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 宫廷夜宴。
秦般若难得在百官面前给了晏衍一副好脸色,可酒过三巡,女人就当先起了身离席。
晏衍搁下酒杯, 紧跟在身后缓步跟了过去。
秦般若没有回头都知道男人追了出来,她围上斗篷揣着暖炉只作不见。步辇刚刚落下,秦般若还没迈步上去,就被男人从身后一把拦腰抱起, 声音沉静:“都不用跟着了。”
“是。”
秦般若被他抱起得突然, 忍不住惊了一下, 恨恨看向他:“你做什么?”
晏衍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人急步往前,一连走了几十步,方才慢下脚步,低头看向怀里的女人, 黑沉沉的眸子静得一动不动,背对着月光显得越发幽亮瘆人。
秦般若被他看得心头一跳, 目光颤了一下就状似平静地看了回去。
晏衍喉咙滚了几个来回,似乎想要说什么,最终却什么话都没说,重新抱着人往寝殿走去。
两个人一路沉默, 谁也没有再吭声, 可是呼吸却在这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风突然吹了起来,飘过一片絮絮的白。
秦般若抬眸看去, 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落了雪。
晏衍没有停下脚步,抱着女人在风雪之中走了半柱香的功夫,雪花越飘越大, 如鹅毛一般落在头上。他的眼睛眨了下,雪水顺着额头、擦着眼角落了下来,留下一串水痕。
秦般若无意中瞥见,轻微愣了一下,就重新垂下头去。
晏衍却低着头,哑声道:“阿宓,替我擦一擦。”
他在寝殿之外,总喜欢叫秦般若为阿宓,就好像她真的是陈奋之女。
他们之间,也真的是情深意笃的少年帝后。
秦般若搭着眼帘停了会儿,方才抬手胡乱地抹了把男人的脸。
晏衍闷哼一声,跟着低笑道:“轻点。”
秦般若没有搭话,男人如今刻意表现出来的亲近已经激发不起她心下丝毫的涟漪了。
她只担心,他会发现她的计划。
晏衍看她毫无反应,唇角的笑容跟着淡了淡,不过抬头间重又扯起微笑来:“阿宓,如今我们算是共白头了吗?”
秦般若睫毛颤了一下,抿着唇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男人眸色幽深却充满了期待,紧紧盯着她的目光,等她的回答。
秦般若看了他良久,终于出声道:“我冷了。”
晏衍目中虽有些失望不过更多的是歉意,紧了紧怀里的女人,重新加快了脚步道:“都是我不好,回去之后我伺候阿宓泡个热汤。”
秦般若垂下眸子低应了声。
晏衍愣了一下,眸中瞬间绽放出巨大的惊喜来,脚下更是快了几分。
热汤一早准备好了,晏衍抱着人直接进了浴堂殿。
原本晏衍没打算真的做什么,可是许久不同女人亲近,又得了这样的准允,哪里还能忍得住?
一响贪欢。
晏衍抱着女人回到床榻,可是还不等将人放下,眼前忽然一阵发黑,身上的气力似乎都消失了一般,手腕一松,秦般若已经推开他稳稳落地。
晏衍心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死死攥住她的手腕,不可置信道:“母后,你给我下药?”
男人的手劲很大,秦般若却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道:“我要走了。”
一股一股强烈的眩晕袭来,晏衍几乎控制不住心头的暴虐,重新将人拉入怀里,死死盯着她道:“你要去哪?你要去找他是不是?”
秦般若皱了皱眉:“谁?”
晏衍眼前一片眩晕,眼眸黝黑,眼圈猩红,看着她神色几乎癫狂:“你果然要去找他!果然要去找他!!”
秦般若被他勒得生疼,拧眉道:“我是要去找......”
不等女人说完,晏衍抬手一把扯过帐幔,胡乱地将女人死死捆住,厉声喝道:“暗......”
