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听的话,我们谈谈生意可好?”
简舟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他回头望了一眼餐桌,桌面上放着烟,烟缸里埋着打火机,他的烟瘾向来不重,可刚刚灭了一根烟,如今他就想用那苦淡的滋味压一压骤然难平的心绪了。
终究只是搓了搓手指,压下了烟瘾。简舟开口时语气听不出半点异样:“张北野既然不让你说,就是有不说的道理,这话我不听也罢。”
“简教授,你对张北野很上心吧?”
钟迪到底是学会了一点场面功夫,虽然眼中的错愕明显,行事却是稳的,“不论你抱着什么样的目的接近他,戏耍也好,利用也罢,你确确实实在他身上花了很多心思,他瞒着你的事,难道你真的一点儿都不好奇?”
简舟素来性子寡淡,本就没什么窥探旁人私事的心思,寻常人的秘密,于他而言无关痛痒,也掀不起半点波澜。
可这事儿若与张北野扯上了关联,还是他与钟迪达成一致,独属于彼此的秘密,那点本无所谓的事,就像一根细刺一样,扎进了简舟心头最软的地方。
“行,我好奇。”他抬脚很随意地跺了一下声控灯,“那你说吧。”
钟迪眼中的光芒与声控灯一同亮起,他伸出手指,在两人之间虚划了一下:“我们的生意?”
“那就要看你透露的东西对我而言有没有价值了。”
钟迪心里清楚,自己藏着的东西其实算不上什么重磅筹码,可他走投无路,手里就剩这最后一张底牌,只能以此为条件,逼着简舟让步。
“简教授,做生意讲究银货两起,没道理你验了我的底牌,再用一句没有价值,就轻飘飘地退货。”
“小钟总真是和简郁青学了不少生意经。”
声控灯灭了,简舟没有再次踏亮,就着那片阴影,他缓缓说道,“你要的东西我会给你,不会食言。现在说吧,什么事是张北野不让你告诉我的。”
“他……”
钟迪忽然感谢简舟没有踏亮灯光,能让他沉在黑暗中,掩去脸上的局促与难堪,连同出卖张北野的愧疚也淡了几分。
“他不让我告诉你,我们已经分手了。”
简舟将这话咂摸了一遍,觉出了不对劲儿:“就这?张北野已经告诉我,你们分手了。”
钟迪一慌,连忙自证:“可是,那天晚上在停车场,张北野明明嘱咐我别告诉你的。”
他很快压下慌乱,心中只有生意:“不管怎么样,你刚刚答应过我,不能食言。”
简舟自动过滤了钟迪无关紧要的话,只抓重点:“那天晚上?停车场?”
“就是我和李承钧吃完饭,你把我堵在车场的那晚。”钟迪如实道来,“那天张北野也在,就坐在旁边的车里。你走之后,我们彻底了断分了手。临别时,他特意叮嘱我,别将我们分手这件事告诉你。”
“啪”的一声,声控灯被踏亮。简舟在骤然亮起的白光里,向钟迪逼近了一步:“你再说一遍,你和张北野是什么时候分的手?”
“就是那晚,算下来,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
“之后你们联系过吗?”
“只见过两面,一次是我去还他东西,还有一回在饭店偶然碰见,再无别的来往。”
“那条项链……”
尾音微微发颤,话到嘴边又骤然收住。
简舟终究还是走回房间取了烟。衔烟入口,又从烟缸里取回了那只被埋的打火机,按了两下才引出火苗,点了烟。
钟迪依旧站在门口,望着简舟的侧脸,问:“什么项链?”
