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商昀按着开门键,按了有十几秒。

保镖回复完消息,抬头一看,才发现老板不知何时进了电梯。

他忙大步流星跨进去,解释道:“在回岑小姐消息。”

商昀说知道。

自从他把保镖借给她用,她隔三差五就交代事情。

她和保镖的联系,比和他的多。

他不是要刻意打听她交代了什么事,只是不由得想知道她最近怎样。

“岑苏又遇到什么事了?”他问保镖。

保镖为难。

一边是自己的老板,另一边,自己承诺过会保密。

纠结两秒,他只能这么回:“岑小姐说,她家里的事,不便让更多人知道。”

商昀:“……”

好像是告诉他了,但好像又什么都没说。

他微微颔首,不再为难保镖。

家中的事,不是与虞誓苍有关,就是关系到康敬信。

上周外婆去港岛,明明是虞睿要回请吃粤菜,结果被虞誓苍截胡。

虞誓苍嘴上说着对岑纵伊没别的意思,却又写在一举一动里。

原本两周的伦敦之行,也缩短到了一周。

至于康敬信,只要岑苏过了心里那关,不再难过自己再次被父亲抛弃,那康敬信就对她造不成任何伤害。

刚出电梯,商昀接到弟弟的电话。

“哥,到哪儿了?”

商昀:“还在公司。”

“不急,你让司机慢点开。我和商沁先替你铺垫铺垫。”

“别替我卖惨,用不着。”

商韫:“不卖你的惨。先不说了。”

挂断电话,他拽上商沁去陪爷爷奶奶闲聊。

二老正在下棋,胶着近半小时,仍没分出胜负。

老太太以前不爱下棋,上了年纪后记性差、脑子钝,于是每天坚持下几盘。

听见动静,老太太从棋盘抬头:“你哥来了?”

“没。还在路上。”商韫在旁边坐下,佯装看棋,“对了爷爷,虞誓苍他爹快九十寿辰,我送什么合适?”

老爷子正盯着棋盘,思忖下步该怎么走,漫不经心道:“你不是常去他们家?又不是不了解,投其所好。”

商韫:“我去的是虞誓苍家,又不是他爹那儿。”

“那你问问虞誓苍,他父亲喜欢什么。”

“问他白问。他跟他爹的关系,您又不是不知道。”

老爷子只知道虞父私生活混乱,虞母四十多年前便带着小儿子定居伦敦,此后几乎没回过港岛,婚姻早名存实亡。

虞誓苍大多时间在伦敦,与父亲的关系自然一般。

“顶多就是父子关系淡点,你问他,他还能不告诉你?”

商韫:“那您可真不了解虞誓苍。”

商沁适时插话:“听说虞誓苍年轻时因为初恋,跟他爹闹翻了?真的假的?”

商韫按着对好的台词走:“听大哥的意思,应该是真的。现在对初恋还有执念。虞誓苍这才多大,就成天失眠睡不着,吃褪黑素都没用。”

商沁尝着刚摘的小樱桃:“他爹不同意,是女方家条件不好?”

商韫也伸手捏了颗樱桃,吞下去酸得他直皱眉。

这是奶奶家院子里的樱桃,还没熟透,又酸又涩。

他没忘回妹妹:“嗯。门不当户不对。虞誓苍他爹看不上他女朋友。中间具体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也不好问虞誓苍。”

商沁微微叹口气,当然,这也是事先彩排好的。

叹过气,她继续道:“虞誓苍到现在还没孩子,也不知他心里怎么想的。”

商韫瞎编:“不是他不想生,听说年轻时一气之下做了绝育。”

商沁:“……”

她之前还在台本上把“绝育”二字特地圈出来,改成了结扎。

结扎从听觉冲击上比较温和。

没想到二哥还是脱口而出绝育。

商韫接着说:“不然他跟他爹能闹得那么僵?虞老头是被他逼得没办法,才交出集团大权。”

商沁又拣了两颗樱桃递给他。

商韫摆手:“太酸。”

商沁塞给他:“是你不会挑,我挑的包好吃。”

其实是她忘了词,只好硬转移话题,借机拿出手机瞄一眼台词。

商韫:“……”

还得现看台词。

好在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否则早露馅。

商沁继续说台词:“虞誓苍结了扎,结果现在成了话事人,大权在握,没孩子他不后悔啊?”