秦般若惊得厉害,踮脚慌忙吻上晏衍的薄唇。晏衍意识到了什么,急急往后退去,却因着药效发作终究慢了一步,再次被人吻着堵住了剩下的所有声音。
眼前越来越黑,晏衍死死盯着她,眼里几乎沁出血泪来。痛恨、哀求,所有的情绪交杂在一起,终于在彻底黑暗之前,涌出水光来。
男人昏过去了。
秦般若呆了好一会儿,才一点一点从男人死攥不松的手里抽出手腕来。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神色平静地起身换了衣服,等着人来。
人来得很快,只有两个。
从前每次欢爱之后,她也没有习惯叫许多人进来。也不过三两个换香,换衾褥。
秦般若掀着眸子在二人中间左右扫了眼,微眯了眯眼:“怎么走?”
左侧宫人神色僵滞,眼瞳黝黑,话语却说得流利:“娘娘换了奴婢的衣服,和平春一起出去就好了。”
秦般若望了她片刻,勾唇道:“好。”
两个人的衣服换得很快,换完之后,秦般若抬眸瞧着她道:“你留在这里?”
“奴婢守在这里,等陛下醒来。”
秦般若顿了顿,抬起头来看她,目中生出几分怜惜,嘴唇动了动可是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抬手示意女人伸过手来,温声道:“不必等他醒了,一个钟头之后你就离开吧。”
“是。”话音落下,手背倏然一痛,针扎的刺痛传来,紧跟着就是眼前一晕,望着女人的目光有一瞬的不可置信,可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就被秦般若扶着悄无声息地放到地下。
仡楼朔能如此手段给他们身边的人下蛊,她又怎么可能将毫无还手之力的皇帝独自一人扔给他的人?
他给的这药既然能药倒,药倒宫人自也不在话下。
她自己先一步试过了。
一觉睡了三个时辰。
处理了殿内,秦般若方才缓步转过屏风,看向剩下的宫人出声道:“走吧。”
那人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下头转身朝外走去。
殿门吱呀一声被重新推开,风雪顺着门缝簌簌地飘到脸上,凉得厉害。
殿外的风雪更大了。
今夜晏衍体恤周德顺,叫他早早回了自己的屋子暖和着。秦般若顺势叫其余的人也尽数散了,只留了两个值守的宫人。剩下的,也只剩下暗处的隐龙卫了。
秦般若着意在里头多穿了几层,又垫高了鞋底,天色昏暗,如今低着头紧跟在宫人身后,一时倒叫那些人瞧不出异常了。更何况,这些人再想不到皇帝还在里面,皇后又如何能跑得出来?
秦般若右手夹抱着换下来的被衾,步履缓缓地朝暴室行去,等拐过几个游廊,彻底出了紫宸殿的界限,女人方才重重吐出一口气,捂着肚子低呼一声:“你去寻姑姑登记吧,我有些肚子疼。”
宫人回过头来,轻嗔一声:“行吧,那你一会儿直接回承晖舍就行了。”
“好。”
等人走了之后,秦般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紫宸殿的位置,遮住眸底所有神色,最后一路朝西顺着掖庭行去。今晚宫廷夜宴,是最为人多眼杂的时候。她早早离席就是为了等子时筵散,百官家眷相继出宫,便于浑水摸鱼。
仡楼朔早早等在了含元殿的东廊庑,瞧见女人回来,挑了下眉,将手里的衣服扔给她:“宁安侯家的嫡女。”
秦般若沉默地接过,转入屋中换了出来。
仡楼朔勾了勾唇,俯下身道:“娘娘,现在您还有反悔的机会。若是......”
话没有说完,秦般若当先朝前走去:“走吧。”
宫廷固然守卫森严,但在这个时候却也不会挨个审问出宫之人的身份。
一路顺畅,眼瞧着穿过壖垣道,马上就要出宫,迎面却走来一道极为熟悉的身影。
秦般若掀着眸瞧了男人一眼,重新垂下眸去。
仡楼朔不闪不避,上前两步道:“澹台将军。”
澹台春停下脚步,摆摆手示意身后随从先走,朝着仡楼朔道:“酋长要出宫了?”