苦淡的烟雾缓缓滑出唇角,简舟扶着桌面,微微塌肩,看向手中的打火机。
沾了烟灰,脏了点儿,显得更旧了。简舟用手指轻轻抹去了金属上的浮灰,指腹掠过那几道划痕,心里却一点一点地透亮起来。
原来在那个晚上,张北野就已经拆穿了自己。
曾经还以为是自己演技不够精湛,原来是败在了隔墙有耳。
应该是自那晚之后,张北野就成了站在自己身后的黄雀。
他打着已有男友的幌子,看自己不断的勾引试探,苦苦演戏。
自己说胃疼,他便暖胃;说手凉,他就捂手;自己吻他,他做出为难的样子,最终却会狠狠地回吻。
简舟一直以为自己还在狩猎,却不知道猎枪早就被缴了械,枪口转过来,正正地对着自己的眉心。
至于那条项链……简舟吐着烟笑了,也无非就是那只黄雀幼稚的报复罢了。
前因后果串联成线,一切都有了合理的答案。
张北野,没有出轨,不是渣男。
简舟垂着眸子过了口烟,随后他将刚刚点燃的长烟按灭在烟灰缸中,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衣,走到门前,将钟迪往门外一驱:“答应给你的东西不会少,明天找我来取。”
说完,他反手带上门,走到电梯口按下了按键。
“你这是要去哪里?”还有些怔愣的钟迪下意识问到。
电梯缓缓抵达,简舟走进轿厢:“去找你已经分手了好几个月的前男友。”
他的丹凤眼微微一扬,露出了点真心实意的愉悦,“他今天还没让我还债呢。”
————
夜色沉靡,包厢里纸醉金迷。
李征民坐在两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中间,左拥右抱,正玩着酒吧里俗套又暧昧的游戏。
他身旁坐着张北野,夹着烟擎着酒,身边也有人陪。
是个化了妆的小mb,柔软浪荡,脸颊隔着衣服轻轻蹭着张北野的胸肌。
“欸,张总。”李征民从美女堆里探出头,眼睛笑成了一条缝,“采访一下你,玩//男人,是个什么滋味?”
张北野今晚醉得有些重。李征民是只老狐狸,对张北野的邀约提起了十二分的警觉。老东西酒喝的少,却以张北野年轻为由,见过的、没见过的喝法,全招呼在了他的身上。
张北野看似真心结交李征民,翻着花样的喝法来者不拒,杯杯见底。如今这身醉态,有三四分是装出来的,余下六七分,都是实实在在的酒意。
李征民的问话还等着人答,恍惚间,张北野的脑海里撞进了简舟的身影。
那个人也曾经站在无窗的厨房中,问过自己:“喜欢男人是什么感觉?”
自己当时是怎样回答的?
似乎是:和你喜欢异性是一样的。
思绪一收,张北野笑着抬眼,给出了差不多的答案:“李总,和你wan女人的感觉没什么区别。”
话音刚落,手机震动。
因为与张北野紧紧挨着,小mb也被震着,他指了指男人的口袋:“老板,你的电话。”
张北野将架在沙发靠背上的手臂收回,隔开小mb,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简舟。
他不动声色避开李征民的视线,将手机贴紧耳廓,听了短短几秒,没应声,直接掐断了通话。
又陪着饮了两杯,敷衍周旋了几句,张北野才借着酒劲上头的由头,脚步虚浮地起身离席。
走出包房,穿过长廊,他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似乎为了显得高档,卫生间的灯光冷白,与白墙和白色的地砖一衬,高档整洁,却也惨白刺目。
简舟站在洗手池前,镜子里他微微垂着头,听到动静,迅速抬起了眼。
“张……”
“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并排两个洗手池,张北野走到离简舟较远的那个,拧开水龙头洗了手,借着流水的凉意,压了压上头的酒劲儿。
简舟走过去替张北野关了水龙头,顺手抽了一张擦手巾给他:“我有话和你说。”
“现在?”张北野此刻才算正正经经瞧了一眼简舟,接过擦手巾,随意撸了两把手指。
“刚刚我见过钟迪。”
张北野的手顿了一下,片刻后,他继续慢慢地揩着指缝里的水。
“他说,”简舟又靠近了一步,贴上了张北野的耳边,“你们早就分手了。”
张北野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他没有否认,只是转过身,靠在洗手台上,翻出烟。
选择了一处干燥的台面,香烟在上面墩了墩,才衔入了男人的口中,话音隔着香烟而出:“所以,简教授想说什么?”
