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毒性不大,比起之前那位要好的多了,他光是药还得再喝半个月呢,沈姑娘你喝三天药,扎两次针,也就能排净余毒了。”
鲍娘子身量干瘦,肤色微褐,高颧骨深眼窝,略有两分凸嘴,伴着那一双有神的眼睛倒显出了几分精干。
沈揣刀用手撑着头,笑着说:
“本该是我多谢鲍娘子之前对我母亲诸多照顾的,不成想刚见面就成了鲍娘子手里的病患。”
“之前虽然没见过,隔着悯仁,咱俩也是神交许久的,不必说这些虚话。”
取了针囊出来,鲍娘子手起针落,不止在沈揣刀的头上扎针,脸上还扎了几根。
成了个满脑袋发麻的小刺猬,沈揣刀也老实了。
鲍娘子又写了药方子,说:
“之前既然已经吃了祛毒丹,今天的药不吃也成,那么贵的药材,冲了药性反而可惜,明天一早抓了药,三碗水熬成一碗水喝了……”
谢序行在一旁去接方子:
“这事交给我就好,明天一早就能齐备。”
庄舜华的手也落在了方子上,淡淡看了他一眼:
“别院里没有的药材,我派人拿了令牌去行宫的药署取来,不必等到明天。”
谢序行手指一松,方子被她抽走了。
将药方拢在袖中,在青色官服外面罩着白色狐裘氅衣的庄舜华语气淡淡:
“公主费心争来的遴选,好不容易举荐到太后面前的司膳供奉,刚来了金陵不到一日,就差点儿被人毁了舌头。谢百户,公主将护卫的差事交给了你,你就是这般做的。”
旁边坐着的沈刺猬默不吭声,自从庄女史不再念着公主的贤名,说话做事都越发锋利了。
谢序行低下头:“此事是我疏忽,我自会向殿下请罪。”
庄舜华转向沈揣刀。
沈刺猬垂下眼睛装死。
“卫谨中招,是别人精心算计,你呢,明知不妥,还要去第二次。
“金陵不是维扬,能让你借威携势压着一众同行老老实实和和气气地做生意,权贵二字合在一起,是踩着人的性命才堆起来的。行事之前先想想,别总把自己当个无所不能的酒楼东家,既然入局,便当自己进了个血肉磨盘,遇事称量,先想想自己能不能活了性命,会不会遭了算计。
“若是沈司膳你改不了一身孤胆意气,我索性派人时时盯着你。”
她又瞥了谢序行一眼。
“现在这些人不顶用,我自有顶用的。”
如今的沈揣刀头上顶着一堆针,耷拉着眉眼,看着实在是有些可怜,庄舜华心中一软,又硬了起来。
她所在之地是沈揣刀在金陵购置的院子,一屋子人老的老小的小废的废,全都是纵着沈揣刀行事的。
“持安,从今儿起你们两个就留在沈司膳身边,提点她往来规矩,她要是再莽撞行事,你得拉住了她。”
凌持安是沈揣刀上次在行宫办宴的时候就与她相熟的女官,这个差事是庄舜华早就吩咐过的,她连忙应下。
拔了针,庄舜华带着鲍娘子要走,沈揣刀连忙让一琴拿了两包孟小碟做的点心,她自己提了,追到二门前无人处。
“多谢庄女史和鲍娘子为我奔波。”
“此事且没完呢,那安氏连挑金陵七家高门的厨子,用的却是邪门歪道手段,卫谨和你还先后中了招,如何处置此事你们得赶紧有个章程。”
庄舜华心知沈揣刀是有话要跟自己私下商量,让宫女和女官护着鲍娘子先上了车。
沈揣刀笑了笑,道:
“来也玄妙,去也玄妙,安娘子以后不再出手,想来那些人也能松一口气了。”
庄舜华抬手为她理了理裘衣,叹了口气:
“若能如此,也好,安氏为世子守节二十载,按说是该有旌表牌坊的,她身上原本又有诰命,沦落成这般落魄样子,传扬出去也是朝廷面上无光。她身世可怜,行事可叹,你愿意在她没有闯下大祸之前保她一把,倒是她的缘法了。”
“若一男子入赘高门,绝不会沦落到这境地——这么一想,我就觉得她也不必真奔了死路。”
意图谋害太后,一家子性命都得搭进去。
倒不如将事情瞒下来。
对于安氏是否应死,庄舜华不置一词,只说:“只是卫谨那边,你要与他说定,他身为尚膳监提督,又得司礼监大太监赏识,安氏所为也是靖安侯府和穆将军的一个大把柄,他未必愿意撒手。”
沈揣刀斟酌了下,说:
“他是个谨慎人,心肠不算坏,也不是个好得罪人的,与他好好商议,再让穆将军和靖安侯府掏足了好处出来……只一条,不能让他弄明白了其中的猫腻。”
这也是她昨日为什么要急着去找安氏探究真相。
若是安氏的法子落在了卫谨手里,那就是另一个局面了。
找到真相,再彻底藏起来,才能让穆临安不至于被牵连。
见她言语条理,行事脉络也清晰,庄舜华心里安稳了两分。
“你最好明日就去与那些高门显贵打个招呼,既然来了金陵,又是替太后办事,一味避着不见人反倒露怯了。”
“好,此事我与卫谨商议。”
送走了庄舜华,沈揣刀转身,看见廊下有人提灯站着。
是谢九。
“夜里风大,你站在外面干什么?”