仡楼朔噙着笑点头道:“筵会结束,可不是要走了?只是辛苦澹台将军还要在这样的雪夜巡逻了。”
澹台春面色淡淡:“职责所在。”说着目光转向仡楼朔身后的身影,秦般若抿了抿唇,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冲他隐秘地摇了摇头,男人瞳孔一缩,一时怔在了原地。
仡楼朔含笑道:“今夜风雪不小,澹台将军还要多添些衣裳才好。”
少年说完之后,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先一步朝前走去。
秦般若最后看了他一眼,重新垂下眸子跟着仡楼朔出了宫去。
澹台春在原地立了许久,方才背对着两人继续前行。
到了宫门就简单多了。那宁安侯确实在走前知会了巡守的侍卫,因家中老母突发疾病,等不及找出殿散心的长女,先一步出宫。
那侍卫想起这么个事,摆了摆手没有为难两人,直接放了行。
宫门口的马车如潮水一般散去,秦般若随着仡楼朔上了马车,长刀直入道:“时间不多了,解蛊吧。”
仡楼朔慢悠悠地叹了口气道:“娘娘真是好狠的心哪!到底是自己的骨肉,竟是半点儿也不心疼吗?”
秦般若呵了声:“本宫落到如今这地步,还要那累赘做什么?”
仡楼朔状似糊涂的咦了一声,疑惑道:“娘娘于万人之上得陛下宠爱,哪里是落到什么地步?”
秦般若没有兴致同他废话,只是掀着眸子瞧了他片刻,扯了扯唇角:“你滞留在京,就是想要这双生蛊吧?”
仡楼朔没有否认,望着她大大方方道:“到底是我苗疆的小圣蛊。搁在娘娘身上担心恐惧,倒不如回到微臣的手中,各得其利。”
秦般若眸中忽然迸出一丝精光来:“所以,那人留在殿中......是为了皇帝身上的蛊。”
仡楼朔笑了笑,抚掌道:“娘娘聪慧。”
秦般若心下猛然一沉:“皇帝会如何?”
仡楼朔挑了挑眉,望着她幽幽道:“娘娘到底还是太过心软了些。陛下已然如此对您了,您还在为他着想。”少年一边说着,一边叹了口气,“上次就跟您说了,取蛊一事,凶险异常......伤人伤己。您当初连眼睛都不眨地应下了,如今却是又想着反悔了吗?”
秦般若没有说话。
仡楼朔将身子往后一靠,语气闲闲道:“如今距离臣的住处还有一盏茶功夫,娘娘可以再考虑考虑。”
“微臣,不急。”
话音落下,马车之中一片寂然。
车窗外的光影被厚密的车帘阻隔大半,只吝啬地透进几缕极其微弱、昏沉的光线。这光线却不足以照亮什么,反而将车厢内部涂抹成一片混沌的灰影,模糊不清。
秦般若没有过多考虑,出声道:“不用了,本宫无需再考虑了。”
仡楼朔眉眼轻挑,没有说话。
秦般若偏头拉开车帘,手指轻拍了下车夫的肩头,温声道:“停一下。”
马车没有停下。
身后的少年笑出声来,声音愉悦恶劣:“看娘娘的意思,这是反悔了?不过,这是微臣的人,娘娘怎么会以为他听您的话呢?”
话音刚刚落下,那驾车的车夫动作一僵,整个人径直顺着车辕跌了下去。
仡楼朔瞳孔一缩,还没来得及说话,女人已经粲然回头冲着他笑了一下:“不见得吧,这不挺听话的吗?”
