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般若醒过来的时候, 心下一时空落落的。双眼呆呆地盯了会儿头顶帐子,才沙哑着出声道:“什么时辰了?”
“辰时了。”
秦般若一愣,起身看过去, 只见晏衍一身衮服,头戴十二旒冕端坐在案前,目光温和地望着她:“母后醒了。”
“你......”秦般若霎时忘了梦里那些凄凉冷清,望着他道, “皇帝今日这是要上朝?”
晏衍含笑道:“儿子如何能叫母后一个人去面对那些肮脏玩意儿。”
秦般若抿了抿唇:“你这个时候过去, 会不会太早了?”
晏衍偏头看了看窗外阳光, 回头冲她笑道:“刚刚好。”
要论朝堂之上这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十个秦般若也不是晏衍的对手。
秦般若抿了抿唇,干脆不再多想了,按了按太阳穴:“那些人怕是早已经到了吧?”
晏衍勾着唇,心情明显不错的样子:“卯时到了宣政殿, 如今等了约莫一个时辰了。”
秦般若一顿。
晏衍轻笑着道:“不妨事,他们等得也很开心。儿子不妨陪着母后用了早膳再过去?”
秦般若眨了眨眼, 看着他一时没有吭声。
晏衍笑得温和笃定:“周德顺已经派人过来请了三次。朕以母后的口吻,三次辍朝。那些人不但不走,反而越发激烈起来,势必要在今日见到您, 见到朕。”
秦般若恍然过来, 她越推迟过去,在那些人的眼中,她就越是心虚。
“那就不急了, 且吃过了再去吧。”
今日朝会注定要热闹了。
尤其,久未现身的帝王重新出现,彻底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
一众朝臣立在原地, 双目呆呆地盯着皇帝一动不动,似乎傻了一般。
晏衍淡定坐下,淡淡道:“怎么?许久不见朕,诸位爱卿都不认得朕了?”
话音落下,大半人倏然跪下,慌忙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晏衍扯了扯嘴角:“万岁?朕登基不过一载,就已经叫人恨得牙痒了。若真是活万万年,怕是要恨得再给朕下毒了。”
尚书令沈泊连忙道:“陛下可大好了?”
晏衍漫不经心地扫过这些人的脑袋,轻描淡写道:“托各位的福,朕还没死。”
落到最前头那几个老东西的脸上时候,男人停了停,语气甚至和蔼道:“三皇叔,七皇叔,十一皇叔,今儿是什么风将您三位也吹来了?”
三人对视一眼,最老的那个三皇叔先叹了口气,开口道:“外头流言纷纷,臣等进宫是想来同太后商量个说法。”
晏衍哦了声:“是这样啊。不过带着个侄亲进宫,是准备商量个什么结果出来?”
三皇叔脸色微变,踉跄着跪下道:“老臣不敢。最终的主意还得陛下太后来拿,老臣不过出个主意罢了。至于老臣那侄亲......身上不得半点功名,却学了一手好医术。老臣年纪大了,离不开他。”
晏衍盯了会儿这个老东西,轻抬手:“是吗?连三皇叔都夸赞的医术,朕却想见识见识了。这样吧,既然人都来了,那就叫进来吧。”
三皇叔连忙道:“今日为大朝会,还是先议朝政的好。陛下若是想见臣那子侄,等下了朝,老臣再领着他过去。”
晏衍轻笑了笑:“何必这样麻烦?今日朝议之事,不也同他有关吗?”
话音落下,外头重甲黑盔的隐龙卫直接押着一人进殿。
三皇叔一见那人真被押进来了,瞬间脸色大变,连腿都软了,整个人瘫在那里。
晏衍也没有说话,轻抬了抬下颌。
一侧隐龙卫上手一把撕下那人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所有人都熟悉的脸。
满朝文武登时倒吸一口气:“先先先太子?”
那人长袖一震,撇开身边的隐龙卫,望着满朝大臣皮笑肉不笑道:“诸位还记得孤啊?”
