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决定在一起时,他干脆利落。

决定分手,他也不拖泥带水。

他这一长段告别,岑苏一时没能接住。

第一次没接住他的话是在港岛他的别墅,他说受不了就在床上还她一点。

这是第二次,她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抵了抵墨镜。

仍难过得说不出一个字。

总觉得今晚分手,过于仓促。

可仔细想想,也确实没有时间了。

后天她就要回深圳,大后天去新睿签合同,之后便要准备入职。

明明是她最喜欢的人,在一起的时间却最短。

上天对她既慷慨又吝啬。

慷慨到让她那么顺利遇见商昀。

却吝啬得,只给她短暂拥有,甚至还没来得及感受他怎么爱她,就让她匆匆踏上人生另一条布满荆棘的路。

她的人生好像总是那样匆忙,一直在追着时间跑。小时候盼着快点长大,好帮妈妈照顾外婆。

后来努力读书,忙着跳级,只为能早点工作帮妈妈还债。

工作后,项目一个接一个,因为提前完成,就能额外拿到更多奖金。

终于债务全部还清,以为总算可以喘口气,外婆却又病重,在这世上已时日不多。

在她人生最难熬时,上天把商昀送到她面前。

但同时,也将另一条荆棘之路铺到了她脚下。

其实生活待她还算不薄,在她苦于没机会进入新睿时,将千载难遇的机遇直接递到她手里,给她选择的机会。

只是爱情与前程,只能二选一。

岑苏看向他:“你后悔吗?”

后悔加她微信吗?

后悔答应和她在一起吗?

后悔谈了一场如此短暂的恋爱吗?

商昀:“后悔昨天见家长时顶了江明期的外号,不吉利。”

岑苏笑了。

都这时候了,他还在逗她开心。

桌角有个信封,商昀推给她:“你给我的那张卡,物归原主。”

岑苏拿起信封:“你的那张黑卡在深圳家里,没带来。回去还你。”

商昀道:“不急。”

周围格外安静。

只有她手中捏着牛皮纸信封的细微窸窣声。

“商昀,”她盯着他分明的脸庞,很是舍不得,看了又看,“或许,用不了多久,你会遇到更好的人。所以,不必等我。”

顿了下,“有一天我可能还是会想你,那个时候我会努力去追赶你。但你不必等我。”

商昀早猜到,她会这么回他。

他颔首:“好。”

左右他都不会离她太远,也不会让她很久都遇不到他。

离开露台前,岑苏说了句谢谢。

如果她是因为交往满三个月而分手,他必定会缠着她不放。

但她是为了争取新睿医疗的股权激励,他便如此痛快。

不让她有一丝难为情。

走出有十多米远,岑苏突然转身。

商昀恰好从椅子上起身,望向她:“还有事?”

就是突然想让他抱抱。

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她笑笑:“没事。看你有没有进去。”她再次挥了挥手。

她转身往家里走。

没再回头。

手里的伞不重,信封也很轻,可她觉得浑身像有千斤重,迈个步子都费劲。

回到家,外婆问她去干嘛了,大中午的不热?

岑苏瞬间将笑挂在脸上:“热也值。”

她向妈妈和外婆分享了即将入职新睿医疗的好消息。

林阿婆激动道:“你说新睿的老板给了你股权激励?”

“对,600万股。每年分红足够您和我妈养老,以后我妈就再也不用起早贪黑那么辛苦了。”

“这钱你自己存好,我有养老金。600万股……”林阿婆感叹,“我们岑岑这么有出息,你外公要是知道,他得多高兴。”

没想到二十六年后,外孙女靠自己的能力,拿到了股权激励,让她们家又和岑瑞有了一缕关系。

“你妈这些年天天自责,怪自己没本事,没能守住你外公留下的公司不说,一股股权都没有。现在好了,你在里面上班了,公司还奖励了你股权。你外公肯定高兴坏了。”

“岑岑,老板给了你这么多,要做的事很难吧?是让你去研发机器人吗?”