“你又救了木大头一回。”
“哪里论得上救不救的。”
因为头上行针的缘故,沈揣刀的头发是披垂的,只用一根丝带系着下面。
比维扬湿冷的风自江上来,细细梳着她的发丝。
“我今日该跟你一同去的。”
“去干嘛?多一个人中招?我身强体健的,症状也比旁人轻,何苦多带累一个?”
听沈揣刀这么说,谢序行没吭声。
他是懊悔的。
沈揣刀走到他面前,道:
“鲍娘子说你给我吃的那个药可金贵了,难为你又要替我找药,又要替我找人,还得替我看着我师兄喝苦汤子,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谢序行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我早说了要做你门下走狗,自然得有用才好。”
沈揣刀也笑:
“这话不对,要做我门下走狗,最要紧是得皮滑毛亮,精神抖擞,带出去能撑了场子。”
说着,她隔着风帽摸了下谢序行的脑袋。
心中的懊悔丧气竟然真的一扫而空,谢序行眉眼一抬,借着灯火看她:
“听沈东家的意思,是又要出去砸旁人场子了?”
眼睛里亮晶晶的。
真是好哄的很。
沈揣刀如她所说的那般劝服了卫谨。
靖安侯府的把柄不好拿,说不出安氏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卫谨自己也怕把自己陷进去。
“师兄,我既然来了金陵,也该见见人,明日你选个地方,我请各家吃一顿可好?叫上穆将军作陪,就说安夫人之事已经抹了去,你自可夸夸你的功劳,也捞些好处回来。”
卫谨被鲍娘子扎了针,在客房里睡了一两个时辰,脑子也清明了,一听就知道这是师妹将极大的好处让给了自己。
“师妹,你和那穆将军……”
一个谢百户还牵绊不清呢,怎么又多出来一个?
庆国公府是个泥潭子,靖安侯府也不是个好地方啊!
“挚交好友,过命交情。”
举着杯中蜜水,沈揣刀轻碰了卫谨面前的茶盏:
“多谢师兄了。”
灯下,面上有几分倦怠之色的女子唯有双眸如江河溶月,卫谨看在眼里,忽然觉得有些累。
有这么个师妹,是真的累。
他叹了口气,喝蜜水也觉得没有滋味。
卫谨办事利落非常,第二日一早就送了帖子到了沈揣刀的慧园。
他设宴之地是在一处别院,名叫“遣怀园”,请的外禽行则是金陵城里数得上的酒楼,名叫“裕福兴”。
难得天空澄碧通透,照映得“遣怀园”中水脉净澈,树有残红,石有霜影,倒显出了几分冬日难见的生机。
各家得了消息说那靖安侯世子夫人倦怠了与人比斗厨艺,也无意参与遴选,一下子仿佛没冻死的虫子一般挣动起来,早早来了“遣怀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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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了卫谨,他们纷纷逢迎,虽然没有明说,也都谢他替众人解了这个麻烦。
领了差事在外头,通身上下没有一丝逾矩,只穿了件素棉袍子的提督大太监缓声道:“咸肉雪菜之物到底是粗陋了些,只几道家常菜,难以供奉太后娘娘,说到底,世子夫人也只是一时兴起罢了,她是何等贵重身份?哪能真的去做了太后的厨子。”
众人面上带笑,心里各有猜测。
靖安侯世子夫人真的看得上一个给太后做饭的差事?分明是被守寡日久,却没得了旌表牌坊,借机闹一闹。
一个旌表牌坊,靖安侯府都吝啬,倒给他们添了大麻烦。
无论如何,能拦下来就好,能拦下来,他们各家就还有机会。
“卫提督,听闻那沈司膳已经到了金陵?”
卫谨言行谦谨如故,只笑着说:“确实,我今日请各位来,就是给沈司膳接风,顺便与大家说说遴选的章程。”
有人喉头一哽,没了安氏还有个沈氏,碍眼的女人真是一个接一个。
正说着,外头有人通传说是沈司膳来了,一群人本无意去迎的,却见卫谨站起了身。
只见一阵玄色飘摇,穿着黑色狐皮翻领大氅的女子沿着池子大步走来,身后跟着若干人,打头两个,一个穿蓝,一个穿红,走在镜似的池旁,倒影亦是分明。
一时间,园中喧嚣渐休,天边流云也停。
“卫提督。”
“沈司膳。”
女子头戴金丝出云冠,冠子比寻常的要小巧些,缀着的红蓝宝石实非凡品,尽显精致独到,身上是上等玄狐皮毛翻在氅衣外头,流光灼灼,这氅衣显是极费功夫的,行动间能看到衣摆处卷纹翻飞,气势如天云翻涌。
一身款式少见的银灰洒金织锦立领袍子束着鎏金革带,端得富贵。
可这林林总总加起来,都比不上来人的一张脸。
没有这张脸,这一身打扮是金玉锦绣堆砌。
有了这张脸,这一身打扮是金玉锦绣之幸。
“维扬月归楼东家沈揣刀,如今暂领行宫司膳供奉一职,见过各位了。”
抬手与这满园人打了个招呼,沈揣刀面上带着笑,与卫谨一道坐在了上首。
“今日正好得了卫提督盛情,能与各位一见,遴选供奉一事,我也正好借地方同大家说道说道。”
隔着池子,一直垂手站在角落里的厨子们纷纷垫脚仰头去看那如墨云一般来了的女子。
“孟灶头,这人是你教过的从前东家?好生气派呀!”有人小声惊叹。
孟酱缸没说话,只直勾勾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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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女史真是越来越可爱。
遴选的具体不会详写。
好久没写好吃的了,明天搞点羊肉火锅。
给大家一个薄荷味道的么么哒!