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换个对象也不是不行

精致的檀木盒子被轻轻推到长案中央,钟迪垂手立在一旁,身姿放得极低,满是谦卑恭敬。

这是他从简舟那里拿到的藏品,此刻交到了简郁青的面前。

简郁青戴着雪白的真丝手套,掀开了盒盖。

黑色的绒布之上,一方青白釉暗刻莲纹的小瓷罐,泛着温润的光芒。

简郁青小心翼翼地拿出瓷罐,缓慢转动,一寸寸细细审视釉色、开片与刻工。

“你在胡天宇那件事上无功而返,好在,总算办成了一桩差事。”

简郁青偏头扫了一眼钟迪,“我从简舟手里都拿不到的东西,你是怎么得到的?”

钟迪的姿态愈发谦卑,上前执起茶壶,斟满一杯热茶,才四两拨千斤地回了句:“不过是讨巧罢了。”

简郁青将瓷瓶放回盒子,盖上盒盖,褪下了手套。

钟迪立刻会意,奉上了热茶。

接过茶杯,浅呷一口,简郁青垂着眼问:“你执意要让李承钧入伙?”

钟迪没有正面应答,只是说:“这次收简教授藏品的钱,全都是李馆长出的。”

简郁青放下茶杯,抬眼直视钟迪:“你应该清楚,入伙意味什么?意味着这个人必须可信,完全受控,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自己人。这事半点风声都漏不得,一旦败露,你、我,还有整条链上所有人,全都万劫不复。”

“我可以用自己担保,李承钧绝对可靠。”钟迪适时道出利害,“况且他是临市博物馆的副馆长,这其中能运作的事情,能带来的利益,简先生远比我看得透。”

简郁青沉默良久,指尖放在茶壶柄上慢慢摩挲。

片刻后,他抬手提壶,往杯中缓缓续入热水。

“那就找个合适的时间,安排我们见一面吧。”

————

简舟今天有课。讲台上视野开阔,下面学生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班上女生少,唯独的那几个坐在了一排。

有女生轻咳,断断续续,并不算扰人。

坐在后排的一个男生却脖子抻了半节课,最终拜托了前面的同学,将一只保温杯逐人传递,送到了咳嗽的女生手中。

握着杯子,女孩红了脸,在一众揶揄的目光中,旋开杯盖,轻轻抿了一口……

合上教材,下了课。

学生蜂拥而出,简舟行在人后,与那个女生并肩了几步,他乜了一眼那只保温杯,犹豫片刻,还是问了:“保温杯里是什么?”

女生的面色慌张了一瞬,却又被羞涩和幸福填满。

“老师,是冰糖雪梨汤。”她轻声回复。

————

平板电脑又支在了厨房中,简舟边看着教学视频,边将梨子切成块。

砧板旁边放着手机,屏幕亮着,里面是一条几个小时之前谢顶发的朋友圈。

没有配图,只有文字。他唧唧歪歪地抱怨着最近降温,工地感冒咳嗽的人多。

简舟其实是不怎么翻朋友圈的,可这几天他点开得勤了。

不为别的,无非就是想看看张北野发了什么。

自那日在卫生间分别,两人已经两天未见。张北野不再来讨债,简舟也未再还债。

张北野不怎么发朋友圈,仅有的几条信息,还都是照得潦草的相片。

灰蒙蒙的工地,小阳台上不算好看的夜景,以及谢顶他们唱歌时七扭八歪的样子。

只有一张挺特别的,是他自己的手腕。

照片拍得不算好,模糊失焦,光线也不对。

可简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知道那片皮肤上,落过一个吻,和一个用来泄愤的牙印儿。

老城区的林荫路边,他靠在摩托车上,极其不情愿地亲了一下张北野的手腕,随后又咬了一口。牙印留下来的时候,他听到张北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被晚风一卷,就散了。

刀搭在梨子上,刀刃嵌进果肉里,停在了那里。

简舟有点出神。

直到视频又重头开始播放,他才收回思绪,又落了一刀。

————

工地上风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正值晚饭后的下工时间,工人三三两两聚着堆儿。

简舟提着一只保温桶下了车,不少视线聚在了他的身上。

谢顶正蹲在工地门口抽烟。秋末冬初,天黑的早,他眯着眼睛瞅了半天,才认出那个穿着浅灰色大衣,戴着金丝眼镜的身影。

“哎呦,简工?”谢顶把烟叼在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怎么来了?”