不仅要研发诊疗机器人,还要解决公司内斗,让权力平稳过渡。

虞睿不像其他老板,让空降兵清理团队,她不许空降兵随便清理,反而要确保团队稳定,公司运营不受任何影响,在此基础上引入新的理念。

这才是最难的。

“对,要研发诊疗机器人。”岑苏见外婆这么高兴,到了新睿再艰难再辛苦都是值的。

林阿婆想到前些日子,在刷深圳相亲角时刷到康敬信再婚生的女儿订婚,看着那么隆重的订婚宴,康敬信拉着小女儿的手在台上发言,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好在岑岑自己争气,不靠任何人也能过得不错。

吃饭时,岑纵伊闲聊起“江明期”,问岑苏:“江明期结婚了吗?”

“…应该没。”

林阿婆插话,提醒女儿:“他们那样的家庭咱们别多想,不合适。”

岑纵伊:“妈,您放心,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上嫁吞针的道理,她年轻时就知道。江家又不是一般权贵,她怎会不切实际地让女儿高攀。

“就是觉得明期那孩子不错,随口问问。”

林阿婆:“确实不错,教养好,不狂不傲,做事仔细又周到。”

她也喜欢那孩子。

可两家家庭悬殊实在太大。

女儿当年在伦敦留学时,交过一个特别有钱的男朋友。

至于多有钱,女儿没说。

当时她们家的条件已相当不错,可在对方父母眼里根本不值一提,人家指缝漏点,就抵得上她和丈夫辛苦半辈子。

她至今还记得接到那男生家里电话时的那种屈辱感。

电话是打到纵伊爸爸那儿的,让他管好自己的女儿,别痴心妄想进他们家的门。

“我儿子先几岁大?你女儿就勾引哄骗他结婚!”

老伴儿那时已经病重到了晚期,女儿透露过想早点结婚,要让爸爸牵她走红毯。

女儿是否真打算毕业就和男友结婚,她和老伴儿一下子也不确定了。

所以面对对方的羞辱,他们理不直气不壮。

后来老伴儿身体撑不住,纵伊匆忙回国。

老伴儿这才问女儿,到底怎么回事。

纵伊抱着她爸爸安慰道:我提出分手,可能他回家说了想和我结婚。爸,我看不上他们儿子,一点都不成熟,痴心妄想的是他们家!

老伴儿很自责:可惜爸爸时间不多了,爸爸要是再多有钱些就好了,你们就不用分手。

女儿当时就哭了:爸,您说什么呢。谁爱嫁他们家谁嫁!求我我都不嫁!

……

林阿婆回神,给外孙女夹菜:“我们岑岑这么厉害,谁都不用靠。”无意识地,她又开始说重话,“600万股,你这么有出息,你外公要是知道,他得多高兴。”

“外婆,高兴的事,您怎么还哭了。”

岑苏连忙抽了几张纸巾,替外婆擦眼泪。

林阿婆想起了过去,想起了老伴儿,又想到女儿这些年的不易。

眼泪怎么都止不住往下掉。

“没事,外婆是高兴的。”

她接过纸巾,自己擦干。

岑纵伊猜到母亲为何突然这么伤心,应该是想到多年前她无疾而终的那段恋情。

没有那通电话之前,她就知道自己和虞誓苍没有可能,所以才提分手。

因家世悬殊,她一直有着清醒的认知,他还没毕业,在他羽翼未丰满时,恋爱可以谈,想要谈婚论嫁,那是想都别想。

生在那样的家庭,他自己做不了婚姻的主。

即使哪天羽翼丰满了,他不见得就能抗争过父母,尤其是他的父亲。

只是她没想到,他当时才二十岁,真敢回家和父母提结婚这事。

为那段感情,他努力过,争取过,所以他在她心里始终特殊。

正吃着饭,她手机有消息进来。

虞誓苍:【今晚不去你家吃海城菜了。我世侄有事,下午就回。那顿饭,若有机会再补给我,行吗?】

岑纵伊:【答应你的,我会做到。你答应我的,也请做到。】

昨天逛海鲜市场时,他答应了她,会保持边界,绝不再提感情。

虞誓苍:【我自然会做到。我侄女也回去忙了,接下来一周民宿都没人住,你可以给员工放假。】

岑纵伊退出聊天界面,对女儿和母亲说道:“住客下午就回港岛,总算不用再忙活。”

