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般若的目光仍旧凝在湛让身上, 却又像穿透他,落在了某个虚无的位置。
大脑深处,剧烈的震荡感还在嗡嗡作响。
无数念头在她一片狼藉的思绪里盘旋、翻滚, 却久久落不到实处。
他这是什么意思?
用权力来诱惑她?哄骗她?还是鼓动她?
在惠讷和尚说出那谶言之前,她从来没有真正思考过“权力”二字。
对她而言,这东西不过能确保自己好好活着。
或者说,活得很好。
如此而已。
也或许她早就看到了权力在这之外的意义, 不过因着身份问题, 始终不敢看、不去看罢了。
回头去看, 她一步步走到今天,好像一直都是被推着走的。
身不由己,被推搡、被挤撞,被命运的洪流裹挟......踉跄而行。
秦般若闭了闭眼,在最初的日子里, 是那个瞎了眼的老乞丐为她挡下风雪。
后来,遇到张贯之......
她主动努力了一次, 可紧跟着就被打回原形。
再后来,入宫,攀附,算计, 倾轧......
即便参与了夺嫡之争, 也不过是被逼到绝路,只为活命而已。
她的目的很简单。
活下去。
很好地活下去。
是她唯一的目标。
可也正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沾染权力的想法,才会在后来被小九轻而易举地削去爪牙、设计谋算, 最终囚禁于一室之间。
什么也做不了。
她什么也做不了,就连自戕都做不了。
所以,在宗垣出现的瞬间, 一个疯狂嘶吼的念头冲了出来。
杀了他。
也杀了她。
他们都死了,或许这荒唐的一切才会重新纠正。
可是就在那一刻,腹中那个与她血脉相连的生命,极其微弱地踢了她一脚。
极轻的一下,却几乎瞬间击穿了所有的冲动和疯狂。
她终究不忍心叫这孩子不曾见过一丝天光,就跟着死去。
山上的日子很好,很平静。
从未有过的平静。
没有纷争,也没有算计。
权力在这里没有丝毫的用武之地。
可是,人只要活在世上......
秦般若的目光,缓缓从失焦的虚空中收回,看向湛让那双仍旧清隽却已然多了野心的眼睛。
算计,纷争,欲望,似乎始终如影随形,如蛆附骨......
呵,既然躲不掉的。那么,就不躲了。
秦般若慢慢吐出一口气:湛让有一句话,她很赞同。
这种无力感,她确实不想再体会了。
秦般若的手指在衣袖下悄然收紧,沉默了良久才出声:“我要师兄的踪迹,还要......他活着。”
湛让闻言眉峰极其细微地向上挑了一下,似乎玩笑一般反问道:“若是他死了呢?”
秦般若的视线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向窗外那片几乎吞噬一切的夜里:“只有他活着,权力才对我有价值。”
湛让瞳孔微缩了下,喉间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呵:“你爱上他了吗?”
秦般若没有立刻回答。
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沼泽。
她的目光飘忽了一瞬,似乎想到了什么幽幽道:“只有他,才让我安心。”
这比直接回答“是”,更叫湛让窒息。
他拼命压抑下胸口翻腾的情绪,死死盯着她:“那张贯之呢?”
秦般若顿了许久,声音低沉下去,似乎带着许多难以启齿的艰涩:“亏欠。”
湛让眸中现出诸多嘲讽,冷呵一声,跟着问道:“那我呢?”
“也是亏欠吗?”
话音落下,无形的压迫感一同弥漫开来。
秦般若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僵了一瞬。
她沉默了下去。
许久,秦般若唇角似乎想扯动一下,最终却没有成功,叹声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湛让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滋味。忽然,男人轻笑出声,那笑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没有一丝暖意:“只要不是亏欠,什么都行!”
说到这里,他嘴角的笑意加深,带着一种近乎扭曲的快感:“如此看来,我也算是赢了表兄一次!”
秦般若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掉了一块,突然酸得厉害。
“咚——!”
远处,一声沉闷而悠长的梆子响起。
一更了。
这声音仿佛打破了沉默。
湛让也蓦地转过头,同女人一样将目光投向窗外,声音也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晏衍呢?”
他顿了顿:“你怎么看他?”
秦般若抿着唇,无话可说。
她同小九之间有太多的牵绊,十年来,生死相依、爱恨纠葛,哪里是几句话可以说得清的。
没有等到回应,湛让缓缓转回头看向她,眼神深不见底:“如果他今晚死了,你会做什么?”
秦般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盯着窗影之上跳跃的昏暗烛影:“我不知道......”
“但我一定会杀了晏正。”
湛让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脸上:“我呢?”
