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伤得很重, 但幸好没有真的要了命。
秦般若等太医署的人都走了,一个人坐在床前静静看着他。
男人面色苍白安静地昏睡在拔步床之内,平日里那双幽深冷峻的眸子紧紧阖着, 薄唇也惨白得厉害,一副全无生气的模样。
叫她忽然想到了章平二十三年的事情。
他随着先太子出宫狩猎,半路身下马匹失控摔了下来,撞伤了后脑, 整整昏迷了半个月。
太医署的人说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醒过来了, 她白日里陪着他, 晚上回寝宫了就忍不住偷偷地哭着求神拜佛。
不止是因为他是她往后的依靠,更是因为......他是她的小九了。
从章平二十一年回宫,他们之间已然有了三年的磨合和默契。
那会儿她想着,若是小九能醒过来,她什么也不想同陈皇后争了。
就连报仇, 也不报了罢。
可若是醒不过来,那大家就一起鱼死网破吧。
上天庇佑, 第十七天的时候,小九醒了过来。
那会儿,她好像哭了。
就在他的床前,一声比一声响亮的哭。
将人本就苍白的脸色, 吓得更白了许多, 连声道:“母妃,别哭了。儿子没事了。”
秦般若哭红了眼,只当没有听到。直到哭累了, 方才拉过少年的衣袖擦了擦眼睛,通红着眼道:“这个仇,本宫一定会给你报的。”
说完之后, 女人猛地站起身就朝外走去:“好好养着,本宫先回了。”
晏衍一把拉住她的衣角,仰头看着她摇头道:“母妃,是儿子不小心摔下马的,不干任何人的事。”
秦般若碰上他的目光,喉头一紧:“小九......”
晏衍再次摇头道:“母妃,再忍一忍。”
秦般若攥紧了拳头,眼睛红得越发厉害:“好。这一回,母妃忍了。可这笔帐,本宫早晚会同他们母子算回来。”
“本宫的人,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殿内只点了几盏烛火,晕黄安静。
不过数年功夫,当年为小九哭得昏天黑地的自己,如今却成了伤他的人。
女人心下止不住的唏嘘: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好像总是这样。沉的时候比海还要深厚;可薄的时候,就如同金箔轻轻一碰,说断就断了。
那句批言一出,心下自然生了怀疑。
怀疑又生了芥蒂。
芥蒂又生了隔阂。
隔阂一起,两个人之间就算是彻底疏离了。
她不再信他。
他或许也不信她了。
如此下去,终会走到关系的末路。
不是因着张贯之,也会是因着别的什么。
秦般若忽然生出一股沉重的无力感,就好像已知了前途茫茫却改变不了分毫。
月上中梢,薄云挡住了天上的月光,只留下一笼轻烟罩在院外海棠花树上,鲜艳又黯淡。
秦般若慢慢推开殿门,周德顺连忙迎上来:“太后。”
“张贯之在哪?”
周德顺顿了顿:“应当是在诏狱。”
“承恩侯夫妇都在那里?”
“他们似乎不在。”
“湛让呢?”
“似乎没同张大人一起,如今伏吟卫的人还在找着。”
秦般若应了声,眉色冷淡道:“带路。”
周德顺有些牙疼,小步上前拦了拦道:“那个地方污秽得很,冲撞了太后可如何是好?”
秦般若冷笑一声,继续朝前走去:“这接连的一桩桩一件件,哀家还怕什么冲撞?”
周德顺扑通一声跪下,哀声道:“太后,您要是放了张大人,那奴才们的脑袋怕是都得没了。”
秦般若停了一停:“放心,哀家不会叫你难做的。”
诏狱四面石墙,满地石面,一水的花岗岩石铺就而成。狱深有一丈有余,下了石阶就是幽深不见头的石道,还有扑鼻的血腥味。
两侧铁门伸着大大小小的手臂,嘴里迭声叫喊着道:“冤枉。”
领头的一鞭子甩过去,压着嗓子厉声道:“叫什么叫?闭嘴!”