岑苏听到商昀即将离开,心口像被针尖轻戳了一下。

岑纵伊准备了两提玫瑰花茶,让女儿饭后给他们送过去,聊表心意。

岑苏已迫不及待想去送送商昀,正想发消息,他的消息却先一步进来:【我走了。替我谢谢阿姨昨晚的盛情款待。】

岑岑:【等等我。我妈给你和虞董准备了两罐花茶。】

岑岑:【你现在在哪?】

商昀:【停车场。】

岑岑:【我三分钟到。】

岑苏顾不上喝汤,抓起两提花茶就出门。

伞忘了拿,墨镜也没来得及戴。

停车场里除了自家车,只有他的车,不见虞誓苍那辆。

商昀见她走近,滑下后车窗。

怕拥抱后就舍不得放手,他没下车。

“虞董呢?”

“先走了。”

虞誓苍清楚,岑纵伊不可能来送他,便让司机先开走,留空间给两个年轻人告别。

岑苏将民宿定制的手提袋从车窗递进去。

妈妈不知她曾送过花茶给他们,所以里面依然附上了冲泡说明。

临别礼物送到,岑苏弯腰趴在车窗上。

两人都没戴墨镜,她不好再凑近细看他的眼睛。

那双狭长深邃的眼眸,她怎么看都看不够。

商昀也在看她,细细回想初次见到她时的情形。

她提着影像资料袋,推着行李箱,心不在焉却又匆匆忙忙。

岑苏打破沉默:“回港岛忙完,还去深圳吗?”

商昀:“不去了。直接回北京。”

岑苏点了点头。

今天一别,就彻底没了关系。

她缓缓打量他,从眉眼到高挺的鼻梁,到流畅的下颌。

到耳垂,到性感的喉结。

再到他沉稳宽阔的怀抱。

好几次,她想让他再抱抱她。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些金条,我就不还给你了。贪心一回。”

是舍不得把那些偏爱还回去。

商昀:“本来就是给你的,还了我也不收。”

他不喜欢分别前这么伤感,开玩笑说:“不舍只是一时的,说不定哪天金价涨了,你就全卖了。”

岑苏笑,顺势拍了他一下。

就像那天下午在他书房,她用书轻拍他胳膊时一样。

那时,他们还不是男女朋友。

总以为可以相处的时间还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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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苏沿原路往家走,没有回头。

关上车窗前,商昀对她说:你先走。如果我的车先开,你会有被抛弃的感觉。

到家时,外婆和妈妈已午睡,阿姨也回了楼上房间,只有雪球在玩球。

原本有两个小球可以玩,现在只剩一个粉色的。

岑苏坐到雪球旁边,轻轻摸摸它的脑袋。

雪球吐着舌头对她微笑,察觉她情绪低落对着小球怔神,它立马爬起来,往她怀里钻。

岑苏紧紧搂住它,心里的难过不知该和谁说。

雪球任由她抱了近二十分钟。

后来她太累,在沙发里睡着了。

醒来已是两小时后。

此时,商昀和虞誓苍已登上私人飞机。

虞誓苍让空乘按照冲泡说明给他冲杯花茶,又问旁边的人:“要一杯吗?”

商昀从舷窗外收回视线,回道:“可以。”

虞誓苍:“你拿你的冲泡,各喝各的。”

商昀:“……”

至于吗?

几朵玫瑰而已。

他全当好友怕他分手后情绪低落,借此来分散他注意力。

他没要玫瑰茶,让空乘给他杯意式浓缩,叮嘱道:“什么都不加。”

“好的,商总稍等。”

虞誓苍打量他:“不是不爱喝咖啡?”