“张北野,你和我在一起,是在和钟迪分手之后,你没有偷腥,也没有出轨。”
明明是可以算得上一句褒奖的话,却衬着酒意,把张北野平日里压着的那点愤怒翻了上来。
“哦。”一次性打火机响了一声,火苗跳出来,他点着了烟,“简教授这是又觉得我老实了,有道德了,是个好人了?所以游戏又有趣了?”
酒气混着戾气漫上来:“简舟,你往我身上钉了多少标签?老实人,大好人,道德模范,行为标兵,还有什么?”
他衔着烟,一步一步向简舟慢慢逼近: “要不是看在你陪我睡过的份上,你这身骨头,早就不知道散在哪里了。”
镜子里的人,从一侧退到了另一侧,卡着镜子的边缘,被高大的男人逼着贴到了墙壁上。
“现在,立刻从我眼前消失。”张北野垂眸睨着那张华丽的脸,“李征民那只老狐狸不好对付,我花了不少心思才让他松了点口。”
身侧便临着门,张北野伸手搭上门把手,“等把你老师的事情查清楚,就算我还了错把你当成钟迪,拉你上//chuang的那笔债。从此以后,咱俩两清,桥归桥,路归路。”
他把门拉开了一条缝,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
“你那些变态的心思,如果再敢往我身上用一分,”香烟被男人偏咬着,简舟看到了从未在张北野眼中看到的冷意,“简教授,你这张漂亮的小脸蛋被摁进马桶里是什么样子,你可以自己想想。”
门缝又大了一点,张北野撤开身体,简舟却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不想再让我还你债了吗?”
张北野垂着眸,目光粗野又直白,自下而上,将简舟整个人细细打量一遍,最终,视线落在了那张昳丽的脸上。
“没意思了,我已经玩够了。”
他将手腕从简舟的掌心里抽出来,推开人,转身走向门外。
“你不怕我再去找宋闻,或是什么别的人继玩这种游戏?”简舟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张北野握住门把手的动作一顿,缓缓回头。
烟雾模糊了眉眼,他静静看着简舟,沉默良久。
直到眼底的醉意再度翻涌上来,他才摘了烟。
“简教授下次装得好点儿,”他像在给友人一句忠告,“别再被人发现了。”
说完这话,张北野似是厌了,转身再次出门时,门板被一只从身后越出的手,用力推了回去。
“张北野。”
简舟变了声音,不再懒洋洋的,尾音轻挑,“你听我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收回了按在门板上手。
“我从小到大都生活在充满算计的世界里。”
他的声音缓缓的,像是在讲一个悲伤的故事,“一直以来,我看见的全是利益交换,人情淡薄,没有半点纯粹的善意。我父亲常年在外圈养情人;我母亲说世上没有不偷腥的男人,全是私心与背叛。”
“邱老师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不一样的人,可他意外离世后,人人落井下石,说他受贿堕落。”
简舟垂下了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我真的快撑不住了,”细碎的发间投出一束目光,落在张北野的背影上,“然后我遇到了你。”
简舟呼吸发颤,眼底泛红,他紧紧攥着手掌,望着那片背影。
“你正直、有底线、行事坦荡,不会被欲望裹挟,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还能让我相信点什么的人。”
简舟慢慢的向前跨出一步,拉上了张北野的袖口,“可是我依旧害怕你会变质,所以我想验证一下,是不是真的有人能够守住本心、守住底线。”
“我是不是还能对这个世界……生出一点希望。”
“只要你能经受得住考验,我就能理直气壮去恨简郁青的阴私算计,去厌恶这世道的虚伪肮脏,不至于彻底烂在这片泥潭里。”
“张北野,”冰凉的手指顺着袖口一滑,握住了粗糙的指尖,“我只是……太想抓住一点干净的东西,撑住我自己了。”
一字一句,剖心剖肺,藏着长久的挣扎与破碎。
卫生间里很静。白亮的灯光在侧,两人的影子铺在地砖上,却没有挨在一起。
张北野慢慢地转过了身。
他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还是那张冷硬的脸,只是多了些醉意。
“懂了。”他低低笑了一声,似乎是在自嘲,“在你眼里,我从头到尾,就只是你的一块验金石?”