没有一个人说话,目光悄悄地转向龙椅之上的皇帝。
晏衍懒懒靠在龙椅之上,凤眸半眯,静静打量着底下那人。
先太子晏正,章平帝最为喜爱的皇子。
容貌承袭了章平帝的纤弱和陈皇后的艳丽,显得俊美非凡。不过如今似乎因着境遇改变,整个人周身多了许多阴郁和萎靡之气,再不见早年那龙章凤姿之态。
“去岁父皇千秋贺岁那日,就是他——”晏正愤而指向龙椅之上的晏衍,“于大慈恩寺弑父杀君,谋反篡位,才得来如今的皇位。如今各地灾情泛滥,可见上天不容。尔等倘若再叫这样的卑鄙小人继续承继帝位,那我大雍朝离亡国也不远了。”
话音落下,一片沉默。
谁也不敢吭声。
去年那场动乱,哪个明白人不知道是头上这位主儿出的手?
那些真正的愚忠刚正之辈,早已经死在动乱的那一个月里了。如今能还好好活着的,哪个不是心思灵通之人?这个时候,明显是皇帝做局引先太子出来,若是先太子没有后招,那就又输了。
他们如何敢跟先太子发声?
一声冷笑,皇帝党的人出声了:“去岁先帝携先太子出宫祷祝,却逢五皇子勾结北周起兵叛乱。若非陛下出手,大雍早已落入北周之手。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倒是你......你说你是先太子?微臣没记错的话,当时先太子的尸身已随先帝葬入帝陵,任谁也做不得假。”
“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假货,来此妖言惑众?”
话音落下,满朝之人霎时静默。
是啊,不管当初死的是真是假,先太子都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葬入帝陵了。
那如今这个,就只能是假的了。
晏正不慌也不怒,甚至轻笑一声:“假货?若孤是假的,你们头顶这个皇帝岂不也是假的?”
众人一惊,这是什么意思?
晏衍始终神色淡然,不见丝毫慌乱。
秦般若坐在帘后,垂着眸子不知想些什么。
晏正冷呵一声,继续道:“诸位都知道陛下从骊山行宫回来,中毒昏迷。怕是都不清楚中的什么毒吧?”
在场的哪个不是聪明人,一听这话的意思,合着是先太子下的手。
晏正也不怕众人知晓是他出的手,双目冷冷地望着晏衍道:“绮罗香,天下第一奇毒,沾血即死,无药可救。”
“所以,晏衍早就死了。如今这位......”晏正慢慢将眸子转向秦般若,“太后又是在哪里找的假货?”
一语落下,这回朝堂再静不下去了。
议论沸然之声,不绝如缕。
若皇帝是假的,那那那......
不过这人说的也有可能,皇帝从行宫回来之后,一连半月昏迷不见身影。如今,突然出现在朝会之上原本就可疑。若真是太后所为,那其心......
“去年先帝大行之前,诸位应该也都知道先帝突然冷落了秦贵妃,但大多应该都不知缘故......”
没等晏正说完,晏衍忽然低笑出声:“你说朕是假的?”
“朕若是假的,那满朝文武都是瞎的吗?若是连朕的真假都辨不出来......”晏衍似笑非笑的扫了一圈,“那朕就该重新整一整这朝堂了。”
所有人一个哆嗦:......
这不可能是假的了。
晏正顿时也有些迷糊了,可晏衍不可能还活着。
中了绮罗香之人,必死无疑。
晏衍将脊背靠向龙椅,颇有些意兴阑珊道:“还有别的手段吗?”
晏正惊疑不定的看着他,紧抿着唇一时没有吭声。
晏衍打眼扫过去,眸中现出几分沉思,不过片刻功夫,摆了摆手道:“若是没有的话,就让咱们瞧瞧这位的真面目吧。”
话音落下,那人瞳孔瞬间颤动,一声长喝道:“来人!”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左右卫霎时涌了出来。
满朝文武一惊,这是......
晏正往后退了几步,停在左右卫将军身前,冷声道:“晏衍,当日你剑指父皇,可有想过这戏码会再一次在你的面前上演?”
晏衍挑了挑眉,身子慢慢往前倾了倾,双手置于龙案之上交握着,目光扫过那些人,浑不在意,语气幽幽道:“只有这些吗?”