秦般若就着头前的灯笼打量了一眼,慢慢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了。
一路转过一条又一条的石道,领着的人终于停下了,朝着周德顺道:“周公公,就是这里了。”
周德顺倾着身子瞧了一眼牢内,一地稻草,一个人。瞧不清模样,但是盘坐的脊背却挺拔得很。
他就着牢外的灯笼,觑着眼看进去,眯了眯眼回身欢喜道:“太后,没有人对张大人动刑呢。”
秦般若早瞧见了,一动不动地立在门外瞧着他。呆了许久,一句话没说转身朝外走去。
“哎?”周德顺一愣,摆了摆手,重新跟了上去。
张贯之虚虚瞧了眼,又重新闭上眼睛。
秦般若一口气出了诏狱,立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仰头望着头顶明月一字一顿道:“传哀家的懿旨下去,哪个若是伤了张贯之分毫,哀家定扒了他皮,抽了他的筋。”
周德顺听得心惊肉跳:这不是跟陛下直接犟起来了吗?
他小声道:“太后,便是没有懿旨,那些人也不会不长眼的敢对张大人出手,您放心......”
秦般若回过头来,目光冷得比天上月还要凛冽,字字句句道:“哀家不放心。”
“哀家就是要护着他。哀家就是要告诉所有人:有谁敢对张贯之动手,就是跟哀家过不去。”
话音落下,女人转身离去:“回去守着皇帝去吧。”
皇帝一连昏睡了三天才醒过来。
醒过来的时候,秦般若正在吃早膳,听完传讯淡淡应了声,没有别的什么反应。等人用完了早膳,绘春端着羹汤走了进来。秦般若前头还没留意,直到绘春低声道:“今日天寒,太后用些枸杞燕窝羹吧。”
秦般若一愣,抬头看向她,眼睛倏然红了。一时没有说话,上下打量了两圈,哑声道:“可有大碍?”
绘春笑道:“没有。他们对奴婢还算客气,不过吓唬了两句,又警告了一番,就将奴婢放了回来。”
秦般若拿巾帕擦了擦眼角,低声道:“那就好。这一遭是哀家连累你了。”
绘春连忙跪下道:“太后说的什么话,都是奴婢应该受的。”
秦般若抬手将人拉起来,声音发沉道:“往后不会再有了。”
绘春没有说话,不过望向她的目光颇为动容。
两个人又说了一些体己话,眼瞅着就到巳时了,秦般若方才站起身来:“哀家该去紫宸殿走一趟了。”
“是。”
秦般若到了紫宸殿的时候,殿门紧闭,周德顺立在殿外垂首侯着。女人眼皮一跳,快走了几步上前:“怎么没在里头守着?”
周德顺连忙道:“陛下宣召了张大人。”
秦般若没有说话,抬步上前还不等推开殿门,就听到里头一声平平静静的询问,声音虽然虚弱却浸满了凶厉:“张贯之,知道朕为什么不杀你了吗?”
秦般若一顿,生生停在了那里。
张贯之的声音有些干涩嘶哑:“陛下仁慈。”
皇帝冷笑一声:“朕仁慈?你去看看午门外的鲜血染红了多少台阶,再来说这话。”
“朕什么人,你清楚得很。”
“朕为什么不杀你,你应当也清楚得很。”
张贯之没有说话。
皇帝低咳了两声,继续道:“母后不想你死,朕也不想母后伤心。只是......寅夜闯宫、勾结北周,桩桩件件简直是胆大妄为。张贯之,你觉得朕该怎么处置你才好?”
张贯之哑声道:“臣谨听陛下吩咐。”
殿内似乎陷入了沉默。
秦般若撤回手,立在殿前也好像在等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皇帝终于出声了:“你去岭南吧,替朕把岭南整理好,不要再回来了。”
顿了大约半秒钟的时间,张贯之方才缓缓出声:“臣叩谢陛下隆恩。”
皇帝闭上眼,再次低声咳嗽起来:“去吧,朕不想再见到你了。”
“是。”
脚步声从殿内传来,越来越近。
吱呀一声,殿门打开。
晨光顺着洞开的殿门落到男人脸上,无端生了几分柔和。
他看着面前的秦般若停了会儿,慢慢垂下眸子,俯身行礼道:“微臣见过太后。”
秦般若越过张贯之的肩头,看向殿内正中的皇帝,双眼漆黑如注,眨也不眨地望着他们。
女人慢慢收回视线,客气道:“张大人要去岭南?”
张贯之垂着头道:“是。”
秦般若沉默了一会儿,再次抬眸瞧了他一眼,语气稀松平常道:“岭南山高水长,多多保重。”
张贯之应道:“是。”
“去吧。”
张贯之侧过身子,等着人从身边走过之后方才重新回身出了殿门,听着身后周德顺将殿门轰隆一声关闭,脚步也跟着停了一瞬。
周德顺瞧着他动也不动,上前提醒道:“张大人还有事?”
