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一连下了三日, 整个大兴宫尽数拢在了巨大的白色棺椁之中。
秦般若近日又犯起了梦魇,每日里都会到佛堂诵经,不过沉静得很, 并不做什么。到了晚上早早歇下,日子过得平淡却也安逸。
这日里,皇帝处理完政务已近戌时末了。到永安宫的时候,秦般若似还没睡, 宫闱寂静, 暖阁内静静亮着烛火。
绘春瞧见人就要通报, 皇帝摆了摆手,轻轻走进去。
女人正窝在软榻一侧研究围棋,头上貂鼠昭君套围着攒珠勒子,一身月华锦的撒花棉袄裙,温软生姿, 粉光脂艳。
听见动静,抬头瞧了眼皇帝道:“过来。”
皇帝自然地坐到对侧:“母后什么时候研究起这个了?”
秦般若叹道:“成日里没个正事, 若再不给自己找点儿事情做,还能做些什么呢?”
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拦住男人手中的棋子道:“你不许下在这里。”
皇帝眉梢微挑:“为什么?”
秦般若抿着唇不悦道:“你下在这里,我这些棋子就要死了。”
皇帝轻笑一声:“好。那母后说, 我该下在哪里?”
秦般若抬头看他:“下棋也要母后教吗?当年先生都是怎么教你的?”
皇帝:......
男人无奈摇了摇头, 随手将棋子落下,好声询问:“这样行吗?”
秦般若扫了一圈,对她的局势没什么影响, 点头道:“还可以。当初先生教的不错。”
皇帝点头:“那朕明日再感谢先生一番,送些东西过去。”
秦般若已经重新埋头钻进了棋局之中,道:“皇帝自己决定就好。”
过了大约一柱香的功夫, 秦般若轻轻落下一黑子,又一次将被围困其中的十几个白子捡起来,放回到皇帝面前的棋盒之中,语气幽幽道:“皇帝不要让着哀家。”
皇帝低笑一声:“好。那儿子就不让了。”
话音落下,没有半盏茶的时间,棋局就结束了。
秦般若一脸冷漠地看向皇帝,眼珠子动也不动,尽是谴责。
皇帝好笑道:“时间不早了,母后该休息了。”
秦般若哼了声,抬手示意。皇帝从善如流地起身,将女人扶起朝着寝殿走去,低声浅语了两句,送秦般若上床之后,犹豫片刻道:“张贯之回来了,明日朕会宣他进宫。母后可要一同召见那姑娘?”
秦般若顿了一下,抬头冲着皇帝笑道:“还挺快,那就见一见吧。”
皇帝点头道:“好,那明日就召这两人一同进宫。”
秦般若嗯了一声。
皇帝给秦般若放下帐帘,温声道:“那母后休息吧,儿子回了。”
“嗯,你也早些休息。”
雪后难行,江宁侯府的马车天还没亮就出了门,直到卯时末方才到了宫门口候着。过了半柱香的功夫,绘春领着人出来,正碰上张贯之也到了宫门口。
一别数月,男人似乎风采如旧。
绘春简单地同张贯之见了礼,男人仍旧没那么多话,如寻常大臣一般问了太后的安,就转身进了宫。
等张贯之不见了踪影,绘春也带着应芳菲回了永安宫。
正殿狻猊香炉点的沉水香,白烟袅袅,盘旋而上又倏忽散去。
秦般若正望着烟雾发呆,绘春就带着人回来了。
“臣女见过太后。”
女人一身葱绿掐花榴花纹窄袖襦裙,单螺髻就,礼仪得体,身段婀娜,声音也低柔好听。
秦般若笑着道:“起来吧,让哀家好好瞧瞧。”
“多谢太后。”应芳菲站起身,抬着头却眼帘低垂落在地面。
朱唇粉面、螓首蛾眉,双瞳剪水、娴静清秀,瞧着温顺得很。
“模样好,性子也好。张伯聿有福了。”秦般若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眉眼含笑,“坐吧。”
“多谢太后。”应芳菲又一次福了福身,这才小心的坐下,却也仅仅坐在外沿的地方。
秦般若瞧着女人道:“不用这么紧张,哀家喜欢你们这些小姑娘活蹦乱跳的模样。这样拘谨,你不舒服,哀家瞧着也难受。”
应芳菲吐出口气,不过意识到有些失礼又朝秦般若吐了吐舌头。
秦般若轻笑了声,模样温和,语气低缓:“三姑娘这个性子,哀家瞧着喜欢,想必张大人也喜欢的紧。”
应芳菲一顿,低下头去不吭声了。
“怎么了?可是有什么委屈?”秦般若恰到好处的愣下,声音很柔,絮絮之间几乎如流水一般滑入胸膛。
应芳菲心下也忍不住一酸,不知为什么,有一瞬间她都想对眼前这位尊贵的太后娘娘说一说心头苦楚。那个男人不爱她,甚至还在想着如何退婚。
可一想到退婚这两个字,应芳菲重新憋回了眼泪。
如今因岭南之事,皇帝、太后赞叹他们是天作之合,命定的缘分。
下旨赐婚,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她若是今天在这里说了张贯之并不喜欢她,那么这则婚事就可能会再次发生变动。
应芳菲含着眼泪冲她摇了摇头:“没有。臣女只是想着自己这一路走来太不容易了,终于把他的心给捂热了。臣女十三岁喜欢上他,喜欢了他五年,如今......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了。”