秦般若抬起眼睑,静静看着湛让,良久才一字一顿道:“也许会。”
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冻结了。
湛让的脸上没有惊愕,没有愤怒,反而浮现出一种近乎解脱的笑意。
他深深地看着她,眼神温柔似乎回到了初见时候的温和:“死在你手里,也许是我最好的结局。”
秦般若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下,嘴唇微启,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湛让,如果你现在收手......”
湛让微微摇头,打断了她未竟的话语:“我收手,晏衍会收手吗?”
这反问,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秦般若喉头一哽,沉默了下去。
湛让眼中的温柔渐渐退却:“所以,今晚最好是晏正能杀了他。”
“如此,省了我动手,也以免你将来恨我。”
“可如果他杀不了......”他深深看了秦般若一眼,眼神复杂难言,语气却已然变得坚硬冰冷,“也只能我出手了。”
秦般若的眸色彻底暗了下去。
这样一个千载难逢、能将敌国之君置之死地,甚至一举颠覆两国国运的机会......没有任何一个帝王能够放过。
房间再次安静了下去。
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在寂静中缓慢起伏。
“轰隆!!!”
一声沉闷却又震耳欲聋的巨响,突然响起。
紧接着,西北方向火光横生,裹挟着滚滚浓烟冲天而起。
湛让慢慢抬头看了过去,神色讥诮,薄唇轻启:“来了。”
秦般若的目光也随之转了过去,不过面色沉静,看不出一点儿异常。
门外“晏正”冷呵一声:“他还真敢来!”
话音未落,门外瞬间传来一片急促密集的脚步声和兵刃摩擦的窸窣声。
不过短短一瞬,这些声音就再听不真切了。
湛让慢慢将视线从那片火红的天空收回,落回到女人沉静的脸上:“不担心吗?”
秦般若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片火光上,声音平静无波:“我担心什么?”
“不论谁赢......”
“于我而言,不过是从一个囚笼换到另一个囚笼。”
湛让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他看着她,朝她慢慢伸出了手:“我不会的。”
秦般若没有看那只手,而是看向了男人的眼眸深处,声音低哑:“为什么?”
突如其来的询问,两个人却都明白她在问什么。
湛让忽然轻轻地、甚至带着点解脱意味地笑了笑:“或许,是因为人在快要死了的时候......”
“心里头就只想同自己......”他顿了一下,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方才缓缓说完,“最想在一起的那个人......”
“在一起。”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混乱涌上心头。
她看着他,声音干涩:“药王谷的人,或许会有办法的。”
湛让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用的。我查过了,是药王谷早些年流出来的无解之毒。”
秦般若呆了一瞬,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了。
湛让却笑了笑,用一种近乎平静、安抚的语气道:“没关系,原本就是我应下的。”
“求仁得仁。”
“我甘之如饴。”
秦般若眼眶一热,偏开头去,不再看他。
他眼神追着她的侧脸,继续道:“在我死后,你去找宗垣也好,晏衍也好......都随你。”
“所以,这几年的时间......留在我身边。”
“好吗?”
秦般若喉咙酸得厉害,她看着他,声音艰涩:“可我什么都没给过你。”
湛让没有回答。
他只是更加深深地看着她。
那目光里包含了太多太多的情绪,秦般若几乎被他那深不见底的目光看得心头发颤,再撑不下去。
秦般若喉咙微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可忽然猛地扭过头看向窗外。
外头一片寂静。
似乎就在一瞬之间,诡异地静了下去。
湛让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轻叹了声:“还是担心他?”
秦般若没有反驳,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在长久的沉默后,才用一种近乎陈述的语气低声道:“十多年的扶持之情,我还做不到那么无情。”
湛让点点头,露出一抹十分理解的微笑:“那你猜猜看,为什么外头停了?”
秦般若眼睫剧烈地颤动,却没有说话。
“放心,他没来。”湛让叹息一声,轻飘飘道。
秦般若慢慢回头看向湛让,面色看起来虽然还算平静,但是目中却带着诸多探究。
湛让迎着她的目光,笑道:“我在大雍这么些年,对他还是多少有些了解的。”
“吱呀——”
门扉被推开了。
“晏正”推门进来懒懒坐下,道:“不出你所料,果然是虚晃一招。”
湛让淡淡地“嗯”了一声,算作回应。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秦般若脸上,再次问她:“你猜他现在......会在哪里?”
秦般若紧抿着唇,一声不吭。
湛让似乎也不需要她的回答,一字一句笃定道:“朕的王府。”
话音落下,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骤然出现在门外廊下,单膝跪地,声音干脆利落:“陛下,他们果然闯了王府。”
湛让脸上没有丝毫意外,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那暗卫继续沉声汇报道:“晏衍重伤,被手下死士拼死护着逃了出去。不过,咱们的人也都追了过去。”
湛让唇角勾起一丝凉薄:“晏衍虽然自负,却也从不打毫无准备的仗。”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能想到,也能用来交换的......”