张贯之回眸朝他看了眼,微笑道:“没有,劳公公费心了。”
周德顺笑得满脸褶子道:“张大人快回去吧,侯爷和侯夫人怕是要等急了。”
张贯之垂首道:“多谢公公。”
话音落下,男人迎着朝阳下了殿前台阶,最终慢慢消失于宫墙之后。
秦般若进了内殿,立在中央瞧着皇帝道:“皇帝醒了?”
皇帝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片刻功夫方才道:“母后如今可满意了?”
一听就还是怄气的口吻。
秦般若没有理会他这话,转而道:“皇帝身子好些了吗?”
皇帝仍旧不冷不热的恹恹道:“母后前几日不是来瞧过一次了吗?总还好好活着,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这是含沙射影地说她过来得少了。
秦般若被这混账气笑了:“既然如此,那皇帝就好好养病吧。”
话音落下,女人转身就要往外走。
皇帝顿时手指微蜷,想要开口说什么,还没说出口就剧烈咳嗽起来。
秦般若恍若未闻,朝着殿外高声道:“周德顺,叫太医过来。”
皇帝掩下喉间的咳嗽,跟着叱道:“都不许进来。”
秦般若停也不停,照旧朝外走去。皇帝瞧她当真不再理会,猛地站起身快步追了上去,一把拉住女人衣袖,挡在她面前,神色外露,双目通红:“母后,朕没有杀他。”
秦般若抬眸对上他,淡淡应了声:“哀家听到了。”
皇帝抓着她的衣袖,甚是委屈道:“所以母后还要同儿子生气吗?”
有一瞬间,秦般若只觉得又回到了皇帝还没有登基之前的年岁。她的脾气算不得好,大多时候只是能忍。可同小九相处,却鲜少忍耐,任何情绪当时就出了。小九性子沉稳,从来不同她争吵,只是低着头认错。气急了,也是转身就走,用不了半柱香的功夫,就又会折回来硬梆梆的低头。
秦般若怔怔瞧着他,有瞬间的心软。
都说对男人心软,那这个女人就要倒霉了。
可她是他的母后,心软也就心软罢。
倘若他真的对她有了杀意,这一次就是最好的时机。
可他宁可自戕自证,都没有朝她出手。她又如何再狠得心来先下手为强?
女人心下叹气:六七年相互依靠的情份,又岂能说断就断。
若是往后哪一日,他先变了心思......
想到这里,秦般若垂了垂眸,若是他起了杀心,她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说到底,她其实就是在赌。
赌一个帝王不会变心。
赌一个帝王能好好善待她。
她这一回信了他,可这信任又能持续多久呢?
她不知道。
或许也没有人能知道。
皇帝立在她的身前,看她神色变幻,低了低眸道:“母后在想什么?担心朕会中途变卦,反手又杀了他张贯之?”
对这一点,秦般若倒没什么担心。皇帝的心思虽然深沉,但是还不至于去做这种奸险龌龊之事。
秦般若摇了摇头,叹道:“不是。哀家只是在想......”女人说到这里,清亮眸子幽幽望过去,似秋水泠泠照见深潭,缓缓道,“皇帝还会这样对哀家多久?”
话一出口,女人说得越来越顺:“哀家知道这次为难皇帝了,心下也定然怨怼横生。时间久了......”
秦般若顿了顿收住口,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认真极了。良久,再次道:“哀家固然舍不得张贯之死,可是......哀家更不想同皇帝疏远了。”
皇帝目光一顿,眸色倏然就深了下去。
“小九,宫里这些年几经生死,陪着哀家的,始终是你。哀家最后的信任,也只给了你。”
“哀家害怕再出现那天的场景,也害怕......你我走到相疑、相负、相残那一步。”
皇帝瞧了她一会儿,声音微有些哑:“不会的。母后,不会的。”
他撩袍跪了下去,仰头望向秦般若道:“天地可鉴:若真有那一天,就叫母后亲手杀了儿子......”
秦般若抬手捂住他的嘴:“又开始胡说了!母后怎么舍得亲手杀你?”
皇帝拉下她的手指,再次道:“那就叫母后再不回头多瞧儿子一眼,叫儿子只能守望着记忆潦倒度日。”
秦般若扯回手,唾道:“整日里胡说八道!如今是因为你我母子感情犹在,所以你觉得哀家不看你,就是痛苦至极的事情了。可若那时候你我已然相负相杀,哀家瞧不瞧你......于你又有什么影响呢?”