“为了印证你那点执念,验证你简舟是一个和那些烂人不同的好东西,就可以不择手段,层层设计,百般引诱,用谎言和算计一遍遍试探我?”
卫生间门外传来脚步,有人推门想要进来,刚探进半个身子,就被张北野抬手捂住脸,粗暴地一把推了出去。
咔哒一声,门锁落死。
他一步一步地走向简舟:“你想守住本心?靠着别人的清白,来守住你的本心?”
张北野逼近,抬手,用力钳住简舟的下颌,强行掰转他的脸,逼着他抬头,直面墙上清晰的镜子。
镜子里,两道身影交die,同时望着对方。
“来,我帮你回忆回忆这段日子你都做了什么。”
手指抠进脸颊,“欺骗,引诱,谎言,你设了多少局,演了多少出戏,为了达成目的,甚至不惜把自己搭进去。”
“简舟,你鄙夷这个,厌恶那个。”男人笑了一下,一闪就没了,“可你的所作所为,和你最唾弃的那些人,又有什么区别?”
张北野的手从简舟的脸颊滑到他的颈子,五指收紧,扣住了他的下颌,将他整个人往镜子的方向推去。
简舟的身体被迫前倾,额头几乎要碰到冰凉的镜面。
“简舟,看好了。”
“你才是那个最肮脏的人,甚至比你口中那个简郁青还要令人恶心。”
镜中倒映出简舟苍白的脸,却没什么悲痛,也无自责。
长久积压的执念,在这一刻轰然消解。
简舟忽然觉得轻松,他慢慢伸出手,在镜子里,看到了掌心中的那根重新出现的绳子……
身后传来门声,张北野离开了卫生间。
简舟慢慢直起身体,用手碰了碰胀痛的脸颊。
他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忽然笑了出来,手臂撑在洗手台上,凑近镜子,注视着那双狭长的眼睛:“你毕竟骗了人家这么多回,总要让人家出口恶气。”
那只很旧的打火机,被他从口袋中掏了出来,翻开盖子又合上,再翻开再合上:“张北野,”愉悦的声音被光线照的明亮,“我会好好还债的。”
——
张北野去而复返,李征民假模假式地看了一眼手表。
“干什么去了张总,这么长时间?”
张北野打算打个哈哈敷衍过去,李征民却先一步开了口,他指了指那个mb:“你的小美人说了,你刚才接的那个电话,是简舟打过来的。”
张北野眼尾一垂,再抬眼时,皆是无奈:“文化人嘛,就是矫情,管得宽,还总爱拈酸吃醋。”
“他一个小三儿,还有脸吃别人的醋?”
张北野交叠双腿,轻轻一笑。
“打发走了?”
“嗯。”
“还是张总有手段,那样清高自傲的人物,都能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
“嗐,”张北野笑,“人都是这样,越是难驯的,真要是拴牢了,反倒越听话。”
说话间,他看了一眼李征民身旁的女人,那女人立刻心领神会,乖觉地让出了位置。
张北野往李征民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诚恳又透着亲近:“李哥,胡总心思太深,跟他合作,我心里始终绷着根弦,不踏实。”
这话说到了李征民的心坎上,他却不敢出言认同,只轻轻“啧”了一声。
下一刻,张北野的话又滑了过来:“不像李总你,虽说也是聪明人,但说话做事让人信服,跟着你,我心里才安稳。”
张北野举起杯,话尽于此,没再说其他。
李征民思量片刻,举杯轻碰,虽然仍未言语,可眉眼间的自满与受用,早已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