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连着几天陆远峥和周絮放学回去的第一件事就是观察笨笨的情况。
两人总蹲在一起轻轻抚摸笨笨的肚子,猜测里面怀着几只小猫,这是生物课本上触及不到的生命实验,有一种很温暖的情绪在两人心里慢慢荡开,水波一圈一圈的。
袁金梅说,动物生育分娩是非常自然的事情,没有必要进行太多人为的干预。
袁金梅年轻的时候上过几个月的卫校,凭借着一些基本医疗知识,成了方圆几里有名的接生婆,现如今家里还备着接生时的剪刀棉布等工具。
但偏偏笨笨生产那天,袁金梅不在家。
陆远峥一早醒过来就听到笨笨的叫声以及时不时的喘息,平日里圆溜溜的眼睛半眯着,看起来它很痛苦。
陆远峥把笨笨抱到提前准备好的“产房”,里面垫着许多棉布块,接着他又拿出袁金梅提前准备好的脐带剪、碘伏、棉布等,焦急地蹲在笨笨身边。
“不用太担心。”
周絮温和的声音才耳边响起时,陆远峥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么紧张。
她穿着一套灰色起球的纯棉睡衣,清淡的兰花味飘过来,刚洗过的头发披散着,发尾微湿,蹲下来时轻轻擦过陆远峥的小臂。
陆远峥觉得周絮的头发好像变长了一些。
“小猫生产应该不会那么快,笨笨应该是在…宫缩。”
周絮歪着头,慢慢道出自己的判断。
她的神色很专注,像晚自习光明正大地偷看武侠小说一样专注,从未发觉他的视线。
陆远峥觉得周絮刚睡醒的皮肤格外白,阳光下的瞳孔是深棕色,黑发间漏出一点耳廓,像他阿妈胸前的玉坠子。
“诶…这好像是羊水球…”
周絮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以及恐慌。
“羊水球出来之后,小猫就快该出来了,如果笨笨没力气了,我们得帮它。”
陆远峥偏过头,很认真询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电视上看的。”周絮分出一部分注意力给陆远峥:“《动物世界》里讲过一些其他哺乳动物的交配、生产的经过,我觉得原理应该差不多。”
周絮没说,她其实还看了不少人的交配过程,花样儿很多,她看的同样认真。
她对这个世界永远保持着旺盛的探索力和好奇心,又喜欢用她独特的想象力加以琢磨和雕刻。
像是为了印证电视里所说的理论,周絮整个过程全神贯注,又一头扎在了她的世界里。
周絮把头发随意地绑在脑后,带上一次性手套,在笨笨生育第一胎时,轻轻地顺着宫缩的方向抚摸,借给它一些力。
十分钟之后,伴随着一股血腥味,第一只猫被生了出来,放在手掌里是黑乎乎的一团,虽然是猫咪,看起来却像是一只老鼠。
周絮绽开喜悦的神色,因为紧张,鼻梁上浸出点点汗珠。
渐渐地,笨笨似乎掌握了生产的方法,很顺利地又生出了第二只、第三只以及第四只,又一只一只地被笨笨舔干净。
两个年轻的生命,接纳了一群更年轻的生命,来到这仓皇的世界上。
陆远峥开了一只提前买的罐头,让笨笨恢复体力。
他很难形容自己是什么样的感受。比起冷酷的、玻璃般脆弱的现实生活,他好像对此时的温暖更加束手无措。
就像是睡惯硬床的人头一次睡了席梦思,有种不真实和不安稳感,以及——
一种想流泪的冲动。
原来,生命诞生的过程如此痛苦,又如此充满希望,在痛觉中孕育出一种叫爱的东西。