皇帝心头猛然一跳,就好像听到了来自天外的某种谶言,脸色难看道:“母后,别说这样的话。”
秦般若瞧他面色大变,慢慢住了口:“是哀家失言了。以后,哀家不再说这话了。”
二人又絮絮说了一会儿的话,秦般若主动道:“湛让是北周人,是哀家不查。可他到底没有旁的什么心思,只是宫里余下那些北周内线,却不一定了。皇帝,也该好好清理一番。”
皇帝点头:“不止皇宫,整个京城的也都在清了。”
秦般若微怔了下,没有多说。只是再次道:“当初哀家让你去寻的那个人,可有踪迹了?”
女人目光清亮地望着他,还带着些许期待。
皇帝顿了顿,微哑着出声:“似乎有些线索了,只是还没找到人。儿子再催着他们一些。”
秦般若垂了垂眸子,落向地面:“这么长的时间,怕是已经......”剩下的话没有再说,神色已然黯淡。
皇帝连忙安慰:“说不定只是被绊住了腿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得等最后一个结果。”
秦般若叹息着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了。
片刻的功夫,似乎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感情。
皇宫内外,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二月二十一大早,张贯之重新出了京,朝着岭南方向而去。承恩侯府的爵位被收了回去,但皇帝开恩——承恩侯夫妇仍旧可以住在原来的府邸,只是不再允许私自出京。
澹台春走了一圈岭南,从原本的左威卫中郎将一跃而成左威卫将军,掌宫禁宿卫。
三月初三,皇帝领太后等一众皇亲国戚赶赴骊山春蒐。
春日树木新发,万物茵茵。
晏衍开了箭之后,就任由底下的官宦子弟去狩猎,自己歪头朝着秦般若道:“母后可有兴致跑一跑马?”
秦般若在宫里懒了许久了,眼瞧着一水的俊俏少年骑马入林,心下也确实有几分意动了。女人应了声,回帐子换了身骑射服回来,窄袖紧身、翻领着靴,头上高髻孔雀冠,俊美华丽。
晏衍瞧着似乎有瞬间的晃神,秦般若低头打量了一圈,笑道:“怎么了?不合身吗?”
晏衍摇头笑道:“不是,儿子想到去年秋猕时候,您也是一身这样的装束,不禁有些晃神。”
秦般若也想到了那一场惊心动魄的秋猎,当日几次险些都要以为自己死了,却不曾想还会有今日。
不过转念的功夫,女人翻身上马,朝他笑道:“去年没能好好跑一场,今日哀家必然要尽了兴。”
晏衍跟着上马笑道:“那儿子就陪母后一起尽兴而归。”
秦般若没有说话,只是眼神扫过,笑声道:“驾!”
骊山围场是皇家围场,大雍建国八十余年,从没出过什么差错。可自章平二十一年起,不过短短十年间已然发生了三次意外。
一次是黑熊出山,险些扑了章平帝。
还有一次刺客突袭,险些要了当时秦贵妃和九皇子的性命。
如今,又不知哪里来的黑衣刺客,再一次朝着秦太后和皇帝追来。
二人速度一点儿没含糊,将一众卫士远远甩在身后,只有零星一些暗卫跟了上去。如今,晏衍护在秦般若身前,再次被逼上了骊山。
剩下的暗卫数量不多,黑压压的都是不知哪里来的刺客。
秦般若望着对面那些刺客厉声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是想造反吗?”
没有人同她废话,领头的抬手一挥:“杀!”
晏衍护得她密不透风,很快身上就挂了彩。可山下的千牛卫还没找上来,身边暗卫剩得越来越少,若是继续下去,怕是后果不堪设想。
这群人就是冲着她和皇帝的命来的。
又一剑凌空照着晏衍后心刺去,秦般若咬了咬牙,扑身挡了过去。
晏衍一直听着身后的动静,一剑扫开身前两人转身瞧见身后这一幕,几乎目眦尽裂,一把抓住女人手腕带着人往侧一歪向后退去,同时手中长剑脱手,照着那人前胸掷去。
落定之后,男人惊魂未定地看向身前秦般若,喝声道:“母后不要命了吗?”
秦般若没有说话,她也吓坏了。就算心中计算了那人刺中的位置不是要害,仍免不了害怕。
晏衍眸色幽深,眼圈发红:“母后......”
