的东西,你不能动。”
看池雨绷着的小脸,陆远峥轻笑了一声,慢慢回直身体:“周絮给你什么好处了?让你这么狗腿。”
池雨重音强调:“这是她的隐私。”
陆远峥往墙上一靠,嗓音散漫道:“行,我尊重。”
因为相识的时间很久,池雨对陆远峥的为人比较放心。她看了眼挂钟,赶忙出去上厕所。
陆远峥在周絮的位置上坐了会儿,一只脚踩在下面的箱子上,另一只脚点在地上,一前一后的翘着板凳,不经意间瞥见桌洞左侧露出的一个棕色尖锐小角。
是一个信封。
陆远峥捏了出来,瞧见了信封右下角的寄件信息——
【京阳】
【寄件人:梁译】
字迹遒劲有力,笔走龙蛇,不像是女生的字。
陆远峥的唇角慢慢放平。
他摩挲着信封一角,直到把那点尖锐磨平,才将信封重新放回去。
周絮醒来时,是下午五点半,近处的天空泛着寂静的深蓝,远处的颜色淡一些,像年久墨水瓶里的蓝色沉絮分层。
周絮打开台灯,对着镜子,看到自己凌乱的发丝和有些苍白的面色。
她摸了摸额头,湿乎乎的一片。
袁金梅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周絮应了声,把反锁的门打开。
袁金梅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猪肚鸡汤进来:“阿妹,生病要喝点热的。”
她把碗放到书桌上,又颤颤巍巍得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药:“阿峥说你发烧了,他去找大夫开的药。你喝完汤出出汗,睡之前再把药喝了,明天一准儿好。”
周絮接过药,“谢谢阿婆。”她顿了下又道:“也帮我谢谢陆远峥。”
“阿嚏!”
文心书店的里屋,只开了一盏台灯,有一只飞蛾围着光来回扑棱。
黑暗间的一点昏黄里,陆远峥又打了个喷嚏。
他左手抽了一张纸擦鼻子,右手握着笔不停,直到把最后一道物理压轴题解完才送了口气。
陆远峥把碳素笔往桌上一撂,从椅子上站起来,刚一转身,看到朦胧的光里,坐着个瘦瘦的人。
陆远峥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老冯你要吓死我啊。”
冯玉裁轻哼一声,把屋里的大灯打开:“说了多少次了,晚上学习一定把大灯打开,不然容易近视。”
“嗯嗯嗯…好好好…”陆远峥敷衍着点头,看了眼腕表,眉梢一挑:“都十一点了?”
“是啊,我这把老骨头还得陪你熬夜。”冯玉裁走到书桌前,把挂在胸前的眼镜戴上,拿起陆远峥的卷子,盯了五分钟,欣慰地笑了出来:“做的很漂亮嘛。”
冯玉裁,一个把生活费都用来买书的怪才,巷子里第一个不结婚的神经病,1982年明潭县的理科状元,也是陆远峥最重要的朋友、最敬佩的导师。
陆远峥有一大半的高中知识都是在他这里学的,还提前学了点大学微积分的皮毛。
他第一次见冯玉裁是在母亲的葬礼上。
那时,冯玉裁是大学教授,在江临大学教书。他带着一捧陆远峥母亲生前最爱的白色雏菊花,蹲下来,用手帕擦去陆远峥脸上的鼻涕眼泪说,我是你母亲的朋友,你可以喊我冯叔。
人和人的缘分很奇妙,仔细回想起来,后来的每次相遇,也都是在陆远峥面临四分五裂的世界时,冯玉裁突然出现。
他总是穿着条纹POLO衫,领口解开两枚扣子,或者那种褶子特别多的衬衫,然后慢慢地去把裂缝修补好,告诉陆远峥岔路口的正确选择。
陆远峥一直想问冯玉裁为什么要如此待他,冯玉裁却笑而不语。
直到2005年,陆远峥被陆昌群遣送回明潭后,一家名叫文心的书店开在了一家唱片店的楼上,冯玉裁是老板,文心是陆远峥母亲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