商韫吃着‘包好吃’的快酸死他的樱桃,蹙眉道:“这我哪知道。虞誓苍后不后悔我不清楚,但虞老头肯定后悔。儿子一把年纪,要家没家,要孩子没孩子。当年要不是他棒打鸳鸯,不至于这样。”

商沁再次叹气:“我上次在深圳碰到虞誓苍,一起吃饭时他说,这些年除了应酬,除了我大哥去家里,他基本都是一个人吃饭,很多时候连吃了几颗青菜,他都能数出来。我听着都觉得难受。”

二哥原版写的是“米粒”,她觉得数米粒太夸张,改成了“青菜”。

正在下棋的两位,渐渐也没了心思下。

老太太原本没太触动,在听到‘基本都是一个人吃饭’时,心下忽然不是滋味。

年纪大了,听不得小辈这般孤单可怜。

“虞誓苍多大了?”老太太问。

商韫:“四十六。”

“那还不算大。怎么不再找一个?”老太太放下棋子,“现在不是有丁克族吗?让他找个丁克不想生孩子的,一起做个伴。”

商韫:“他不是找不到,是心里总拿着初恋比,成执念了。现在只是睡不着,谁知道过两年会出什么心理问题。”

商沁感慨:“还好,我找的门当户对。奶奶,要是我喜欢的家境一般,你们会不会也棒打鸳鸯,逼我去联姻?”

老太太:“那得看具体情况。万一全家就你一个人觉得好,我们都觉得不行,那该劝分还得劝。”

“对了,你大哥怎么回事?整天忙得不见人,女朋友也不找!”老太太现在唯一愁的,就是大孙子的婚事。

“奶奶,我们跟您一样,也见不着他。”商沁借机道,“反正我问了他好几次有没有女朋友,他都岔开话题,不理我。”

“其实,我挺怕大哥已经交了女朋友。”

老太太:“你这孩子,你大哥交女朋友不是好事?”

“怎么就是好事了?要是真谈了女朋友,连我和二哥都不知道,那想都不用想,女方家庭条件肯定一般。万一你们看不好,要棒打鸳鸯,就我大哥那性子,和虞誓苍差不多……我宁愿大哥还单着。”

老两口听完孙女这话,脑子里同时蹦出二孙子那句:不是他不想生,听说年轻时一气之下做了绝育。

大孙子和虞誓苍有多投脾气,他们老两口是知道的。

商沁顺势踢了一脚二哥:“要不,吃饭时,你试探一下大哥?反正我觉得大哥这半年不对劲。半年我才见了他一回,出差动辄两三个月,再忙也不至于。肯定有情况。”

她为了演得逼真点,也掺着真话说,“上次大哥回来,我看他一直在低头回消息,想凑近看,他立马退出对话框,不让我看。”

老爷子也想起一事:“不用问,肯定是谈了。上次他闷声不响杵在书房门口,把我吓一跳。他就是在看手机回消息。”

每次大孙子来看他们,除非是公司有紧急情况打他电话,几乎不碰手机。

老二不行,天天恨不得趴手机上,没少挨大孙子说。

商沁再次轻踢二哥:“交给你了,吃饭时你问。”

商韫拒绝:“我不问,谁爱问谁问。万一他真谈了,被我问出来,你们再给搅黄了,我不成了罪人?反正我就一个原则,他不管谈谁,我都支持。”

商沁“哟”一声:“平时可不见你这么仗义,专坑大哥!”

“那能一样?我再怎么坑他,都不伤他心。恋爱事关一辈子幸福,该仗义时必须得仗义。”商韫瞅着妹妹,“你恋爱时,不也希望我和大哥无条件支持吗?”

这倒是。

老太太无心下棋,收了棋子。

她寻思着,该怎么试探大孙子有没有女朋友。

被孙女和老头子那么一说,她也觉得不对劲。往年大孙子再忙,不会春节都不回来,更不会半年才只露一次面。

他最近两年常驻港岛,兴许在那边谈了。

正如孙女所猜,女方条件一般,大孙子不愿让他们知道。

老太太拍拍二孙子:“吃饭时你问。”

商韫很是坚决:“不问。收买我我也不问。”

老太太:“好处翻倍,问不问?”