秦般若心头咚咚跳得要命,却也倏然想到了这个局势是最好刷感情牌的时候。
她的眼睛也跟着红了,哑声道:“小九,你没事就好。”
晏衍闭了闭眼,几乎再按捺不住胸口情绪将人一把按入怀里,跟着抬脚朝再次杀来的刺客踢去,反手夺过长剑,一剑封喉。
“杀!”男人的语气再不闻丝毫和煦,只剩凛冽的杀意。
秦般若被他箍得生紧,什么也再瞧不见,只能听到利刃破空与砰然倒地的声音。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山风寂荡。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晏衍仍旧死死箍着她的腰,不见丝毫松动。
秦般若艰难地转了转脖子,瞧了一圈确定安然无恙,方才小心地推了推晏衍:“小九,放开哀家吧。”
晏衍一脸的血腥,眼睛更是红得吓人,垂眸看向秦般若的时候,显得凶残极了。
他定定瞧了她几秒钟,慢慢松开手,声音却温柔得要命:“母后没事吧?”
秦般若摇了摇头,刚刚退开两步,脚下却一软跟着踉跄了下,差点儿跌倒,再次被皇帝扶住手臂。
他忧声道:“母后?”
秦般若心脏仍旧砰砰跳个不停,出声道:“没事,腿有些不听使唤了。”
晏衍垂眸瞧了一眼,女人长久不骑马,乍一跑马酸软疼痛也属正常。更何况,又被追着颠簸了这许久。男人重新抬眸看向秦般若:“母后,得罪了。”
话音落下,晏衍直接将人拦腰抱起,朝着山下走去。
秦般若身子骤然一空,双手下意识抓住男人衣袖,心跳如雷,喉咙干涩:“不用......你将哀家放下来,慢慢走就是了。”
晏衍面不改色地朝前走去:“母后,天色不早了。如今围场不安全,咱们今晚转回行宫安置。”
从围场转至行宫约摸要两个多时辰,如今已然申时了,耽搁下去这天怕是就彻底黑了。秦般若低低应了声,可是这样被男人抱着,心头没来由得别扭。
她轻咳了声:“那皇帝背着哀家吧。”
晏衍顿了顿将人放下,蹲下身子道:“那母后上来吧。”
秦般若也不是没有被小九背过,去年秋猕她发烧昏迷,就是他将她背下山的。她停了好一会儿,才弯下腰伏到男人身上,双手抱住他的颈子,双腿在后夹住他的腰身。
晏衍顿了顿,双手扶住她的大腿外侧,起身朝山下走去。
走了一段路程,秦般若就忽然意识到还不如叫小九抱着呢。
她的月信就在这几天了,如今胸口涨得厉害,沉甸甸的往下坠。
偏偏山路崎岖,男人脊背也硬得厉害,每往下坠一次就撞得发疼。可偏偏,她身为母后又不能说这话,只能努力往上离开一些。
可上身离开了,为保持平衡,双手双腿只能死死抓紧。
没一会儿的功夫,晏衍声音有些嘶哑地开口:“母后,你勒得儿子有些紧。”
秦般若手上力道一松,可男人脚下却像是没有踩稳,踉跄了下,胸口跟着再次落了下去。
软绵绵地撞上坚硬,女人疼得眼角瞬间红了。
晏衍眸色沉沉,咬紧了牙关,才没有闷哼出声。
还好这份尴尬持续了没有多长时间,下了山之后,秦般若直接钻进马车不再出来了。
等到了行宫,已近戌时,晏衍身上的伤口也包扎好了。
秦般若虚虚瞧了一眼,扶着人上了辇:“折腾这一天,皇帝早些回去休息吧,哀家也回去了。”
“儿子送母后?”
“不必,哀家身上脏得很,先去趟舒千池。”
晏衍垂着眸点头:“好。”
秦般若入了温泉之后,就将一应人都打发了出去,整个人靠在池壁前目光发直。
过了差不多一柱香的功夫,女人才一身潮红地从浴池之中出来,身上只裹了件薄薄的轻纱,朝着外头宫人缓缓道:“过来给哀家按一按。”
“是。”
行宫里的宫人手艺丝毫不差,甚至比西大内的宫人还要好。没有一会儿的功夫,女人就伏在榻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人睡沉了,宫人方才垂首恭敬着退下,殿内香炉之上烟雾袅袅,榻前的白色纱帐随着夜风左右飘个不停。不知何时,带出了一道挺拔硬实的身影,气息冷冽,望过去的姿态却满是虔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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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爱你们,今天加2500的营养液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