秦般若说完之后,起身就要往下走,仡楼朔怔了一下,抬手就要朝着颈后砍去。可是比他出手更快的,是一根细密的银针顺着缝隙穿过他的手掌。
有人来了。
“娘娘?”声音又低又急,是澹台春。
秦般若低应了声,回过头去碰上仡楼朔满眼的不可置信,扯了扯唇角:“是不是很奇怪?你给他下的蛊怎么没有用了?”
仡楼朔何等的聪明人,如今还有什么没想明白:“娘娘是怎么发现的?”
秦般若呵了声:“其实本宫原本并没有发现连澹台春都中了招,不过是......谨慎一些罢了。”
仡楼朔呵了声,安静地闭上眼睛:“娘娘打算如何处置我?”
秦般若抬手往后伸去,澹台春将长刀递给她。
女人没有一点儿犹豫,噌地一声抽刀而出,对准了他的脖颈冷声道:“解蛊之后,你也没打算留下本宫吧?”
仡楼朔点头:“自然。得到双生蛊之后,微臣自然得逃之夭夭。若是留下娘娘,不就等于留了祸患吗?微臣又怎么会干这种蠢事?”
秦般若呵了声:“你倒是诚恳。”
仡楼朔身上一点儿气力也没有,整个人懒懒地跌靠在车壁,叹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便是不诚恳,娘娘也不会放了我,何不保留些气节,也能叫娘娘高看一眼呢?”
秦般若目中流光闪动,望着他再道:“本宫若想要生下这个孩子,会死吗?”
“不会。”
少年回得太快了,秦般若一时怔住了:“可是无应生......”
仡楼朔勾了勾唇,望着她笑:“娘娘不觉得他出现的时机太巧了吗?茫茫大海之中,说要寻一个立马就寻着了。”
秦般若眸色一厉:“你什么意思?”
仡楼朔却噙着笑闭了嘴,似乎无论秦般若说什么也不开口了。
秦般若紧了紧手中的长刀,咬着牙抬手将长刀刺穿少年心口之前生生停下,深吸一口气道:“此次西南,你救了数以万计的百姓和将士,本宫不杀你。但是,你既想要双生蛊,就不会放过本宫和皇帝。所以......”
秦般若慢慢收回长刀,深吸一口气,噗嗤一声直接贯穿了少年的腹部:“若是今夜有人能救下你,那就说明你命不该绝。往后,本宫若是再落到你手中,那也是命数使然。”
说完之后,秦般若抽刀而出,将长刀还给澹台春,转身下车朝外走去。
身后,仡楼朔气息奄奄,语调却仍旧轻和:“若是下一次娘娘当真落到微臣手中,微臣可不会这样仁慈。”
秦般若脚步一顿,生生忍住折回去再捅一刀的念头,咬着牙道:“走!”
等人走了,仡楼朔方才吹出一道口哨音,一个黑衣大汉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僵直地立在马车前一动不动。
仡楼朔忍不住骂了声:“呆子,过来。”
那大汉往前两步,将人从马车之中扶起,仍旧一声不吭。
这个时候,仡楼朔望着漫天风雪,终于忍不住叹了声道:“偷鸡不成蚀把米,走吧。等皇帝醒过来,有的是风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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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进度告一段落。琴师,和尚,还有张大人都准备重新出场了。
写到现在,跟我的大纲已经完全歪成两条路了。
所以,我想趁着这个时候,在周末重新梳理一下前文,并把前文一些香香都删掉,上周被举报过一次,为避免后期再被举报或者别的影响,趁着这个时候一次性清理了。
删除掉的香香会替换为所有感情线剧情。
1-40章集中和尚夹杂张大人的感情线,40-70章会是集中张大人夹杂和尚的感情线,70-90章重新增改琴师的感情线,90-目前的则是小皇帝的感情线。
基本会按着这个逻辑修订,一口气下来的,女主也就知道后面该怎么走了。
再次朝一直支持我的小天使说声抱歉,前面说了不修文,又去修文。抱歉。
还有感谢,感谢...不管我写的好还是烂,总有你们从头到尾的支持下去,感谢你们,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