说到最后,应芳菲眼角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滑落下来。
秦般若怔怔瞧着她,女人泪水盈满眼眶,梨花带雨哭得可怜。
五年,一千多个日夜呀。
也怪不得哭得这样凄惨。
不过,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绘春瞧着秦般若的面色,上前一步给应芳菲递过帕子:“三姑娘快别哭了,这可是大好事呀。哭成这个样子,一会儿出去,张大人怕是要以为太后欺负您了呢。”
“等回头找太后的不是,太后可得冤枉死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半是调侃半是戏谑。
秦般若眉眼始终柔和温婉,瞧不出一丁点儿的异样。
应芳菲连忙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泪水,跪了下来:“臣女失仪,还请太后降罪。”
秦般若摆手笑道:“哀家也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从前哀家还没入宫的时候,也有人说要娶了哀家。那会儿啊,哀家也像你一样哭得不成样子。”
说到这里,秦般若似乎有些说不下去了,只是朝着她又笑了笑。
应芳菲抬头瞧着她,女人端庄尊贵,云鬓高鬟,一身软烟色的平织撒花曳地长裙,眉目温婉,神情却莫名有些悲戚。
绘春瞧着秦般若的面色,连忙道:“时候也不早了,太后该去佛堂了。”
秦般若摆摆手,知道她的意思:“今日去不去都不要紧,哀家整日在这宫里闷得慌,难得瞧见这样鲜嫩的姑娘,心下欢喜得紧,你别来打搅我们。”
一边说着一边招了招手,叫她靠过来坐:“去岭南这一路可有遇到什么危险?哀家听说你一个小姑娘带了十几个扈从就追去了岭南,当真是又惊又叹。”
说到这里顿了顿,不知是嗟是叹道:“当时可有想过会遇到危险,可害怕了?”
应芳菲仰头瞧着她,一字一顿道:“害怕。可是臣女更害怕彻底失去了张贯之。”
绘春连忙低咳一声。
应芳菲咬了咬唇,低下头去。
秦般若怔怔瞧了她一会儿,横了绘春一眼,笑道:“再打扰我们说话,你就出去。”
说完,她才对着应芳菲道:“真好啊,这样炙热地喜欢一个人。”
应芳菲望着她脱口而出道:“太后曾经也这样喜欢过一个人吗?”
秦般若顿了顿,笑道:“或许有过吧。不过太久了,久到哀家连那个人是否出现过都记不清了。”
“也许只是曾经晨起的一场梦。梦醒了,就该散了。”
“好了,一直在说哀家。哀家都这个年纪了,还有什么可说的。说说你们吧,在岭南可遇到什么新鲜的事情,张伯聿待你可好?”
说到岭南这一行,应芳菲明显雀跃了很多,挑拣着趣事乐事同秦般若讲,倒是鲜少说张贯之对她怎样体贴入微。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突然传来窸窣的说话声。绘春拧了拧眉,悄声走了出去,没一会儿功夫又折了回来,走到秦般若跟前低声了两句。
应芳菲住了嘴,起身退后几步,守礼的垂首不听,但是仍能隐隐约约听到几个词汇。
什么触怒了陛下,如今被压在宣政殿外杖刑。
应芳菲眼皮一跳:今日进宫面圣的人里,有张贯之。
他总不会抗旨赐婚吧?
高坐之上的秦般若脸色沉了下去,声音也跟着冷淡了起来,偏头问绘春道:“知道为什么吗?”
绘春摇头,隐晦地瞧了应芳菲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陛下生了很大的气。”
捕捉到这一眼,应芳菲的心一下子就凉下去了一半。
秦般若抿了抿唇,看向应芳菲:“三姑娘先回吧,哀家有些事情要去处理。”
应芳菲没有走,望着秦般若低声道:“是张伯聿出事了吗?是他触怒圣颜了吗?”
秦般若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放心,不会有事的。”说到这里,她牵着唇笑了笑,“哀家还要给你们赐婚呢。”
应芳菲一下子跪了下去:“臣女能同太后一起去看看吗?张大人若是出了事,臣女回去也是心下难安。”、
秦般若抿着唇瞧了她片刻,点头道:“也好,那你就同哀家一起过去吧。”
从永安宫到紫宸殿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可是应芳菲却觉得度日如年。
整个天空都是沉默,晦暗的。
直到了那里,瞧见紫宸殿门口的一连串血渍差点儿没晕了过去。
还没进殿,就又听到一道太监的询问:“张大人,抗旨赐婚的后果,你可想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