几只小猫崽连他的手掌大都没有,正趴在笨笨的怀里一点点的吸奶,湿乎乎的黑色脑袋攒动着,很形象的生命力。
就像袁金梅在院里种的花,在亚热带季风气候的明潭,随随便便给一捧土就活了。
有时候他都忘了,他其实活在一座非常温暖的城市,这里从没有下过雪。但这里的冬天气温变化很快,寒潮大风一来,明潭人就会抽出压箱底的棉服。
陆远峥就出生在十八年前的一次寒潮里。
他出生的前一天,袁金梅去了一趟璋山顶上的普明寺为女儿祈福,从山上下来后气温开始骤降,隔天清早,陆远峥来到了这个世界上。
遥遥看过去,璋山上,云雾缭绕。
“但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出自苏轼的《行香子·过七里濑》。
这是他名字的源头。
陆远峥也是后来从袁金梅嘴里知道的,母亲当时难产了许久才将他生下来。医院里没有暖气,母亲出了一身的冷汗,四肢百骸又冷又疼。
她很爱他,尽管奶水不够多,还是坚持母乳喂养,在母亲和外婆的悉心照料下,他长得很结实,很少生病。
陆远峥的童年时光有一半都是在纺织厂度过的,那是他记忆里最柔软的一块地方,就像妈妈手里织出来的棉布一样,又滑又软,稳稳地托着他成长。
厂子里机器声隆隆作响,空气中飘着尘絮。
母亲的头发又黑又厚,绑成粗粗的麻花辫盘在脑后,扎进白色帽子里,她带着口罩,穿着工厂的制服,在纺织机器面前一站就是好久,她是个很勤劳、很认真的人,经常获得厂里的优秀荣誉,之后又被升职到管理层。
那个时候,纺织厂的订单量还很多,寒暑假的时候,陆远峥就跟着母亲在厂院食堂吃饭,母亲工作时,他是不能进去的,就和其他职工的孩子在厂院的红砖房子外耍着玩,晚上回去母亲还要算账,他会陪着母亲,帮她一起算,算的又快又准,让母亲很惊讶。
不过这些都是很遥远的事情了,遥远的像上辈子发生的,陆远峥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今天突然想起这些。
“小猫眼睛还没睁开,如果睁开了,看到我们,会认识我们吗?好像小狗才是这样……”周絮思考着缓缓说道。
身旁这人依旧沉静,没有回答她。
周絮奇怪地侧脸,和他平直的、深深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周絮的喉咙动了动。
貌似就是这种眼神,她一下子记起来了。
周絮在《动物世界》里见过摄影师全程记录的真实丛林。非洲草原上,各种凶狠的猛兽瞄准猎物,相互撕扯、搏斗之前,都会格外安静,隐身于草原深处,风吹草动间,只留一双如猎枪般的锐眼,瞄准猎物,将它纳入自己的射程范围内。
“shoot!”,一击就中。
一种带有侵略性的平静,被河水冲刷过的澄净,是毫无保留的黑色。
后来周絮才知道,这是陆远峥想接吻的前兆。
当然也有她不知道的。
犬类通过气味分辨、认准主人。
在她搬离这座房子后,陆远峥跑遍明潭所有百货市场,买齐了兰花类的所有沐浴露洗发水,用到大学三年级过期为止。
李之裕曾一度以为他有什么心理疾病,对他小心翼翼地关照着,还特意留存了心理中心的电话,后来才知道他这个病,无药可医。
“我们给它们取个名字吧。”
陆远峥的声音里带着周絮从未听到过的柔和,突然有些不习惯。
周絮迟钝地点了点头:“你有什么想法吗?”