简舟举了举手里的保温杯,笑着点了下头:“来给张老板送点梨汤,润润嗓子。”

谢顶的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他愣了一瞬,把烟摘了,目光在简舟脸上和保温杯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

简舟,给张北野,送梨汤?

他那颗不太灵光的脑袋瓜转了好一会儿,才把这句话消化干净。

“那什么……”谢顶挠了挠后脑勺,不知道该说啥,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倒是先替张北野道了谢,“简工你太客气了。”

简舟一扬手,将车钥匙抛给了谢顶:“黄哥,我给你和大家也带了点梨汤,在车里,麻烦你帮我去拿一下,分给大家吧。”

谢顶手忙脚乱地接住了车钥匙,他愣愣地看着简舟。

“……车里?”

“嗯,车后备箱里。”简舟的心思都在张北野身上,应了一声,便继续往工地里走。

谢顶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迈开步子,小跑着跟了上去。

“简工,你是说车里有给我们的……梨汤?”

简舟脚步没停:“嗯。”

谢顶依旧随着他走,小心翼翼地问:“给我们带的?”

“对,带给大家的。”

“简工,你……没骗我吧?”

简舟停下了脚步,认认真真地看着面前那张正值壮年却已沧桑的脸。

“天气降温,容易感冒,我请大家喝点梨汤,润润喉咙。”

谢顶不吭声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沾满了泥和灰的劳保鞋,鞋带有一根松了,拖在地上,圆的鞋带踩成了扁的。

“我们这些人哪用得着……”

“黄哥,梨汤现在还是热的,你再不去拿就凉了。”简舟截断了他的妄自菲薄的话,用轻快的语气遮掩了过去。

“得嘞!”谢顶也不再矫情,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上绽出一个笑容,“那我替兄弟们谢谢简工了!”

说完,他拿着车钥匙,转身跑了。

————……

张北野面前的保温桶已经举了一会儿,他没接。

但终是没再冷着脸僵持,他向简舟勾了一下手,转身往工地的角落走去。

角落有段矮墙,刚好能挡住流风。

屈身坐在矮矮的断墙上,张北野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姿势说不上舒服,图的应该就是这处清静。

“那天晚上,我确实喝多了,话说得重了些。”

语气平复下来,没了此前的戾气,却依旧带着疏离,“但意思就是那个意思,简教授是聪明人,你应该明白。”

简舟不接这个话茬,他也找了处矮墙坐下,旋开保温杯盖,舀起一勺温热的梨汤,吹了吹,送到张北野面前:“先尝尝,凉了就不好喝了。”

梨汤的香气缓缓散开,清清甜甜,冲破了工地上沉浮的土腥气。

张北野向后撤开了一点身子,目光沉了下来:“简舟,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没花招。”

有人退后,就有人迎上去。简舟将瓷勺抵到张北野的唇边,“最近降温,感冒咳嗽的人多,熬了梨汤,给你润润喉。”

张北野的目光从简舟脸上移开,投向远处。淡淡的嘲讽随后就到:“简教授这是熬了多少啊?人手一杯。”

“他们那些是买的。”简舟把勺子放回保温杯,“只有你的,是我亲手熬的。”

话音还没落地,远处就传来一声拔高了的大嗓门。

“简工在这儿呢!”

谢顶端着梨汤,迈着大步子走过来,身后呼呼啦啦跟了一串人。

之后便是七嘴八舌的道谢,简舟面上始终挂着笑意,微微颔首,轻声应着每一个人的话。

可那笑容挂久了,嘴角就有些僵了,张北野看了他一眼,开了口。

“谢也谢过了,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人陆陆续续的散了,只有谢顶没走。

他捧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梨汤,眼睛直勾勾盯着张北野脚边那只保温杯,催促道:“张总,你倒是赶紧喝呀,简工亲手熬的,一会儿该凉了。”

张北野没理他,简舟倒是看了谢顶一眼。

“人家都谢我了,可张老板还没谢。”

压着简舟的话音儿,谢顶想起了宋小宝的小品,一口模仿的东北话脱口而出:“汤他没喝,他谢什么谢?”