商韫:“……”

没必要跟钱过不去。

在商昀回来前,商韫就收到了大红包。

他手头所有现金,多半是奶奶收买他时给的。

商昀回到老宅时,已暮色四合。

父母没空,今天只有他们兄妹三人陪爷爷奶奶。

上次来奶奶家,天气还很冷。

他还没替岑苏饯行,那天在旗舰店遇见她,她拍了他设为屏保照片。

一晃,将近三个月过去。

奶奶家院子里的樱桃,已有不少渐渐变红。

“不能只顾着忙,身体也要紧。”

商昀刚进门,老太太便忍不住念叨。

商昀说:“下个月就没那么忙了,都在北京,我多来陪陪您和爷爷。”

“下个月怎么就不忙了?”老太太的心忽上忽下,可别是分手了。

商昀无奈一笑:“忙的时候嫌我忙,不忙了又问为什么。”

他道,“最近太累,休息几天。”

正说着,商韫插话,对大哥道:“新睿董事会通过了合作方案。下周,最迟下下周,就能签合同。”

商昀并不意外,反而更心疼。

因为知道她走得多不容易。

阿姨摆好菜,一家人围坐餐桌前。

商韫今天没等奶奶示意,便看向大哥,主动开口:“最近这么忙,是谈恋爱了?”

桌上其余三人也看向商昀。

商昀:“没。不过有了想结婚的人。”

“哪儿人?”商韫故作不知。

老太太嫌二孙子啰嗦,说不到点子上:“你管哪儿人干什么!”

她转向大孙子,“都想结婚了,那怎么不恋爱?”

商昀:“表白过了。她什么时候能和我在一起,我不知道。”

他知道爷爷奶奶最关心什么,“我除了家世占点优势,其他方面,我都只是勉强配得上她。”

“奶奶,我知道您和爷爷希望我找条件相当的,我比你们更希望她能生在一个相对优越的家庭,她就不用吃那么多苦,也不用再眼巴巴等着一个抛弃她的父亲。但可惜。”

关于岑苏的家庭,他没再多说。

“和她在一起,更开心的是我。自从加了微信,一直盼着消息的也是我。”

老爷子叹口气:“看出来了。抱着手机在门口一动不动。”

商昀:“……”

他继续道:“之前没告诉你们,是我不确定,你们在意利益多一点,还是更在意我多一点。”

老太太:“什么话!怎么能不在意你!”

商韫添油加醋:“看来还是不够在意,不然大哥能怀疑?缺爱的小孩才总问家人爱不爱他。我就从来不会不确定。”

商昀:“……”

他倒也没那么惨。

老太太轻拍二孙子:“……你少说两句!”

商韫:“奶奶,您这是捂嘴。”

老太太气笑:“红包白给你了!”

商韫不忘任务,把话题又绕回去:“奶奶,您想没想过,大哥大多时候也是一个人吃饭?他除了在家的这几顿,全年都在飞。”

老太太心头一酸。

商韫:“奶奶,跟您讲实话,他最不喜欢一个人吃饭。”

老太太什么都说不出,拿公筷给大孙子夹菜。

老爷子问商昀:“你想结婚又不谈恋爱,怎么回事?”

商昀看向爷爷:“比较复杂。”

他简单说了说情况,只说岑苏目前在竞争对手公司,两家公司还没促成合作,两人不便在一起。

“我和她相处过一段时间,她知道两家悬殊太大,不会有结果。是我想和她在一起,想着法子去见她的母亲和外婆。”

“她没了我,照样自由自在。我应该再也遇不到像她这样的。”

“所以,如果我结婚,我的另一半一定是她。如果最后很多原因没能走到一起,我就像虞誓苍那样,也挺好。”

他不知道的是,现在虞誓苍在他们家已经成了“孤苦伶仃”和“绝育”的代名词。

老太太忙道:“我和你爷爷不是还没说话吗,你不至于想不开去结扎!”

商昀:“……”

怎么扯到结扎了?

见商沁没忍住笑,他便知道怎么回事。

在他没来的这段时间,弟弟和妹妹肯定编故事吓唬爷爷奶奶了。

他顺着奶奶的话说道:“想不想得开,不是我能决定的。就像虞誓苍,您以为他不想想开?”

老太太连声叹气:“咱不说他了。”

她转而问大孙子,“是不是你爸妈反对?不许你跟那个姑娘来往?”