晏正眼下一狠:“杀。”
晏衍轻嗤了声,连话都懒得再说,只是随意摆了摆手。
身后左右卫将军一齐出手,点了晏正穴道。
晏正唰然一愣。
那左卫将军面无表情地在他耳后细细摩挲半响,终于找到了痕迹,噌然一撕,又是一张人皮面具。
却是薄如蝉翼,轻如鸿毛。
人皮之下,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面来。
一众人对着那张脸呆了一瞬,慌忙跪下:“陛下英武。”
晏衍没什么表情,瞧了那张脸一会儿,继续道:“既然诸位都来了,那也不急着走,就再看一场好戏吧。”
文武百官愣了愣,心头七上八下的跳着,忐忑应道:“是。”
晏衍摆摆手,示意左右卫将人带下去。
殿内重新恢复一片平静。
有人满面兴奋,有人低着头沉默不语,有人眸色慌乱唇角抖动却一声不吭。
晏衍瞧了会儿,慢慢站起身。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一齐涌了上去,直勾勾地盯着男人瞧。晏衍步子顿了顿,轻笑一声:“你们看朕做什么?”
所有人立时垂下眸子,不再言语。
晏衍转头看向秦般若的位置:“母后可要到后殿歇一歇?”
秦般若应了声。
晏衍抬起一只手臂,亲自扶着人出了殿。
这两人一走,大殿之上的众人瞬间沸腾起来了,一个个的朝着尚书令道:“沈大人,如今这这这是几个意思?”
尚书令眼观鼻鼻观心,立在原地:“陛下不让咱们走,咱们就安心等着吧。”
“这这这......”那几个老臣叹了口气,将头瞥到一旁也不说话了。
倒是那几个皇叔对视一眼,颤颤巍巍地起来,朝外走去。还没出了殿门,就被门口卫士拦下:“没有陛下的命令,现在都不准出去。”
之前让你们走,偏偏不走。
如今想走?哪有这样的好事。
三皇叔气得脸孔发白:“本王要去出恭。”
卫士垂着头也不理睬,只是道:“陛下说了,叫诸位等着。就请各位王爷安生等着吧。”
旁边七皇叔道:“你们这是要囚禁我等不成?”
卫士丝毫不为所动:“等陛下回来说话了,王爷自然可以走。”
三皇叔气得手指了指他,白眼一翻就要往下晕厥过去。那卫士见势也快,当先出手攥住那老人手腕,拇指食指不知按了按哪处穴位,三皇叔瞬间惊叫出声。
卫士松开手,招人过来:“给三位王爷拿几把椅子过来,这时候可莫要累着了。”
满朝文武见此跟着一齐歇了声。
连这三位都出不去,他们还是老老实实呆着吧。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晏衍扶着秦般若入了后殿,又将一众人都打发了出去,亲自给女人斟了一盏茶,递给秦般若。女人慢慢接过,抬眸看向皇帝:“方才那人,不是先太子,自然也不是背后之人。”
“皇帝将人困在宫里,是另行安排去了?”
“难道先太子当真没有死?”
晏衍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给自己也斟了盏茶。
秦般若见此沉吟了片刻:“你出手,人确实不太可能活着。可若不是真的,那些人大举先太子的旗帜是想做什么?”
“把先太子的人联系起来,叫那些人一齐出手来对付你?”
“等两败俱伤之际,他再出手?”
“不对,不对......”秦般若摇了摇头,“这样做的人,只会是宗室子弟。可今日,逍遥王、陈留王等一众都避嫌没有到殿。反而是先帝那几个老不死的兄弟来了。”
“论谁,也论不到他们那里去。”
晏衍仍没有说话,不过目光之中含着几许鼓励,等着秦般若继续往后说下去。
秦般若抿了抿唇,低头陷入沉思,长久不言语。
不知过了过久,女人突然想到了什么,双眸猛然瞪大,连声道:“还是先太子。”
“这些人要扶持登基的,还是先太子。”
“不然,不会叫那几个老不死的出来。那三人一旦确认了,那先太子就可以顺其自然地重新活过来。”
说到这里,秦般若目光湛湛地望向晏衍:“这个先太子是假的,背后那个先太子也是假的。所以,那人才会在怔愣之后,一口在朝上咬定你是假的。正是因为,他们做惯了这样的事。”
“而且......”秦般若声音有些急促喘息,“依着那人的谨慎,是不可能会在尘埃落定之前充当靶子。可今日这番举事,他必然进宫。如此功成之后,顺其自然地替代了前头那假货。”
“所以,人现在必然就在前殿之中。”
晏衍终于说话了,端着茶盏轻轻与秦般若一碰:“恭喜母后,从此安虞。”
秦般若顿了顿,笑着同他碰了一下:“也恭喜你,得除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