“滚蛋。”张北野皱着眉骂道。

谢顶摸着脑袋呵呵乐:“没喝也得谢,人家简工的一片心意。”

简舟跟着笑了,他从口袋里翻出湿巾,撕开包装,递到张北野面前。

“手脏了,擦擦。”

张北野刚刚翻检过钢筋,手确实脏了。可如今他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撑在膝上,没去接那张湿巾。

简舟也不勉强,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牵过那只带着薄茧,沾了点尘土的大手,细细擦拭起来。

这一幕落在谢顶眼里,堪比地震。他瞬间瞪大了眼睛,手里的梨汤差点没端稳。

简舟始终低眉顺目,神情专注;张北野则微微蹙眉,手腕僵着,想抽回,却被简舟扣着,一句“我自己来”,也没得到回应,湿巾细细地抚过他的掌纹,从腕口到指尖。

想多了想多了。谢顶在心里抽了自己一嘴巴。简教授是什么人?人家是大学教授,斯文人,有洁癖,看不得建筑工人大老粗的做派,帮着擦擦手怎么了!?正常的!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测,谢顶眼珠子一转,立马把自己那只黝黑粗糙的手也伸到简舟面前。

“我……也得擦擦吧?”

眼皮子底下塞进了一只手,简舟诧异的抬眸看了一眼谢顶,随即转头看向张北野。

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人省心。张北野轻“啧”一声,直接拨开了谢顶的手。

“黄哥,你去把回收的工具清点一下,明天一早还要用。”

谢顶聪明,一点就透,看来擦手不是常规动作,现在自己的脑袋也一定锃明瓦亮。

他迅速应了一声,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往工棚走去。

走着走着,他慢慢止住了脚步,掏出手机,想给钟迪发条微信,提醒他提防情敌。

可屏幕还没解锁,谢顶又改了主意。

咂摸了一口嘴里的梨汤,他暗自琢磨:简工比钟迪强多了,学历高、长得好,最重要的是对张北野上心,温柔体贴,又会照顾人,这对象要是换一换,好像也没什么不行。

念头一过,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端着梨汤乐呵呵地走了。

————

简舟轻轻推了一下金丝眼镜,语气温温淡淡:“张老板,真不喝?”

张北野背靠矮墙,没看他:“我没感冒,也不咳嗽。”

“我熬了三个小时,不寡淡也不很甜,张老板真的不尝尝?”

“简舟,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说明白了。”简舟顺势挪了位置,侧身坐到张北野身旁,肩距挨得极近,“你不需要我还债了。”

他垂着眸,舀起一勺梨汤,浅浅含入口中。

这片背风的矮墙藏在建筑死角,角度刁钻,只要简舟侧身,刚好能挡住远处所有工人的视线。

下一刻,简舟抬起手扶住了张北野的肩,身子一倾,不由分说贴上了那人的唇。

唇齿相贴的刹那,他将口中温润清甜的梨汤,缓缓渡了过去。

张北野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躲。肩上的手一紧,简舟抵着他的唇,落下了一道极轻的气音:“张老板,安分些,乱动会被你的工人看见的。”

介于强迫与引诱之间的吻,裹着冰糖雪梨的清甜,缓慢又缠绵。

片刻之后,结束了一吻。

唇分开了,人却依然挨得极近,简舟的话缓缓落入张北野的耳中。

“张老板前天夜里的那番话,倒也让我茅塞顿开了,我打算痛改前非,好好认错。”

他抿了一下红润的唇,“做错了事,还债是本分。你要不要我还,是你的事;我还不还,是我的态度。”

简舟的目光又落回那只保温杯,“今天张老板喝下这碗梨汤,就算我还清了一桩旧债,还过了,我绝不纠缠。”

白皙的指尖碰了碰张北野的唇角:“张老板,就当成全我,让我踏踏实实改错,好好向善,行不行?”

虽然此处偏僻,但远远的喧闹声仍能入耳。张北野瞧着简舟一脸的狐狸相,低低“草”了一声。

他一把接过那只保温杯,仰起头,几大口便将剩下的梨汤一饮而尽。

空杯一放:“简教授,你的债已经还完了。”

简舟慢条斯理站起身,垂眸看向靠墙坐着的人,笑着说:“那我明天,再接着还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