“爸妈他们不反对。我妈信我眼光不会差,也更在意我过得开不开心。”

老太太总觉得这话是在点她和老头子,要是他们老两口再反对,那就是不在意孙子幸不幸福,只在乎利益。

老太太只好自己宽心,虽然门不当户不对,但儿子儿媳都不反对,看来姑娘本人不错。

甘蔗没有两头甜,孙子这么坚定,连春节都没回家,如果反对,只会把大孙子越推越远。眼前就有虞誓苍的例子。

远一点,还有江明期三叔的例子。

当年江明期三叔就因为被父母棒打鸳鸯,强行安排了联姻,结果他直接缺席自己的订婚宴,所有宾客傻了眼,把他爹气得心脏病复发,在ICU躺了好几个月,差点没救回来。

也因这事,江老三和父亲一辈子有芥蒂。

老太太细想了下,不管是虞誓苍,江明期三叔,还是商昀,三人有个共同点,翅膀硬,根本不怕家里拿捏。

其实她和老头原本有看好的姑娘,就等着商昀回来双方见个面。

现在看,根本不可能了。

要是她坚持,最后和大孙子离心不说,往后也别想一家人说说笑笑吃顿饭了。

“那姑娘是做什么的?”老太太已试着去接受。

商昀:“AI医疗工程师。津运医疗的全流程智能平台,就是她带队搭建的。”

老太太扭头就给二孙子结实一巴掌:“你不是说不知道吗?叫你骗我钱!”

“奶奶,轻点!打骨折了!”

“你们公司那个挺好看的工程师叫岑……?”老太太努力回想。

“岑苏。”

“对对,岑苏。”

老太太之所以知道岑苏,说来话长。

她最操心这不靠谱的二孙子,怕他把津运医疗搞破产,前几年没少关注公司动向,没想到被他做起来了。

商韫:“奶奶,岑苏是我恩人,大哥替我报恩的,您不知道我当初撮合他们费了多大劲。就我大哥这性格,跟岑苏在一起,那是岑苏吃亏,天天得哄着他。”

老太太:“我好像记得你说过,岑苏辞职了?”

“对,去深圳了。把大哥搭进去也没能留住,您说大哥有什么用。”

商昀:“……”

老太太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照着二孙子肩膀又是一下:“我跟你爷爷下棋时,你说的那些是故意吓唬我们的吧!”

商韫揉着肩膀:“可说的都是实话,虞誓苍什么情况,你们不是知道吗?”

除了绝育是他编的,其他保真。

“岑苏为什么非辞职?”老太太好奇。

商昀说:“深圳离她老家近,她外婆病重,时间不多了。她现在待的新睿医疗,前身是她外公创办的,有感情。”

老太太点点头。

“奶奶,我从不随意做决定。既然决定和她结婚,就算有万难我也会排除。”

商昀吃着奶奶夹的菜,缓缓说道,“您和爷爷一时难以接受,我理解。”

“接下来二十多天我都在北京,会常来陪陪你们。”

老太太不忍心:“忙一天够累了,不用常来,在家好好休息。我和你爷爷只是乍一知道,有点落差,过些天就没事了。

商昀说不累:“我不会让岑苏受一点委屈,但我也在意您和爷爷开不开心。”

一句话说得老爷子和老太太心里熨帖又感动。

老太太当即表态:“你喜欢岑苏,想和她结婚,那就按你的心意来。”

她提起虞誓苍,“刚刚商韫还说,他爹马上九十寿辰,我们也得准备份礼物。”她问,“哪天?”

商昀:“五月二十六。”

那天,他也要飞去港岛。

虽说虞家大权早就在虞誓苍手中,但毕竟是个仪式。

快吃完时,老太太推推二孙子:“把红包留下。”

商韫当然不会把到手的再还回去,分了一半给商沁,结清表演费。

她中间忘词,本来想扣五百,想想还是算了。

陪爷爷和奶奶聊到将近九点半,兄妹三人才离开。

商昀坐上车,望着窗外半晌,还是没忍住,给岑苏发了消息:【刚从爷爷奶奶家出来。他们说,等外婆来北京,请外婆来家里坐坐。】

【还说,你工作太忙的话,外婆术后康复就在北京做,我们家里人多,会帮你照顾好外婆,你只管安心工作。】

岑苏正苦思冥想怎么应对赵珣,看到这条消息,仿佛任督二脉被打通。

没想到被感动时,会涌出这么多走向他的办法。

岑岑:【替我谢谢爷爷奶奶。也替我谢谢商韫和商沁,他们肯定帮了不少忙。】

岑岑:【我会去北京照顾外婆的。因为我也想你了。】

岑岑:【工作你不用替我担心,在外婆手术前,我会全部解决好。】

商昀:【那早点过来,我等着你。】

今天下班时,他明知她在深圳忙着推进项目,不可能来北京,可走出津运大厦时,他还是没忍住四处看了看。

岑岑:【为了早点见到你,我约了赵珣半小时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