商昀:“没人气我了,需要提提神。”

等咖啡时,他打开微信,岑苏的对话框被置顶,在前排。

他把“岑岑”这个备注修改为“商韫小号”。

今天分别时,他看得出来她想让他抱。

但他没抱。

留个念想吧。

不然她慢慢也就忘了他。

下回再见面,他好好抱抱她。

虞誓苍把错揽自己身上:“怪我。当初要不是我替你们加上,你们俩也不必经历分手这一遭。”

“没有你还有商韫。商韫不会放过我。”

那句‘放心。她没空跟你多纠缠,最多两个月’,竟一语成谶。

虞誓苍轻叹:“要不是我多事找睿睿,或许你们之间还有其他办法。”

现在倒好,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不愿再谈自己,商昀话锋一转:“我现在被甩了。能讲讲你当年为何被初恋甩了吧?”

虞誓苍被问得猝不及防,他咽了几口花茶才道:“还能为什么?不喜欢了。”

随即,他便岔开了话题,“岑苏那边,你还要管吗?”

商昀:“她有这个能力。我何必插手?再说,医疗行业我是外行,说不定好心帮倒忙。”

虞誓苍默了半晌:“睿睿彻底跟我闹掰了,说我从来没想过尊重她,只会威胁利诱,和我父亲一样。”

他怎么可能像父亲那样,眼中只有利益,至于子女的幸福,从不在考虑范围。

对这个侄女,他有的只是妥协:“她想要折腾新睿,就随她折腾吧。我再也不多管。”

他没孩子,集团大权迟早要交给侄女,就当放手让她历练。

“康敬信要是知道岑苏进了新睿,不知会是什么反应。”

商昀:“赵珣有可能拉拢他。至于他会站队哪边,谁也说不准。”

空乘送来意式浓缩。

商昀刚送至唇边,一股淡淡的苦香便扑鼻而来。

从不喝咖啡的人,一天之内喝了三杯浓缩,以至于当晚到了凌晨两点,仍没有丝毫睡意。

今晚他独自住在半山公寓,睡不着索性起来,倒了杯红酒在露台看海。

或许是习惯了,每晚都会点进岑苏的朋友圈,看她写的阅读笔记。

今天直到这个点也没刷到更新。

可能,今天她没心情写。

也可能,朋友圈再也不对他可见。

之后整整一周,她的朋友圈也没有更新。

商昀找到“商韫小号”对话框:【朋友圈屏蔽我了?】

很快,对方回过来。

商韫小号:【没屏蔽啊。写阅读笔记再也没金条,就不想写了。】

商昀:“……”

商昀:【看着你的备注我聊不下去了。】

商韫小号:【什么意思?你给我备注了什么,截图给我看看。】

商昀顺手截图给她。

岑苏失笑,没想到自己成了商韫的小号。

她把给他新改的备注也截图发过去:【其实看着你的备注,我也快聊不下去。】

商昀点开图片一看,她竟然把他微信备注改成:江明期(外号)

改备注本来是想戒断聊天,现在发现不仅没成功戒断,还产生了应激反应。

商昀又改回“岑岑”,商韫那张脸终于从脑海中消失。

几乎同时,岑苏把“江明期(外号)”改回“商昀”。

岑岑:【能问问你,现在在哪吗?】

商昀:【还在港岛。】

她想他了。

他知道。

商昀:【明天就入职了,一切顺利。】

岑岑:【谢谢。】

十六号下午,商昀从港岛返京。

落地后没回家,直接去了公司。

商韫听说大哥回来,散会后将笔记本交给秘书,直接去楼上。

就在刚刚的会议上,他得知岑苏加入了新睿医疗,成为新睿首位空降的执行副总裁。

相比和岑苏成为竞争对手,他更关心大哥的恋情是否还好。

母亲前不久在国外出差买了一对情侣杯,说等大哥带岑苏回家时给他们用。

八成用不上了。

他和大哥一人一只,当成兄弟杯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