“你家里人喊你什么?”他问。
周絮停了几秒,抿了下唇说:“元元,元宵的元。”
她是在元宵节出生的,所以取了这个小名,但一般都是老一辈喊得多,周耀民更喜欢叫她小絮,连给她的信里的称呼也是小絮,大概是因为这个名字是他起的,所以他格外喜欢念。
“未若柳絮因风起。”出自刘义庆《咏雪》。周耀民大概是想让她做个娴静的才女,但周絮却真成了一片雪一样的毛絮,轻盈又自由,飘荡在任何地方都能生根育种。
离开京阳前,周絮去监狱看过周耀民,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一夜间头发全白了。
隔着玻璃,顺着电话线,周耀民不敢去看周絮的眼睛。
那么清亮,那么年少,那么坦荡。
周耀民的钱没几笔是干净的,沾的有人的生命,也有人的命运,但他留给周絮的钱都是干净的,虽然不多,却是他参加工作这么些年一笔一笔攒下来的工资。
干净的钱。
周耀民觉得自己能把女儿撇的很干净,她还有大好前程可以走。
殊不知,在他被检察院带走的那个下午,消息就传开了,周絮班里最后一个知道的,彼时她正在竞赛考场外,大雨还在下,伞面根本盖不住。
到底是什么样的防汛大坝连一个小时都撑不住,上千户被淹,救出来的人不足百。从施工方一路往上查,从点到面铺展开,周耀民劣迹斑斑。
那周絮又怎么会干干净净呢?
她每次的成绩到底掺了多少水,有没有提前拿到试卷答案,竞赛的入围资格又是如何拿到的?
太多太多了,周絮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来的路,被三言两语就给断掉了。
她只能保持沉默,无话辩解,因为人们向来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更何况,周耀民的罪状已经被彻底定死,周絮知道父亲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已受千夫所指,连同她,一并被逼到风口浪尖。
原来得到自由的滋味是这般痛,比热水浇在心口上时还要痛。
大概周耀民就是那时候走上这条不归路的。
他没想到个头还没灶台高的女儿会在他和妻子争吵时,发着高烧,踩着凳子上去够热水壶,周絮只是太想喝热水了,她想吃药,但没人理她。
热水壶摔在地上时,争吵声总算停了。
等周絮在医院醒过来时,已经做了第一次手术,心口的位置皮肤最薄,烫伤的程度最严重。原本光洁的皮肤变得触目惊心,像是枯老的树皮。
主治医生说她是疤痕体质,他的医术有限,只能达到这种效果,想要彻底除疤,不仅要二次手术,还要配有进口药。
那时候的周耀民只是个无名小卒,周絮只记得京阳的冬天是阴冷的,没有太阳,走廊里也没有暖气,父亲在院长办公室门口等了一天一夜,等人来后,直接跪下。
这一跪,得来了皮肤科圣手的二次诊疗,但进口药是限量的,最后一支给了一位市领导的母亲。
周絮从小就不会写作文,但她会写有关爸爸的作文,还被老师表扬过。爸爸沾着烟味的温暖大衣总罩在她瘦小的身上;爸爸的皮鞋总是掉跟,鞋底比石头还硬;爸爸喜欢把她高高举过头顶,喊她小絮公主;爸爸喜欢在睡前给她读《鲁滨逊漂流记》、《汤姆·索亚历险记》等探险类故事。
当时周絮还问他,为什么没有女孩子探险的故事呢?
床头灯下,周耀民被她逗笑,说小絮以后可以做个探险家,自己写自己的故事。
小孩子说过的话很快就忘记,但周耀民却放在了心上。之后他逢假期就会带周絮去爬山,从小山峰到五岳,上不去的崎岖山路,他就让周絮抓着棍子,拉她上去。
这些片段式的记忆并没有因为周耀民入狱而在周絮这里抹去,作文本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永远记得。
他被权力的漩涡卷进万丈深渊,但让他最初选择一跃入海的人是他唯一的儿女,周絮。
电话挂断前,周耀民嘴唇颤抖着说,小絮,对不起,你要坚强起来。
周絮只是平静地点头,没有哭。
被剥夺一切后,她已经变得比之前勇敢了。
她是英武的船长,只是暂时离开了家乡的码头,明潭是她探索的另一座岛屿。
有什么活不了的,在这个温暖的城市,给捧土就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