“也只有朕的母后了。”
“晏正”抚掌大赞道:“预判了孤那个皇弟的每一步计划,陛下果然好算计。”
湛让终于将目光从秦般若苍白的脸上移开,落回到“晏正”身上,眼神平静无波:“剩下的......就交给太子了。”
“晏正”微微躬身,郑重行了一礼:“陛下放心,此次若能大仇得报。孤必永世不忘陛下恩情。”
湛让轻轻摆手,语气平淡,身子却慢慢靠回椅背:“好说,都是为了两国邦交。”
他们两个谈笑风生,秦般若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
佯攻卢府,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再以雷霆之势,直捣核心和软肋......确实是小九的行事风格。
秦般若闭了闭眼,所以这一次,他是真的栽在了湛让手中了吗?
“晏正”走了,湛让仍旧静静坐在原地。
整个平邺城也似乎重新安静了下去。
房间内,重新剩下他们两人。
两人都没有再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
湛让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缓缓偏过头看向秦般若,声音低沉舒缓:“时候不早了,休息吧。”
男人话虽出口,可是身子却动也没动。
秦般若将自己从内心的翻腾中抽离出来,看着他幽幽道:“你似乎并没有很开心。”
湛让唇角弯起一抹微乎其微的弧度,故意曲解她的意思,将话题轻飘飘地引开:“我本来很高兴的,只可惜我的新娘子却没有半分高兴。”
秦般若抿了抿唇,沉吟片刻再次开口道:“你不去看看吗?”
湛让迎着她的目光,笑容依旧浅浅地挂在唇边,眼神却深不见底:“打打杀杀的。我去或者不去,都没什么要紧的。”
秦般若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讽刺,呵了声:“也是。你到底曾经是佛子出身的。”
说完这句,她慢慢站起身来朝着屏风之后的寝室走去:“我休息了,你出去吧。”
湛让没有动。
他就那样坐在原地,瞧着她的背影道:“我在这里守着你吧。”
屏风后,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躺入了床榻。
湛让慢慢起身,将屋内的灯火一盏又一盏地熄灭,最后只留下他身旁的一盏。
光线一下子变得极其微弱而暧昧起来,豆大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挣扎着,将整个房间拖入一片晃动不止的昏昧之中。
他重新坐下,闭目养神。
时间在这片连呼吸都清晰可闻的寂静里被无限拉长。
咚!——
远处传来沉闷悠长的梆子声。
二更了。
秦般若闭着眼睛纹丝不动,仿佛真的已经沉沉睡去。
湛让睁开眼睛,轻轻出声:“还没有睡着?”
秦般若没有搭话。
湛让沉默了片刻,慢慢站起身似乎商量道:“我给你念经吧。”
步履无声。
男人穿过那昏昧的光影,踏入了内室。
他走到床榻旁,缓缓坐在了床榻之下的脚踏上,目光跟着落在帷幔内那个模糊朦胧的身影上。
帐内仍旧没有任何动静。
他停了一下,继续道:“心经好么?”
秦般若慢慢睁开眼睛,可是仍旧没有说话。
湛让已经轻声念了起来:“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每一个字都清晰沉凝,然而心境却早已不复当年。
秦般若目光直直地盯着头顶,眼里一片混沌。
湛让声音仍旧不疾不徐:“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
秦般若猛地坐起身来,一把掀开帷幔,垂头看了过去。
女人面白如雪,长发如墨,只有双目混沌,一片猩红。
湛让慢慢停下嗓音,抬眸自下而上看了过去。
二人视线相对,距离不过咫尺。
可是谁都知道,如今的彼此之间已然隔了千山。
秦般若抬手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他整个人粗暴地从脚踏上直拽而起。
“咚”地一声,男人膝盖似乎撞到了紫檀木的床沿,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湛让眉毛动都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女人俯下身去,目光猩红地看着他,一字一顿道:“要杀他的话,只能我来杀。”
湛让轻笑了一声,眼中不见任何意外。
秦般若恶狠狠地盯着他:“你笑什么?”
湛让摇了摇头,慢慢闭上眼睛,感受着女人熟悉的暖香,抬头上仰,喉结跟着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似乎要寻找什么。
一瞬间,男人在这昏昧的光影里,竟呈现出一种近乎引颈就戮的绝望和渴求姿态。
叫人抗拒,也叫人失神。
秦般若不过怔了一秒钟,就低下头狠狠咬了下去。
两唇相碰的瞬间,湛让方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叹息,悠长、沉重,又酸涩不止。
与此同时,他缓缓抬手抚上她微微颤栗的脊背,一下一下安抚,动作温柔,嗓音暧昧不清:“好。”
“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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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有一章,今天万字更新,这段要一气呵成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